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恋爱，闹个鬼》阿鲸一直游

19、黄雀在后 一场无声的

　　夜幕低垂，云廊大楼高耸的轮廓融入墨色的天际。

　　在大楼的某个高楼层，废弃百货商场的内部，死寂像有形的冰冷的手，被抚触过的皮肤莫不惶惴难安。

　　这里早已停止营业数越，空间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角落里「安全梯」的绿色逃生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勉强勾勒出周遭概略的地形地物。

　　各个楼层的商店铁门紧闭，如同沉睡的严冬，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商场中央，一个挑高甚高的景观天井，像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冷漠凝视着下方这无尽深邃的黑暗与荒芜。

　　忽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划破了岑寂。

　　黑暗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仓皇奔逃而出，是饰演「小霓」的女星雪璐。

　　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而绝望。

　　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慌不择路地试图推开走道旁每一家店铺的门，但冰冷的触感和纹丝不动的门板告诉她，这里老早已经被封锢。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口哨声，悠悠地从远处飘来。

　　那曲调妖诡而阴森，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在空旷的商场里产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小霓吓得魂飞魄散，环目四顾，发现楼层中庭散落着几个早已落满灰尘的零售花车。

　　她连滚带爬地躲到其中一台花车后面，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双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试图压抑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口哨声，那冰冷而戏谑的旋律，越来越近，彷佛那看不见的恶灵正贴着她的后颈吹奏。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无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然而，口哨声又像是失去了兴趣，逐渐飘远了，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小霓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丝，但她不敢耽搁，猛地从花车后起身，鼓起体内仅余的力气与勇气，挣扎逃命。

　　可就在她转身的剎那，小霓感觉外套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把抓住！

　　她惊恐地回头，却发现是自己奔跑时，外套不小心勾住了花车突出的把手。危机当中，间不容发，她来不及解开，索性猛地挣脱了外套，像甩掉一层沉重的枷锁，赤着手臂拔腿狂奔。

　　慌乱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小霓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低头一看，裤子已经磨破，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渗出，在朦胧的微光下显得怵目惊心。

　　更让她绝望的是，那冰冷的口哨声，如同跗骨之蛆，去而复返，再一次阴魂不散地在她耳旁响起，甚至比之前更清晰，更接近，更加充满恶意。

　　剧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小霓咬紧牙关，顾不得膝盖的伤，艰难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她再次疯狂地拼命推着走道旁商店的门，手指几乎要抠进门缝里。终于，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名牌精品店的玻璃门，发出「喀啦」一声轻响——没有锁！她像是得遇最后一线生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门，一头栽了进去。

　　精品店内同样空无一人，但气氛却更加诡谲慑人。

　　几十具赤裸的人形模特儿散布在店内各处，姿态僵硬，空洞的眼窝在极暗中依稀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显然，这家店也早已废弃多时。

　　小霓跌跌撞撞地在模特儿之间穿梭，寻找着可以藏身的角落，但每一处都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那些模特儿彷佛随时会活过来。

　　视线扫过店铺深处，她发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面隐约标示着「仓库」。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推开门，闪身躲了进去。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口哨声，竟似具有穿透力一般，忽远忽近地，依然能传进这狭小的空间。

　　小霓反手将仓库的门「砰」地关上，颤抖着摸索到门锁，将其反锁。但这还不够，她环顾四周，手忙脚乱地将仓库里能搬动的桌子、椅子、废弃的柜子，一股脑地推到门后，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像猫在老鼠垂死时的残酷戏弄，口哨声不知在何时又再度停止了，四周陷入一片极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就在她稍微松懈的一瞬，门板上，忽然传来了「叩、叩、叩」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像重锤敲打在她的心脏上。

　　小霓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恐惧再次将她淹没，她缩在门后，连呼吸都停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极其焦灼的低沉男声。

　　「小霓，是不是妳在里面？」

　　是「大荆」的声音！林平之的声音！

　　小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恐惧。

　　她霎时喜极而泣，奋力想要去挪开那些堵门的障碍物，但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木头时，她又猛地犹豫了起来。万一……万一门外不是他呢？

　　「小霓，是不是妳在里面？妳有没有怎样？」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关切。

　　小霓的脸上写满了犹疑和惊恐，内心天人交战。

　　「是我错了，小霓，」门外的声音是既懊悔又坚定的，「我绝对不会再丢下妳不管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小霓心中最后的防线。

