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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判官之眼 镜渊深处, ...
镜子里的黑洞张开了。
不是那种慢慢扩大的张,是“哗啦”一下,像撕开一层保鲜膜,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但能听见声音——细碎的、黏腻的,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
温梵森站在镜子前,手里还握着那把裁纸刀。刀尖上沾着孙师傅的纸屑,黑乎乎的。
“我先。”温景酌说着就往里走,被宋祀烬一把拉住。
“顺序有讲究。”她指着镜面上正在干涸的血符,“阵法还没稳定,现在进去可能被空间乱流撕碎。”
“那要等多久?”
“十秒。”孙师傅颤巍巍开口,“血符完全凝固的瞬间,通道最稳定——但只有十秒,十秒内必须全部进去,晚了门就关了。”
十秒
温梵森看向镜面。血符的最后一笔正在缓慢收尾,像一条蛇在盘绕自己的尾巴。等首尾相接,阵法就成。
“准备。”她说。
四人站成一排。温梵森打头,宋祀烬第二,江琐予第三,温景酌殿后。江琐予脸色白得像鬼,但咬着牙没哭,只是死死抓着宋祀烬的衣角。温景酌倒是轻松,还在调整西装袖口——好像要去参加晚宴,而不是跳进个鬼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苏绾和苏菱站在镜子两侧。姐妹俩手拉着手——虽然一个手湿冷,一个手长满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谢谢。”苏绾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不管成不成……都谢谢。”
苏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肿胀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血符最后一笔合拢了。
镜面猛地一震。
“进!”温梵森第一个冲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撞击感。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然后失重感袭来——她在下坠。黑暗裹挟着她,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扭曲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音。
她试图调整姿势,但黑暗中无法辨别方向。下坠持续了大概三秒——或者三十秒?时间感在这里是错乱的——然后她摔在什么东西上。
不软不硬,触感怪异,像……皮革?
温梵森撑起身子,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坐在什么东西上。
一张脸。
巨大的人脸,铺满了整个地面,她正坐在脸的鼻梁位置。脸是苍白的,皮肤干瘪起皱,眼睛紧闭,嘴巴微张,露出黑洞洞的口腔。脸的边缘和另一张脸拼接在一起,严丝合缝,用黑色的线缝合着。
她抬起头。
目之所及,全都是脸。
天花板是脸,墙壁是脸,地面是脸。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所有脸都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用脸皮铺成的恐怖壁纸。
这里是镜渊。
脸皮的囚笼。
“我去……”温景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摔下来了,正坐在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上,手撑着“地面”——也就是脸的额头,“这装修风格挺别致啊,密集恐惧症患者福音。”
宋祀烬和江琐予也陆续落地。宋祀烬还算镇定,第一时间掏出笔记本记录。江琐予直接吐了——吐在了一张小女孩的脸上,那张脸突然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
“对、对不起……”江琐予吓得后退,踩到了另一张脸,那张脸发出尖锐的嘶叫。
“别乱动。”温梵森站起来,小心避开那些脸的“五官”——她不确定踩到眼睛或嘴巴会怎样,“这里每张脸都是活的。”
“或者说,半死不活。”宋祀烬推了推眼镜,蹲下仔细看脚下的脸,“皮肤还有弹性,但没有生命体征。更像是……被剥离后灌注了怨念的容器。”
温景酌也站起来,拍拍西装上的灰——虽然这里根本没有灰:“所以呢?核心在哪儿?总不能在这一张张脸里翻吧?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像是无数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的重叠共鸣。声音由远及近,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动。
那些铺在地上的脸开始蠕动。
一张张脸皮从“地面”上剥离开来,漂浮到空中,像被无形的手拎着。它们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漆黑的漩涡。嘴巴张开,露出锯齿状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啊……新鲜的血肉……”
“新的脸……我要新的脸……”
“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
声音从每张脸的嘴里发出,重叠在一起,形成嘈杂的呓语。
脸皮们朝四人飘来。
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
“跑!”温梵森扭头就往深处冲。
其他人跟上。
脚下踩着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每踩一脚,就有一张脸尖叫。但他们顾不上了,身后的脸皮群正在逼近。
温梵森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这个空间没有明确的边界,上下左右全是脸,像走进了一个用脸皮堆砌的无限回廊。唯一的不同是,越往深处,脸皮的“质量”越差——有些开始腐烂,有些只剩半边,有些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边!”宋祀烬突然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有光。
很微弱,幽幽的蓝光,从一堆脸皮的缝隙里透出来。光的方向,脸皮的数量明显减少,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区域。
四人朝蓝光奔去。
身后的脸皮群穷追不舍,最近的一张几乎要碰到温景酌的后背。他头也不回,反手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往后一扔——
打火机落在脸皮堆里,火焰瞬间蔓延
不是普通的火。火焰是幽绿色的,烧在脸皮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脸皮们惊恐地后退,暂时被挡住了。
“可以啊。”温梵森瞥了他一眼,“道具?”
