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
-
最近你常常这样觉得，当了18年的姐姐，也当了大概10年的妹妹，可惜，就算到现在，你也未必就能得心应手……
认识你们兄妹的、已经不止一个人曾经这样感慨过，双胞胎就是有着没办法用这世上的常识和逻辑来解释的默契啊，比如你跟你哥哥，害羞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偏着头，搔搔头发；又比如，吃一尾鱼，你们俩得一板一眼地先把鱼刺挑出来，才肯小心翼翼地吃着里面的鱼肉……没有所谓的谁像谁，谁刻意在模仿谁，这不是默契是什么呢？
你坐在阳台的地板上，脚丫子探出了栏杆，在空中乱舞，重现着某个遥远的午后，和可薇一起的时候，口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这样漫无边际地放任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你没有办法嘲笑他们的善意，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如果双胞胎真的存在那种默契，那可薇失踪了那么久，为什么你却一点感应都没有……
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可薇的学业荒废了好几个月了，如果回来能跟上进度吗？你担心着，有时候你又觉得担心这么久远的事很不靠谱，可薇人影子都不知道在哪呢，谁还顾得上考虑之后的步骤呢……然后，你又很“靠谱”地想，可薇如果是为了功课不好闹离家出走的话，那她回来，你说什么也不会再逼她读书了……你会带她去学点一技之长，如果她连这也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养着她，还有爸爸也在，一家人总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挨饿受冻吧！
其实你很笨，这一首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歌曲你还是不能从一而终地唱完，每一次，总是在半途就卡壳，如果没有可薇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的提醒，剩下的半截歌词只能在空气中飘散……你不得不承认，那个一直在你身旁，没心没肺笑着的可薇，是你的死穴，你永远没办法阻止自己对她的想念。追根究底，应该是这样的吧，你和可薇，那一条缘分线，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死死地栓在一起的了。
“可雅，下来吃饭了。”是妈妈在喊你。你已经可以想象到满桌热气腾腾的料理，以及每个人脸上满溢着的幸福笑容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破坏这个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甜蜜家庭，可是，这一刻，你却提不起劲来迎合他们的快乐。归根到底，是他们那么理所当然地为你“着想”，那么理所当然地隐瞒——可薇失踪的事，然后，又那么理所当然地庆祝，高考结束后的谢师宴。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全世界的笑声在你的脑袋里回响，可最终，你只能勉强辨认出——这单调的“怎么可以这样”。悲伤的水阀被打开了，耳边的一字一句都化成了一道坎，横在你的记忆里，阻止那些悲伤找到逃生的出口……
“可雅，下去吧，大家都在，别这样。”不用回头，你就能辨认出这带着沧桑的男中音，你知道，在可薇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是如同那句“蜡烛两头烧”的谚语一样，心力交瘁……可是，没办法啊，你就是没办法呀，你就是没办法融入他们苦心为你打造的这场庆功宴啊~
“爸，你先下去吧，我整理一下，就下去。”你深吸了一口气，把残留在鼻翼的那份不甘心和着空气一起咽了下去。
高高举起的杯子，大家高呼着“解放了”然后碰杯，在那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手中的杯子都像一颗璀璨的宝石，那炫目的光扎得你的眼睛生疼生疼的。
杯子里装着的饮料鱼龙混杂，爸爸和老师的杯子里装着的是啤酒，你们一群小朋友，就只有喝可乐雪碧的命。宴会的重点当然是——从那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生还的、不甘心地要宣誓自己成年的那些青涩的脸庞，抢过了啤酒瓶，不由分说地往你们每个被称为“小朋友”的杯子里灌，而你，坐在那里，一如既往，配合地笑着，仿佛局外人似的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变成越来越诡异的颜色……
“好了，别闹了……”你哥哥尚恩笑着阻止，这一群失控的野马里，总要有一个拉缰绳的人吧……然后，你哥哥从容地从你的手中抽走了那一杯诡异的饮料，又换上了一杯果汁……
“好好哦，有个哥哥……”你的女同学们不无酸意地在旁边煽风点火，而你，笑而不语……
然后，摆明了要破坏这个融洽的宴会气氛，你淡淡地开口，说：“我想留在本市……”
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停止键，每个人的笑容，这一刻，都僵在了一个奇怪的幅度……
“怎么了，这是？你考得不错的，这个成绩上省里的重点没问题，说不定搏一搏也能上省外的名牌，干嘛非得窝在这个小地方……”最先打破僵局的是你的班主任，一个在这难熬的三年里看着你一路成长的中年男性，你对他一直有着无法言喻的感激之情……
“没有什么啦，不就是恋家吗？我这样的肯定离不开家……”你回答，轻描淡写，可你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你的家人身上，你看到他们羞愧地低下了头……