　　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发狂似地将堵在门后的桌椅柜子一一快速挪开。

　　沉重的摩擦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惊悚。

　　终于，她颤抖着手，转动了门把，拉开了仓库的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大荆」，林平之戏中饰演的角色。他看起来也经历了一番险象环生，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脏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激动。

　　「大荆！」小霓哽咽着，像找到港湾的船，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彷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大荆，大荆……吓死我了……」她泣不成声，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大荆也紧紧地抱住她，声音沙哑地安慰着。

　　「你发誓，」小霓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着要求，「以后不可以再扔下我一个人……」

　　就在这温情和惊骇并存的时刻，精品店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道阴影投射进来，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

　　光线稍微清晰了一些，小霓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那里的，赫然也是「大荆」！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手上还拿着一件眼熟的女式外套，正是她刚才慌乱中在花车边上挣脱丢下的那一件！

　　门口的「大荆」，看到仓库门口相拥的两人，脸色大变，失声大喊：「小霓，是我……妳，妳抱的是谁？！」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小霓！她整个人如同坠入极深的冰窖一般，僵在了原地，连血液都彷佛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正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触感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下的骨骼似乎在扭曲、错位，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尖，黑色的指甲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变成了狰狞的利爪！

　　小霓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视线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逆光中，那张原本属于「大荆」的脸庞正在扭曲变形，五官拉扯，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一双没有瞳仁、只有猖狂邪恶的眼睛，正向下俯瞰着她，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那是一张不折不扣的恶灵鬼脸！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冲破喉咙，划破了云廊大楼恍若幽冥的空气。

　　「卡！收工！大家辛苦了！」

　　随着邓导演洪亮的喊声，精品店内外的灯光「啪」地一下全部亮起，瞬间驱散了刚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怖氛围。这场戏，算是大功告成啦！

　　方才还怖满血腥腐肉的「恶灵」脸孔，此刻已经恢复回林平之腼腆的笑容，他松开抱着雪璐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雪璐也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长长地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余悸犹自未曾褪去。

　　邓导演、唐制片，以及摄影组、化妆师等剧组人员，还有林平之和雪璐各自的助理，纷纷围了上来，现场顿时恢复了拍摄结束后的忙碌和嘈杂。

　　「不错不错，平之和小璐这场戏情绪到位，很有张力！」唐制片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又对雪璐竖起大拇指。

　　「剧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10楼，给大家安排的临时宿舍在12楼和13楼，房间分配名单我已经发到群里了。」唐制片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体格粗壮的摄影师揉了揉肩膀，低声对同伴说：「还有不少器材得搬呢。」

　　「大家今天都累坏了，没什么事的可以先回去休息，不用一定留在这里过夜。」邓导演体恤地说，「明天一早准时到片场集合就行。」

　　年轻的摄影师助理立刻响应，「那我们肯定不留了，回家睡踏实。说实话，这地方晚上待着，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我留下来。」林平之忽然开口，「明天有几场逃生的戏，要跑好几个楼层，我趁现在再去把动线记熟一点，明天保证一次过，绝不NG。」他向来认真，即使已经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对待工作依然一丝不苟。

　　「我也留下。」雪璐也立刻接话，语气中竟有些雀跃，「剧本还有几段没背熟呢，静一点好。」她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瞟向林平之。

　　邓导演笑着拍了拍雪璐的胳膊：「就你最乖，又拚又有颜值，难怪红得发紫！女神不好当啊，加油， fighting！」

　　林平之转向自己的助理小悠，「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助理小悠有些犹豫：「可是平之哥，汪姐交代过要寸步不离……」

　　「放心，我会跟汪姐说是我让你回去的，今天辛苦你了，明天早点过来。」林平之语气温和，眼神温暖。

　　唐制片自告奋勇，「Norman，我陪你去走动线吧，这楼里黑灯瞎火，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唐哥，我有剧组给的动线图和手电筒，熟悉一下就回来，不会搞太晚。」林平之婉拒了。

　　邓导演拉住唐制片，「让他自己去吧，老唐，你过来跟我对一下明天的班表，有几场戏的顺序，我觉得必须重新拉一下。」

　　雪璐见状，也赶紧对自己的助理安安说：「妳也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助理安安一脸为难：「可是璐姐……」

　　雪璐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真的可以啦，走走走，妳快走啦！」

　　就在她跟助理拉扯的这几秒钟，眼尖的化妆师扭着腰枝走了过来，「女神，着什么急走呀？妆还没卸呢！」

　　「没事没事，我自己会卸，你们都先回吧，辛苦啦！」雪璐敷衍着，目光却急切地搜寻着林平之往楼梯走去的身影。

　　这一耽搁，等她再回头去看时，林平之已经独自一人朝着安全梯的方向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雪璐顾不上维持形象，也顾不上卸妆，提着裙摆，快步追了过去。