“轮回物品。”温景酌又从兜里摸出个新的打火机,“‘冥焰’,对灵体特攻。可惜燃料有限,用一次少一次。”
“省着点。”宋祀烬说,“前面就到了。”
蓝光的源头是一个……茧。
巨大的、半透明的茧,悬在空间中央,由无数根细细的黑色丝线吊着。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周围的脸皮,像脐带,又像血管。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发出微弱的蓝光。
茧的下方,堆积着小山一样的脸皮——比外面的更完整,更“新鲜”。温梵森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喜堂里的鬼客,纸人孙师傅的脸(备注:不是纸脸,是原本的人脸),还有……那个女性契者的脸。
那张清秀的脸皮此刻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那就是核心?”江琐予小声问。
“应该是。”宋祀烬走近几步,但没敢碰那些黑色丝线,“茧里面的东西,就是维持镜渊运转的‘动力源’。”
“怎么关掉它?”温景酌问。
“不知道。”宋祀烬摇头,“信息不足。可能需要切断丝线,或者……毁掉茧里的东西。”
温梵森盯着茧。判官之眼在躁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还剩最后一次机会,用不用?
用吧。
她激活了能力。
视线灰化,茧上浮现字迹:
【镜渊核心:罪业聚合】
【构成:十三张契者脸皮的执念+四百六十七张枉死者脸皮的怨气】
【功能:吸收、转化、储存‘罪业’,为轮回系统提供次级能源】
【关闭方法:注入纯净魂魄中和怨气,或暴力摧毁(将引发镜渊崩塌)】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警告:检测到与使用者高度关联的罪业波动。核心内封存着……】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温梵森眼前一黑,剧痛像凿子一样凿进太阳穴。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宋祀烬扶住。
“怎么了?”
“没事。”温梵森咬牙站稳,“看到关掉它的方法了——需要纯净魂魄中和怨气,或者暴力摧毁。”
“纯净魂魄?”温景酌挑眉:“我们四个谁看起来比较纯净?江小姐?”
江琐予拼命摇头。
“那就是暴力摧毁了。”温景酌掏出打火机:“烧了这破茧?”
“不行。”温梵森按住他的手:“暴力摧毁会导致镜渊崩塌——我们也会被埋在这里。”
“那纯净魂魄……”宋祀烬沉吟:“苏绾苏菱姐妹的魂魄行吗?”
“可能行,但她们进不来。”温梵森看向来时的方向——脸皮群又追上来了,打火机的冥焰正在熄灭,“而且就算能进来,把她们献祭了,和我们毁镜子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江琐予快哭了:“难道我们要困死在这里?”
温梵森没说话。
她在想判官之眼最后没显示完的那行字。
核心内封存着……
封存着什么?和她有关?
和她高度关联的罪业波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型。
“也许……”她缓缓开口,“不需要别人的魂魄。”
三人看向她。
温梵森走到茧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黑色丝线。丝线冰凉刺骨,像死人的头发。
“判官之眼告诉我,核心是由‘罪业’驱动的。”她说,“而我的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正好对应核心构成的十三张契者脸皮。”
宋祀烬瞳孔微缩:“你是说……”
“我是‘钥匙’。”温梵森收回手,转身看着他们:“或者说,我是最适合‘关闭’核心的人。因为我的罪业和核心同源,可以产生共鸣。如果我能用自己的魂魄去中和……”
“你会死。”温景酌打断她:“魂魄中和怨气,听起来就跟用身体堵枪眼一个性质。”
“不一定会死。”温梵森说:“只是可能。而且……”她顿了顿:“判官之眼最后提示,核心里封存着和我有关的东西。我必须看看是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温景酌说。
“但猫有九条命。”温梵森回敬:“我只有一条,但赌得起。”
她看向宋祀烬:“你怎么说?”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几秒后,她抬头:“成功率37.2%,存活率未知。但如果不尝试,全员困死概率是100%。”
“那就是干了。”温景酌耸肩:“需要怎么操作?把手伸进去?”
