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恋爱，闹个鬼》阿鲸一直游

20、附身 她的眼神在

　　时间彷佛一条扭曲的蛇，蜿蜒回溯到一周之前。

　　盘龙建设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内，装潢极尽奢华之能事，金碧辉煌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土豪气息，俗不可耐却又气派威武。总经理许苍龙，一个无需任何人工滤镜便自带浓重□□大哥气味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品着功夫茶，神态倨傲。

　　他身旁，阿蛇，那个他近来在道上以阴狠狡诈迅速闯出「名声」的跟班，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垂手伺候着，随时准备添茶或听候任何差遣。

　　办公室里一片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忽然，一阵手机讯息提示音打破了宁静。

　　许苍龙神色不耐地拿起手机，低头细看屏幕上的讯息。仅仅几秒钟，他脸上的悠闲便被惊愕取代，随即转为滔天怒火，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干恁祖妈客兄公！」许苍龙猛地站起身，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一口台语粗口连环爆出，「到嘴的鸭子还会飞？干！」

　　阿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去，战战兢兢地也俯身看向许苍龙的手机屏幕。那是一则实时推播的新闻快讯，标题醒目刺眼。

　　「强强连手，危机解除，游戏大亨尹倌照确定接手云廊百货……」

　　阿蛇低声将标题念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着自家老大那张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脸，一时也有些懵了。

　　「啊……老大，」阿蛇结结巴巴，「云廊百货……啊不是说要拆了盖商业办公大楼？啊不是说都讲好了，要给我们盘龙承包这个大工程？」

　　「啊你去死啦！」许苍龙怒气冲冲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已经天女散花喷到阿蛇脸上，「这尹倌照老不死的，吃饱太闲没事干，跑来搅局！他这样一搞，害恁爸少赚好几个亿你知道吗？干！」

　　阿蛇缩了缩脖子，目光再次落回手机屏幕，新闻附图里，尹倌照正和一个小男孩以及几个年轻人站在云廊百货前，笑得一脸和煦。他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小男孩有点眼熟。

　　「咦？」阿蛇指着照片中的季了，迟疑地说，「老大，照片里这个小孩……好像是上次那个……」

　　「哪个？讲话不会一次讲完？」许苍龙极度不耐烦地吼道。

　　「就是……八年前，大哥你让我去绑的那个科学家的小孩……」阿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许苍龙闻言一怔，凑近手机仔细看了看新闻内文和配图。「其乐融融，捕捉野生尹倌照，大亨童心未泯的一面……」他低声念着图片说明，眼神闪烁不定。

　　「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阿蛇在一旁纳闷地嘀咕，「有听说在外面偷生儿子的，难道连孙子也有偷生的？」

　　许苍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管他是儿子还是孙子！」他忽然大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去！再去给我把他抓过来！」

　　阿蛇愣住了：「再绑一次？老大，这次……这次要勒索多少钱？」

　　「啪！」许苍龙一个响亮的巴掌用力搧在阿蛇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勒索个屁！」许苍龙怒骂道，尾音上扬的海口腔更重了，「这次是要他尹倌照给恁爸退出！就不怕他唔惊，让他知道惹到恁爸的下场，叫他滚蛋！听懂没？」

　　思绪从一周前的记忆拉回，云廊大楼某个昏暗楼层的阴影里，阿蛇的眼神阴鸷地锁定着前方那个偷偷摸摸、正缀在庄志远背影身后往楼梯跟去的小小身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彷佛仍旧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嘴角勾起一抹凶残的冷笑。

　　「猴死囝仔，」他盯着季了的背影，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恶狠狠地低语，「害恁爸被巴头……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八年前的仇怨，加上老大刚下的命令，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阿蛇心中的杀意沸腾。

　　他人看来猥琐瘦削，动作却矫健而无声，像盯紧猎物的毒蛇出洞，极快地朝着季了消失的安全梯方向追去。

　　这栋闹鬼的大楼，生人勿近的周遭氛围，正好成了他此时的完美掩护。

　　而在云廊大楼的另一个楼层，气氛却截然不同，尽管同样空旷而悠静。

　　林平之独自一人从安全梯走了上来，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照明灯在杳无人迹的楼道投下极瘦极长的影子。

　　歇业后的百货商场，昔日繁华的店家如今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橱窗和紧闭的门面，在毫无生气的苍白光线下，更像一张张沉默的、窥视的脸孔。