　　邓导演和唐制片则朝着另一侧的电梯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著拍摄的细节。忽然，邓导演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邓导演接起手机，语气带着点无奈，「吼，我说张大记者，就妳最大牌，开镜发布会不来，现在才打电话来问东问西……哎呀不敢不敢，我怎么敢不回答妳的问题呢……」

　　他对着电话那头解释起来，「故事喔？简单说呢，就是几个想红的网红，跑到这栋闹鬼出了名的百货公司搞直播，结果不巧碰上了躲警察的杀人魔，里面还有流氓，当然也少不了真的撞鬼……反正就是流氓啊女鬼啊杀人魔啊全都撞在一块儿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这一切。

　　不是别人，正是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的阿蛇，他脸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暴戾和猥琐，在影影绰绰的昏暗中显得尤其阴森可怖。他刚才把导演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流氓？」阿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用台语啐骂了一句，「干！那不就是在说恁爸？哈哈哈…」

　　阿蛇的视线无意间越过中庭的栏杆，扫向对面底下的楼层。微薄的照明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相隔两个楼层的走道上一闪而过。靠腰，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化成灰他都认得！

　　是那个死囡仔，他这趟任务的目标，季了！

　　阿蛇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八年前的失败和八年的牢狱之灾，所有的怨恨和怒火，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罪魁祸首。

　　他完全没有任何犹豫，收敛气息，迈开脚步，像阴间逃出来的无常鬼，贴着墙根，迅速滑向旁边的安全梯，朝着季了消失的方向，快速追了下去。

　　此时，在云廊大楼另一个同样半明不暗的楼层，大渔庄志远正凭借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仔细地在空旷的楼面搜寻着什么。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眉头紧锁，像是在追缉一个佚失已久的秘密。

　　大渔走到楼道旁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杂物间或员工通道的小门前，推门走了进去。但没过多久，他又从门里出来，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四五次，庄志远专门寻找那些与商场主要通道相连，却又不引人注目的小门或出入口，每次都是进去片刻，很快又失望地退了出来。

　　大如迷宫的不开灯的大楼，正适合为了不同目的潜身进来的人们，可以轻易隐身于不同角落，在没让任何其他人知悉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去进行着自己一心想要完成的事。

　　庄志远身后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跟随着，正是季了。他一手紧握着手机，压低声音，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地说话，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慎重和困惑。

　　「天舞姐姐……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吗？」季了很小声地问，虽然他天生不怕鬼，但这种找不到路的感觉，还是让他不自觉打心底发毛起来。

　　手机屏幕上，尹天舞那半透明的虚拟形象也显得有些不安，「你…你别乱说啦！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是，」季了压低声音，看着前面庄志远的背影，「大渔哥哥…他到底在找什么啦？他那样绕来绕去，进去又出来，已经二十三…四次了！」

　　手机里的尹天舞认真思索，然后低声回答，「他……他应该是在找通往大楼后门的『暗场电梯』。」

　　「暗场电梯？」季了眨巴着眼睛，这个词他从没听过。

　　「嗯，」尹天舞解释道，「就是那种不对外开放，专门给清洁人员、维修工程人员，还有厂商进货时候搭乘的电梯。通常都藏在很隐蔽的地方。」

　　季了脑袋一转，恍然大悟：「我懂了！暗场电梯，一定比妳以前待的那个员工电梯还要更少人知道，还要隐秘！但…他找这个干什么？」

　　「不要再猜了，他往另一层楼去了」尹天舞急喊，「了了，快跟紧一点，别跟丢了！」

　　庄志远的脚步很快，似乎又想通或发现了什么，有了新的目标，此时已经转身走向旁边的安全梯，往上面一个楼层走去。

　　「知道了！」季了应了一声，赶忙小跑着跟上，同时诚惶诚恐地护着手机，确保里面的尹天舞也能「看」到前面的情况。

　　而在他们身后，一道阴影如同鬼魅，不远不近地也跟了上来。

　　阿蛇的嘴角勾起一抹坏人标配的邪恶冷笑，他的目标只有那个小孩，至于还有些什么其他人？他一概不管，只有不碍恁爸的事就好。这栋大楼早不闹鬼晚不闹鬼，现在正好成了他下手的绝佳场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场无声的追逐，正在这座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建筑物内部，以一种荒谬、奇妙的节奏，层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