“可能需要更多。”温梵森看向茧:“我猜……得进去。”
进去。
钻进那个由罪业和怨气组成的核心。
江琐予倒吸一口凉气:“温小姐,你……”
“别劝。”温梵森打断她,“这是最优解。而且——”
她看向逼近的脸皮群。
“没时间了。”
脸皮们已经冲破了冥焰的封锁,黑压压一片涌来。最近的几张脸皮张开嘴,露出锯齿状的牙齿,发出贪婪的嘶吼。
温景酌再次点燃打火机,但火焰明显弱了很多,只能勉强逼退最前面的一小波。
“宋祀烬,你带她们俩找地方躲。”温梵森说:“温景酌,帮我挡三十秒。”
“三十秒?”温景酌挑眉,“大小姐,您当我是超人?”
“二十秒。”
“行吧。”温景酌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衬衫。他挽起袖子,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还好我留了一手。”
他打开瓶塞,把液体倒在手上,抹在打火机的火焰上。
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变成血红色,暴涨三倍。
“来啊”温景酌迎着脸皮群冲过去,火焰在他手中化作长鞭,一挥就是一片惨叫。
宋祀烬拉着江琐予躲到茧后面的一块“空地”——其实是几张特别大的脸皮拼接成的平台。她掏出钢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墨迹渗出,形成一道淡淡的黑色屏障。
“这能挡住一会儿。”她说。
江琐予抱着相机,颤抖着问:“温小姐她……真的会死吗?”
“不知道。”宋祀烬诚实回答:“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江琐予看向茧的方向。
温梵森已经走到茧前。她伸出手,按在半透明的茧壁上。触感像果冻,冰凉,有弹性。她用力,手指陷了进去。
然后整个身体被吸了进去。
---
茧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
温梵森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是流动的暗蓝色光芒,像水,又像雾。周围悬浮着十三张脸皮——正是镜子里那十三张契者的脸皮,此刻全都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正中央,有一个光球。
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光球表面流淌着细密的文字,像某种古老的契约条文。光球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连接着十三张脸皮,也连接着茧壁——就是它们在外面看到的黑色“脐带”。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张脸皮发出的,是直接响在她脑海里。声音很中性,听不出男女,没有情绪,像机器的合成音。
“你是谁?”温梵森问。
“我是‘记录者’。”声音说,“或者说,是这些罪业的保管者。”
“记录什么?”
“记录每一个契者的罪业,记录他们的结局,记录他们为轮回系统提供的‘能量’。”声音顿了顿,“包括你,温梵森。”
光球表面的文字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一段熟悉的描述:
【姓名:温梵森】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
【状态:存活,任务进行中】
【可提取能量:高】
温梵森盯着那段文字:“所以这个镜渊,就是轮回系统的‘电池厂’?用我们的罪业和死后的魂魄发电?”