　　他拿出手机，略作犹豫，还是拨通了那个心尖上的号码。

　　电话拨出的嘟嘟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隐藏在廊柱的阴影后，正是悄悄一路跟随着的殷楚楚。

　　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阿楚心中一懔，慌忙掏出，看清来电显示后，脸上的警戒松懈，一时没忍住，笑出朵花来。她悄没声息地探头望了望，确认林平之并未发现自己，低头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起来。

　　『不能接电话，你打字。』阿楚的讯息很快发送出去。『今天顺利吗？』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了一下，林平之的回复也来了。

　　『很顺利，开镜仪式很热闹，下午已经拍了几场戏了。』

　　阿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天堂在几楼》开拍的消息，你真的红了耶，大明星。』

　　『妳在干嘛？还没回家？』

　　『在忙啦。你呢？这么晚还在外面？』阿楚避开了回答。

　　『排练明天的戏。这里场景比较真实，容易入戏。』

　　『喔。那专心排吧，我先闪了，晚安。』

　　『晚安，我…有点想妳。』

　　看到这句话，阿楚脸上那朵花已经开成一片花海了，脸颊不争气地微微发烫。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快速回复。

　　『专心拍戏，少给我在那边婆婆妈妈。』

　　讯息发送出去后，阿楚却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她出神地看着屏幕上那句「有点想妳」，眼神有些迷蒙，傻愣愣又笑了半晌，这样的状态跟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武林高手自觉，还是颇有些出入的。

　　「原来…」她低声自语，竟有些羞涩，「这就是传说中粉红泡泡的滋味？」沉浸在难得少女心事中的她，一时忘了周遭诡谲的环境，也忘了自己身负保护任务的紧张。

　　然而，云廊大楼内暗潮汹涌的风云变幻，却并不会因此而或有稍停。

　　同一时间，另一座电梯内。雪璐正独自一人搭乘电梯向上。

　　她拿出镶着水钻的手机，打开自拍镜头，仔细拾掇着自己精致的妆容和发丝，脸上带着攻击性十足的期待和亢奋，那神情，目光若电，势在必得，哪还有她深植在万千粉丝心目中「初恋甜心」的丝毫联想？

　　她成竹在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驾轻就熟的、最妩媚动人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女性声音，毫无预警地从电梯轿厢角落的对讲装置里传了出来。

　　「喂。」

　　那声音显得飘忽极了，扑朔迷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雪璐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疑惑地抬起头，环顾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她皱了皱眉，认定是线路故障或是自己一时听错了，不以为意地再次低下头，继续专注于倒饬手机屏幕里完美的自己。

　　「喂，」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冷冽的魅惑，「我知道天堂在几楼，妳……想去吗？」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雪璐猛地收起了手机。她惊疑不定地再次抬头，目光锁定在电梯顶部那个隐约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上。

　　「请问…请问是哪位？」即便见过世面如雪璐，也不禁颤抖起来，「云廊百货不是已经歇业了吗？中控室还有…还有人值班？」

　　「妳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

　　雪璐的心跳开始加速，莫名的寒意窜上背脊。她强作镇定，喉咙却不由自主地缩紧，「妳是谁？…妳怎么会晓得…我想要的天堂长什么样？…在哪里？」她指的是她对林平之的渴望，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知道，」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笑声空洞而诡异，「天堂，就在…他Norman的心里。」

　　雪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放大，莫测难辨的陌生人，以及被洞悉心事的窥探，都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妳…妳到底是谁？！」

　　「快做决定，」那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去，还是不去？」

　　深夜的云廊商场高楼层，楼层走道上仅亮着几盏聊胜于无的必要照明，光线暧昧，将周围空荡荡的店铺轮廓勾勒得如同伺机攫人的潜伏怪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因为没有空调而积累的潮湿和燥郁，宁默、压抑到了极点的安静，反倒让人感觉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被无限放大，尤其令人心悸。

　　林平之正独自一人站在楼层中央的开阔区域，排练着明天要拍摄的一场重要的逃生追逐戏。

　　一张画着简单走位动线的图纸摊在旁边的地板上，他时而低头看图，时而按照图示仿真着奔跑、躲藏、甚至匍匐前进的动作，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台词和情境提示。

　　「从储藏室往天台方向冲…」他一边小跑几步，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先在那个…嗯…吉祥物雕像底下…躲好…然后再冲出去…啊，小霓跌倒了，大荆赶快回去扶她…扶起来，起身再跑…糟糕，手机掉了…要压低身体，匍匐前进回去捡手机…这个时候…鬼的视线已经扫过来，看得到我了…」