班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尴尬地别过头去，你知道，你是他很看重的学生，他也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前途，可是你终究不能如他所愿，留在这里，是你一定得做的……
“真是，你呀，这么恋家怎么行，难道你打算结婚也跟娘家腻在一起啊~小心你老公吃醋……”毕业，也意味着大人讳言的关于恋爱的话题解开了枷锁，你的朋友巧妮半开玩笑地提起这个话题……
而你，继续笑而不语，这也是你的朋友们总觉得你对她们不冷不热的原因，你就像一个无法破译的密码，永远只有微笑这一个表情……巧妮自觉没趣，也就没有再绕着这个话题说开，毕竟在这里还有大人在，在他们眼里，你们谈论这个话题终究还是太早……
你心里却很有数——就算你打算留在本市，你也不太可能再经常回来这个家，因为这里，现在开始，已经不再属于你了，你会在学校宿舍里，静静地待完大学四年，然后早早地找到一份工作，搬出去一个人生活。你和这个家的缘分线，是老天爷牵着手硬把它栓在一起的，可是这条线终究不够牢靠，从他们决定隐瞒你可薇失踪的那一刻起，这一条线就注定会被你蛮横地扯断……
再美好的宴会也总有散席的一刻，就像那些陪你走过高中三年的同学，一句“再见”轻松的就把那些时光打发走了……
你帮着妈妈收拾一遍狼籍的餐桌，而你哥哥在工厂里结交的女朋友也许是想在未来婆婆面前求表现，也配合地一起帮忙，可惜，求好心切，“匡”一声，摔了几个杯子，支离破碎，回不去原样……你未来的大嫂一边抱歉着，一边慌慌张张地要捡碎片，却马上被割了手指，你淡淡地担下责任，让她去帮忙厨房的事……
你俯下身来，捡那些碎片，不知为何，一种无力、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很像，发着白日梦，狂妄地想阻止溪流奔向大海一样……
“你真的打算留在这里？”你的哥哥尚恩蹲了下来，一边帮你的忙，一边关心地问。
“嗯。”
“我觉得你考得不错，还是往更好的地方发展好。又不是像我，成绩差到没办法，才只能去工厂里工作……如果是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爸和我都在赚钱，供你上大学没问题的。”这就是你的哥哥，一个跟你同年纪的男孩子，他很好，很淳朴，很为你着想，都没错，可是现在的你，没办法像8年前初次见面那样，对他释出善意……“他是我爸，不是你爸……不麻烦你，谢谢。”你冷冷地开口，“我会搬出去，大学学费现在暂时只能向你们借，之后我会还给你们的。可薇的事，我知道不能怪你们，她是我亲人，不是你们的，所以你们不在意，可是，怎么可以这样，为我好……就是这样的吗？”说到最后，你竟控制不住地呜咽了起来，但你知道必须压低声音，因为这个房子里还有一个名为女朋友的外人在。
尚恩愣在那里，你知道，你终究颠覆了自己在他心中乖巧的形象，可是，你从来不是刻意去塑造什么乖巧善良的形象，你在这之前一直努力做着的，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为了维护这个被老天爷重新拼凑起来的家……你一直都知道什么是伪善，因为那就是你的最佳替代词，但是，你没办法不扭曲自己的真心去做这些事，因为你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爸爸的可怜……你同情他，所以你拼命也想帮他好好地拴住这个家……
大概12年前，你和你的双胞胎妹妹可薇一起被领进了一个很大很高的房子里，你们俩站在一个高高的围栏后面，一个糟老头（这是坏心眼的可薇在你耳边小声嘀咕的原话，你当时很开心地笑了，并点点头支持）身体微微前倾问说，“你们俩想跟谁一起生活？”答案在还没有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你们俩的妈妈三令五申说过要回答妈妈，毕竟妈妈当时已经为你们俩找到了一个有钱的叔叔，他还带着你们一起去了一趟游乐园，在那之前，你们俩从来没有那个机会可以去那么一个充满了快乐的地方。可是，当时的你，看了一眼爸爸，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憔悴，你竟然鬼使神差地回答了爸爸，一个当时没有任何工作，跟着他注定受苦的男人……
然后，故事的基调就这样确定了下来。你每天一点一点地，渐渐学会料理家务，跟卖菜的阿姨砍价，帮着爸爸留意报纸上招工的信息，可薇呢，每月一次的碰面（爸爸会带着你一起去妈妈家找可薇出来玩）她都变得更漂亮更可爱，也会从她小小的袋子里像多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变出很多稀奇古怪的零食玩具分给你……你对这样的日子还是很满意的，你一直觉得。虽然，你的妈妈也许是为了当时在那个房子里的事跟你生闷气，而从来没有向爸爸提起过要来看看你……
然后，就像有吸引力的故事总要来个出人意料的转折，才能吊起读者的胃口一样，你和你爸爸平静的生活里也走进了两个不速之客……（这样说也许不准确，因为你从来没有觉得他们的到来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而只是，初期，你有点无法接受他们的存在……）
是这样的，在你爸爸找到工作，你们父女俩的生活渐渐好转的某一年某一天，你爸爸领着一个看起来挺温柔贤淑的阿姨和她的孩子对你说，“可雅，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好不好？这个哥哥年纪跟你一样，你有个玩伴，不错吧？”你当时觉得，眼前的爸爸很像总是上门强迫推销、死缠烂打的推销员，本来对于这些人，你一向都是“砰”一声把门关上，让那些堆积起来的笑意立马僵在那的，可是，他是你的爸爸，你没法这么干，所以你只能应和着一起去，可是，在那个时候，你并没有任何要跟眼前这两个陌生人好好相处的打算……