“可以这么理解。”声音说,“罪业是高级能源,怨气是次级能源。镜渊负责收集、转化、储存。你们完成任务,或者死在这里,都会为系统提供能量。”
“那‘契’呢?”温梵森问,“孙师傅说拿到契就能离开。”
“孙师傅骗了你。”声音平静,“‘契’不是物品,是‘资格’。完成足够多的副本,积累足够多的‘罪业货币’,才有资格兑换‘离开’的选项。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契者,都会在过程中死亡,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真相赤裸而残酷。
他们不是玩家,是燃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温梵森问。
“因为你是特殊的。”声音说,“你的罪业和核心高度共鸣,你有‘判官之眼’——那是罕见的原生能力,不是系统赋予的。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光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选择一:吸收核心的力量,强化你的能力,成为更高效的‘收割者’。你可以活得更久,甚至爬到更高的位置,掌控一部分规则。代价是,你会彻底沦为系统的工具,永远无法离开。”
“选择二:关闭核心。用自己的罪业中和怨气,让镜渊停止运转。苏绾苏菱的魂魄会得到解脱,这个副本会永久关闭。但你会失去判官之眼,并且……你的罪业会被系统标记。从此以后,你进入的每一个副本,难度都会翻倍。”
温梵森沉默。
两个选择,都不好。
一个是出卖灵魂换取生存,一个是自我牺牲换取解脱——还他妈是别人的解脱。
“如果我不选呢?”她问。
“你会被困在这里,直到魂魄被核心吸收,成为第十四张契者脸皮。”声音说,“你的同伴也会死。外面的脸皮群正在攻击他们,他们撑不了多久。”
温梵森看向茧壁——半透明的壁障外,隐约能看到温景酌挥舞火焰的身影,还有宋祀烬的墨迹屏障正在剧烈波动。
时间不多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你可以用判官之眼看。”声音说,“这是你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看完之后,能力就会消失——这是关闭核心的必然代价。”
判官之眼。
还剩最后一次。
温梵森闭上眼睛,再次激活能力。
剧痛袭来,比前两次加起来还痛。她咬紧牙关,视线强行灰化,看向那个光球。
字迹浮现:
【轮回系统次级核心(镜渊节点)】
【功能:罪业能源转化器】
【状态:运行中,能量储备73%】
【管理者:记录者AI(无独立意志)】
【警告:使用者罪业匹配度98%,可执行‘核心关闭协议’】
【关闭后果:能力剥离,罪业标记,副本难度提升200%】
【谎言指数:0%】
没有说谎。
这声音——或者说这个AI,说的都是真的。
温梵森关闭了判官之眼。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但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这个能力就没了。
“选吧。”声音催促,“你的同伴还能撑十秒。”
温梵森看向那十三张脸皮。
每一张脸皮都在看着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麻木,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在哀求。
她想起了苏绾苏菱姐妹,想起苏菱在井边说“你喜欢你坏得明明白白”,想起苏绾满脸眼睛流泪的样子想起江琐予被投票选中心头血时绝望的哭声,想起温景酌一边吐槽一边挡在前面的背影,想起宋祀烬推眼镜时说“希望我们能合作到最后”。
去他妈的理性和利弊计算。
“我选二。”温梵森说,“关闭核心。”
光球的光芒瞬间暴涨。
“确认选择:关闭协议启动。”声音毫无波澜,“请将双手置于核心表面,释放你的罪业印记。”
温梵森走上前,伸出手,按在那个发光的球体上。
触感温热,像活物的皮肤。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掌心窜遍全身。
不是□□的痛,是灵魂层面的撕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强行剥离——是那些“罪业”的印记。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法庭上,她为那个诈骗犯辩护,言辞犀利,把受害者说成贪婪的投机者。
看守所里,她教委托人如何统一口径,销毁证据。
胜诉后,委托人握着她的手说“温律师,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转身就去买了辆跑车庆祝。
那些受害者的脸:跳楼的母亲,破产的老人,被骗光积蓄的大学生……
他们的脸在她眼前旋转、扭曲、最后化作黑色的烟雾,从她七窍中涌出,被光球吸收。
光球的光芒开始变暗,白色中掺杂进黑色的纹路。缠绕它的黑色丝线一根根崩断,发出琴弦断裂般的脆响。连接脸皮的丝线也开始断裂,十三张脸皮纷纷坠落,消失在脚下的蓝光中。
茧外部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镜渊在崩塌:“协议完成度50%……70%……90%……”声音在报数:“警告:外部攻击加剧,屏障即将破裂。”
温梵森已经站不稳了。她跪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按着光球。灵魂被剥离的感觉像凌迟,每一秒都是煎熬。但她没松手。
“温梵森!”温景酌的喊声从外面传来,闷闷的,“你他妈搞定了没有?!我们顶不住了!”
“再撑……五秒……”温梵森咬着牙挤出声音。
“五秒你妹!三秒!最多三秒!”
“那就三秒!”