　　他按照剧本指示，身体压低，开始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脚并用缓慢地爬行，表情专注，百分百全神贯注，沉浸在戏剧的情境中。

　　就在他狼狈不堪地向前爬行的这个时候，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美丽脸庞，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与他脸贴脸。那张脸的主人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林平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雪…雪璐前辈？」他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是同剧组的女主角雪璐，有些惊魂未定地问，「您…您怎么还没休息？这么晚了…」

　　雪璐也跟着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向来让粉丝们完全无从招架的、甜进人们心坎里的倩笑，声音嗲得让人骨头发酥，「哎呀，都跟你说过N次了啦，不要叫人家前辈嘛，人家有那么老吗？」她说着，还很日系动漫风地轻捶了一下林平之的手臂。

　　「嗯…，不是老不老的问题，」林平之尴尬地努力解释，「您的成就和资历…真的是我的前辈呀，我本来…就应该尊敬您。」

　　「哎哟，你再『您』啊『您』的下去，」雪璐的声音更嗲了，眼神像是有钩子似的看着他，「那我们之后拍戏，我要怎么把我的命…还有我这个人，放心地都交给你呢？」

　　不远处的阴影里，殷楚楚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

　　看到雪璐那副黏糊糊的样子，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啐了一口，「哇咧，传言非虚，你们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想吃唐僧肉狐狸精、白骨精，公子，你辛苦了。」

　　林平之被雪璐的话说得更加局促不安，脸颊发烫到能煎荷包蛋。「您…呃，妳放心，」他有些笨拙地用力保证，「演戏的时候，我…我一定会完全入戏的，大荆拼了命也会保护好小霓的。」

　　「光入戏哪里够啦，」雪璐不依不饶，一边说着话，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环上了林平之的肩膀，身体也顺势偎了过来，几乎已经紧贴在他身上了，吐气如兰，「情感真实，戏才真实。我们要先培养身体的熟悉感…，你以为…光想象就可以了吗？」

　　她温软的身体紧贴着，带着馥郁的香水味，让林平之浑身僵硬。

　　他本能地想推开她，然而男女有别，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没留意已经退到了楼层边缘的玻璃护栏旁。

　　护栏之外，那里是商场挑高数层楼的巨大景观天井，此刻在幽黯的光线下，深不见底，像一个辽阔无边的黑色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前辈…雪璐，」林平之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冒汗了，鼓起勇气，语气坚定地说，「我…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哎呀，小傻瓜，」雪璐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而笑得更甜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在戏里，我才是你的女朋友呀。真是的，记个走位而已，用走的就好啦，你看你，还真的跑起来了？跑得这满头大汗的…」

　　她说着，身体贴得更紧，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同时伸出纤纤玉手，亲昵地要去擦拭林平之额头上的汗珠。

　　「我…我自己来就好…」林平之连忙偏头躲开，脸色涨红。

　　阴影中，殷楚楚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靠！」她低声怒骂，「黏成这样，真当老娘是死的？！」

　　「你这样就不敬业了喔，小林同学，」雪璐的声音依旧嗲嗲的，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异样，那眼神并不属于雪璐，「男女主角拍戏期间传点绯闻怎么了？大家不都这样操作吗？不就是为了让戏还没上档就先轰动吗？」

　　「雪璐…」林平之试图推开她，语气带着恳求，「宣传…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

　　「你说得对，」雪璐忽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极了，声音也彷佛变了一个人，那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语气，「还有更轰动的宣传办法，那就是…」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刁恶黑暗，充满了歹毒与仇怨，雪璐的身体已经被什么极邪极恶的异态能量占据了！

　　「那就是…男主角在拍戏过程中，意外失足，坠楼摔死！」

　　话音未落，雪璐眼中凶光毕露，原本环在林平之肩上的手猛地发力，用尽全力将他狠狠地朝身后的护栏外推去！

　　「妳说什么？！」林平之完全没料到会有此变故，惊愕之下，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

　　「啊——」

　　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在翻出护栏的瞬间，本能地抓住了近在咫尺的雪璐的手臂。

　　巨大的冲力之下，雪璐也被带着一阵踉跄，尖叫着，两个人如同冲向悬崖的失速卡车，一起翻出了护栏，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暗天井，急速坠落下去！

　　「哇咧，林平之！」

　　阴影中的殷楚楚目睹这惊骇欲绝的一幕，瞳孔猛地收缩，惊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腔，想也没想，身形疾若一道霹雳，朝着护栏方向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