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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脏一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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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倒是,两人住同一家民宿。两辆车同时停在一个停车场里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好巧。”
“是啊。”
旅人之间的相遇与离别是很接近的,一起吃了一顿淡味的牦牛火锅后,烟气和酒气在羊毛毡的干燥气味中交织。几人没有约定,都深知有缘再见。
严懿行的两位朋友是很开朗的人,两个人是物理意义上的琴瑟和鸣。酒过三巡,两人一弹一唱起来,氛围在昏黄的灯光下融化。
女性朋友叫舒扬,她不是唱歌的人。男性朋友叫林叶,他不是弹吉他的人。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时光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又是。
严懿行在房间的暗处安静的坐着,他是沉静的人,但此刻他并不平静。坐在他右前侧的那个卷发男人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打出柔和的暖光,对方凌厉的面部线条在橘黄的光下几不可查的软化了一点。
邢嘉言发现了他的目光,转动眼珠看过来,看到一尊白玉菩萨在昏黄的顶光下的阴影里直勾勾看过来的一双眼睛。玉制的面颊在硬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琥珀做的一双眼反射出碎钻一样的光,玉一样的人,神情却冷硬的像一段刀刃。
他其实很想用什么永远留下这一切,但他所知的任何拍摄设备都无法将这种瞬间发生的视觉对撞留下。他所能做的只是用视觉把这些刻录在记忆里。
两个人沉默的注视着对方,是观察也是审视。希腊雕塑和玉菩萨的相望。
说起来是很震撼而沉静的凝视。
视觉上的喜欢是最直接的开始,在仅仅注视对方,而不赋予这样的注视任何含义的时候,在没有理由的观察中,什么都没有。也都无需在乎,只有喜欢,生理性的。
邢嘉言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真空的的氛围。他吐了个烟圈,灰白色的烟气向严懿行袭来。对面的人没躲,只是掏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朦胧的说:“借个火,谢谢。”尾音哑哑的。
邢嘉言没掏打火机,他从自己的唇边把烟夹下来,翻了下手腕,用烟点烟了。
烟丝被点燃发出微弱的声音,骤然唤醒了两个人的听觉系统。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弹唱的歌早换了。
“雪山在边上,
“你靠着车窗,
“我心脏一旁,
“我们去哪。”
很缱绻的歌声,很应景,很适合每个人。
“你俩竟然会听陈绮贞,我咋从来不知道?”严懿行笑着说。
“咱仨的家里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舒扬打趣儿着回复。
“你俩是爸爸妈妈我是孩子是吧,几个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还玩儿过家家。”严懿行道。
一群人笑的不行。
“你们好年轻啊,大学生吗?”邢嘉言加入群聊。
“我们刚毕业。”林叶说,他的声音很清亮。
“你呢?”一道稍微沙哑的声音说,是严懿行。
“你们得叫我一声哥了,我今年27,辞职了。”
“哥,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严懿行改口很快。
“摄影师,在影楼上班来着,也不是说不好,就是觉得没意思。没有拍摄的感觉了。特矫情对吧。”
“没有。我觉得特好。”
“你们喜欢拍照吗?”邢嘉言开口,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但很莫名,他害怕记忆留不住这个人的样子,如果能在内存卡里面再备份一下就好了。
“不会诶,长这么大没摸过相机。”严懿行笑了一下,又说:“人生照片什么的,也没被拍出来过。”
舒扬和林叶也笑着摇头。
邢嘉言酝酿了一下语言,缓声说:“我觉得,今年的夏天,在这里,你们需要几张照片。”
几个人都是漂亮的青年男女,在镜头面前却显得那么僵硬。
“哈哈好紧张啊。”几个人笑着说。
“抓拍会好一点,你们现在不用管我,正常说话就好。”
几人说好。
这是一场缓慢的拍摄,但多人拍摄本身也更加困难,要几个人都同时处于一种表情动态神情全部和谐并不容易。
他其实是擅长摆拍的,但他眼下是恐惧指导模特的,三四年的影楼工作使他有一套完整的指导流程,流水线式的拍摄让他可以保证出片的数量,但委实缺乏创造力,他害怕他开始指导之后,说的话依旧是老一套,拍出的照片依然是老样子。
但他已不再以此为工作,他想尝试一点新的拍摄方法。要是还没有一点新的创造力的话,他在外游历一年也确实没用。
“好了,大家休息吧。”
邢嘉言也回到桌边,几个人凑过来看,他笑着说:“抓拍底片太多了,出片得一阵好找。”
最后,挑出来十余张照片,其中严懿行觉得最好的有三张,分别是一张他的肖像特写,一张他倒茶给大家的动态捕捉,一张静物。
这张肖像呈四分之三侧面,主体的目光向其左侧望去,眼睫微垂,顶光将睫毛的轮廓勾勒得清晰,眼尾微挑,在这样的环境光中颇有一番菩萨垂目之姿。其右手执烟,灰白的烟气向上飘扬,执烟的手指修长而纤细,在冷色调的光线下呈现白玉的质感。
这张照片让一群人愣了神,实在是已经超脱世俗意义上的出片,具有震撼的艺术效果。
“我靠,艺术。”舒扬震惊的感叹。
“牛逼。”严懿行看着邢嘉言,由衷的感叹。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酒。严懿行站起来给邢嘉言敬了一杯:“哥,太感谢你了,添麻烦了。”
严懿行的场面话说实话说的很生涩,这会又有点微醺,说话不太流利。
邢嘉言懂他的意思,跟他碰了一下,勾着唇角说:“为人民服务。”
聊起来后面的行程,道不同,知晓后面也就就此别过了。
散场回房间的时候,被林叶搀扶着的严懿行回头看了一眼邢嘉言,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