光球的颜色已经从纯白变成灰黑。最后几根丝线崩断的瞬间,整个球体“咔嚓”一声裂开。
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温梵森。
她听见了那个AI最后的声音:
“协议完成。镜渊关闭。使用者温梵森,罪业已标记。祝你在接下来的轮回中……好运。”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温梵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喜堂的地上。
周围一片狼藉。长明灯全灭了,镜子碎了一地,碎片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喜堂的桌椅东倒西歪,红绸被扯得到处都是。
她撑起身子,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头更是痛得快要裂开——判官之眼彻底消失了,她能感觉到。那种特殊的“视野”没了,只剩一片正常的、乏味的现实。
“醒了?”温景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梵森转头。他靠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衬衫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擦伤,但看起来还算完整。打火机已经彻底报废了,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宋祀烬坐在不远处,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眼镜碎了一片,额头上贴着块布条——估计是从衣服上撕的。江琐予躺在她旁边,还在昏迷,但胸口有起伏,应该还活着。
苏绾和苏菱姐妹不见了。
那面西洋镜也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碎了。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碴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们呢?”温梵森哑着嗓子问。
“走了。”宋祀烬抬头,“核心关闭的瞬间,镜渊崩塌,她们的魂魄就解脱了。苏绾脸上的眼睛消失了,变回一张正常的脸——虽然还是碎的。苏菱的脸也从肿胀恢复了原样。姐妹俩手拉着手,对我们鞠了一躬,然后就……消散了。”
温梵森沉默。
“孙师傅呢?”
“跑了。”温景酌撇嘴,“镜子碎的时候那老东西就溜了,纸身子跑得还挺快。估计是怕我们找他算账。”
温梵森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到镜子碎片前,蹲下,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
碎片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眼下乌青,但……还是那张脸。没有多出眼睛,也没有少块肉。
判官之眼确实没了。
她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那种灰化视野——什么都没有发生。视线依旧普通。
“感觉怎么样?”宋祀烬走过来,“你昏迷了大概十分钟。”
“像被车撞了。”温梵森实话实说,“能力没了。”
“意料之中。”宋祀烬推了推眼镜——虽然只剩一片镜片,姿势依旧标准,“但你还活着,这比预想的好。”
温梵森看向她:“你们怎么出来的?”
“镜渊崩塌的时候,出现了一条通道。”宋祀烬说,“我们拖着你和江琐予跳进去,再睁眼就在这儿了。副本好像……结束了。”
话音刚落,四人面前同时浮现出一张暗红色的纸。
和最初那张请柬很像,但字迹不同:
【副本:阴喜宴】
【状态:已完成(非标准结局)】
【参与人员:温梵森、宋祀烬、温景酌、江琐予】
【任务评估:成功解除核心怨念,释放被困魂魄,副本永久关闭】
【奖励结算中……】
纸面字迹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浮现:
【温梵森:贡献度47%,奖励‘罪业货币’470点,能力‘判官之眼’已剥离,追加标记‘罪业共鸣者’(后续副本难度+200%)】
【宋祀烬:贡献度28%,奖励‘罪业货币’280点,轮回物品‘溯痕笔’经验值提升】
【温景酌:贡献度20%,奖励‘罪业货币’200点,轮回物品‘冥焰打火机’燃料耗尽,可修复】
【江琐予:贡献度5%,奖励‘罪业货币’50点,特殊状态‘灾厄共鸣体’轻微激活】
奖励悬殊得刺眼。
温梵森贡献最高,但代价也最大——能力没了,还背了个要命的debuff。江琐予贡献最低,只拿了50点,但那个“灾厄共鸣体”是什么鬼?
江琐予这时也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面前的纸,愣了几秒,小声说:“我……我有50点?”