在游乐园里，你偷偷跑到电话亭里给可薇打电话，你知道，可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鬼点子可以对付这些讨厌的人。而可薇的确也对这两个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表示要亲自上阵，就这样，你们俩在游乐园里玩了一回“狸猫换太子”。可薇装成你，拉着那个小哥哥到处跑，要好好作弄他一番，让他跟他妈妈告状，打消她想跟你们俩的爸爸再婚的念头，而可薇分配给你的任务则是跟踪两个大人，暗地里搞破坏。
可惜，笨拙的你，想到的各种破坏两个大人的点子都没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大人越来越亲密……没办法，只能指望可薇那边了……那时候，你还是存着点希望的，因为可薇这个小鬼，不像你那么好搞定……
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可薇竟然最后也接受了那个哥哥，还让你别欺负他们，好好和他们相处，他们的确是好人……你始终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收服可薇这个牛鬼蛇神的，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对于你来说，可薇的话无异于是圣旨，不管怎样，你都会去遵守，这一点，有时候想来你自己也觉得憋屈，可是，你的潜意识里觉得，你比可薇提早出来打量这个世界的那几分钟就决定了你对可薇的责任，所以你一直只能是个姐姐，好好地去照顾好妹妹……
所以，你开始去适应多准备两副餐具，多准备两人的伙食，你渐渐改称呼，用更亲密的称呼去喊这两个本来在你生命里只是过客的人，比如“妈妈”、“哥哥”，你也留意到那个你称为哥哥的人总是不敢吃鱼，可是鱼里面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啊，可不能挑食，所以，你总是变着法子把鱼料理藏在饭菜里，然后有天新妈妈忍不住告诉你，别再准备鱼料理了，如果没有把鱼刺挑出来，你哥哥是不敢吃的。所以，你又不怕麻烦地帮他把鱼刺都挑出来再夹给他吃……
就这样，这一个新家，好容易才有了一点雏形，可是，现在，你又试图把它摧毁……
“待会再说吧。”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话题掉转开。
未来大嫂被打发走了，现在她还没有参加你们的家庭会议的资格。
收拾干净的餐桌上，你和爸爸、妈妈、哥哥分别坐在两侧对峙着，这从格局上来说，很明显1对3，情况对你不利，可是你很清楚，他们手头并没有更有利地牵制你的东西，反而是你，握着的是有利的反驳证据。
“可雅，你真的打算留在这里我也不反对，可是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找可薇，这个我就不能同意了，你还是学生，学习才是你应该担心的，这些事我来处理就可以了。”你爸爸不无担心地说。
你只是静静地听着，手绞着衣服的一角，并不回答。你不是不相信你爸爸，可是，你是看惯了大人的推脱和逃避的，所以你没办法把可薇失踪这样的大事交给大人去处理……你还记得，高考结束后，你爸爸跟你坦白可薇失踪的事，你心急火燎地跑到妈妈那边的住宅，用力地锤门，好容易等到佣人开门，找到你妈妈，而她只是懒懒地说，那种女儿，不要也罢。你才明白，就是有这样的妈妈，可薇才会闹离家出走的。你只能又跑到可薇叫做“叔叔”——谭司尉的公司，你一直都以为谭司尉是很疼她的，因为每一次，可薇总是被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来找你玩的。可是，你再一次失望了，那个伪善的叔叔只是淡淡地对你说，他已经报警了，一切等警察来处理。可薇也不小了，她该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活下去，而且，也正因为她不小了，如果她打算让我们找不到她，我们肯定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你满心的担心就被这几句冷漠的话语给浇熄了，的确，他分析得没错，可是，可薇她不是他手头的一笔生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半个女儿，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静以至于漠然……在被谭司尉漂亮的女秘书领下楼的时候，你的眼泪就渐渐下来了，你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多，你就这样，一路哭着，不理会周围的异样眼光……
“可雅，可雅……”见你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妈妈好心地叫了你几声。
“可雅，你又没法确定可薇是不是还在本市，为什么非得留在本市，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不想被找到，他肯定会走得远远的……”说这话的是你的哥哥尚恩。
的确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可薇就不想被人找到，你心里默默地这样想，你一直觉得可薇失踪正是因为希望她被人注意到，因为可薇一向是一个怕寂寞的人，她一定不会跑得离开你太远，所以你一直很确定——可薇还在这里，说不定在你玩乐的时候她正在角落里看着你呢！
“我不想跟你们吵，反正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一定要留在这里。”这是你的心声，虽然你终究没敢用完整的原意表达出来，而换了迂回的回答方式说，“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就让我试试，不行吗？”
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谁也不能说服彼此，可是，最终填志愿表的是你，所以决定权还是攥在你的手里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