“恭喜。”温景酌懒洋洋道,“够买包糖吃。”
宋祀烬没理会他的调侃,盯着纸面继续看。
纸的下方又浮现新内容:
【副本关闭,十秒后传送回‘中转站’】
【倒计时:10、9、8……】
“中转站?”温景酌挑眉。
“……7、6、5……”
温梵森把镜子碎片扔掉,站直身子。
“……4、3、2……”
她看向其他三人。宋祀烬对她点了点头,温景酌咧嘴笑了笑,江琐予怯生生地看过来。
“……1。”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时,他们已经不在喜堂了。
---
这里像个机场候机厅。
但更破,更旧,更诡异。
空间不大,大概一个篮球场大小,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滋滋响,光线忽明忽灭。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四面墙刷着剥落的绿漆,墙上歪歪扭扭贴满了各种纸张——有符咒,有通缉令,有残缺的地图,还有用血写的歪斜字迹:“别信他们”“快逃”“没有出路”。
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大部分都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角落里有个饮水机,但水桶是空的,出水口锈死了。
厅里不止他们四个。
还有其他人。
温梵森迅速扫了一圈:七个人,分散坐着。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警惕。他们也在打量新来的四人,眼神里混着好奇、评估和不易察觉的敌意。
“新人?”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开口。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松垮,头发油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推销员,“哪个副本出来的?”
“阴喜宴。”温景酌随口答,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阴喜宴?”另一个女人惊呼。她三十来岁,戴眼镜,穿职业套裙,但裙子破了,高跟鞋也掉了一只,“那个副本不是号称新人死亡率90%吗?你们……全活了?”
“显而易见。”温景酌摊手。
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温梵森看过去。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黑色连帽衫,头发染成银灰色,正低头玩手机——这里居然有信号?他头也不抬地说:“活是活了,但看你们这狼狈样,估计也是苟延残喘。”
“总比死了强。”宋祀烬平静回应,也找了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个“中转站”。
温梵森没坐。她站在厅中央,继续观察除了他们,这里总共七个人:落魄推销员,职业女性,银发男,一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厨师服;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一把吉他;一个中年大妈,手里攥着串佛珠;还有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穿着脏兮兮的公主裙,抱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
“这地方怎么还有小孩?”江琐予小声问。
“谁知道。”温景酌耸肩,“也许人家是资深者,装嫩呢。”
“别瞎说。”职业女性瞪了他一眼,“那孩子是上个副本的幸存者,全家都死了,就她一个活下来。怪可怜的。”
温梵森多看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温梵森对上一双眼睛——很黑,很静,不像孩子的眼睛。
小女孩看了她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天真无邪。
但温梵森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各位。”落魄推销员站起来,拍了拍手,“既然又有新人加入,那按规矩,我先介绍一下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这里是‘轮回中转站’,所有完成副本的契者都会被传送到这里。可以休息,可以交易,可以组队,也可以……解决私人恩怨。”
“这里安全吗?”厨师老头问——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相对安全。”推销员说,“禁止斗殴,禁止杀人,违反者会被‘清理’——具体怎么清理,我没见过,但听说很恐怖。”
“能待多久?”银发男终于放下手机,抬头问。
“直到下一张请柬出现。”推销员说,“时间不定,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天。请柬出现后,必须在半小时内进入下一个副本,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厅里又安静下来。
温梵森走到墙边,看那些贴着的纸张。
符咒她看不懂,通缉令上的人名陌生,地图残缺得厉害。但那些血字……
“别信他们”——“他们”是谁?
“快逃”——往哪儿逃?
“没有出路”——是绝望的宣泄,还是事实?
她伸手,想撕下一张仔细看。
手指刚碰到纸边缘,纸突然自燃了。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纸,烧成灰烬,连墙皮都没烧到。灰烬飘落在地,组成一行新字:
【禁止破坏公共设施。初犯警告。】
字迹维持三秒后消散。
温梵森收回手。
看来这里的规则很严格。
“温小姐。”宋祀烬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观察了,这里应该有某种监控机制。那些灯——灯光扫过时,墙上的血迹会微微发亮。”
温梵森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确实在缓慢移动,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空间。
“还有那些人。”宋祀烬继续说,“七个人里,至少三个在撒谎。”
“怎么看出来的?”
“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推销员说话时右手一直插在兜里,可能在摸武器。银发男玩手机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兴奋。那个小女孩……”
她顿了顿。
“她的心跳频率,我数了,每分钟只有四十下。这不是正常孩子的心率。”
温梵森看向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还在笑,抱着兔子玩偶,轻轻摇晃身体,像在哼歌。
但仔细看,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她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这里没有正常人。”温梵森总结,“包括我们。”
“同意。”宋祀烬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和他们接触?还是保持距离,等下一张请柬?”
温梵森想了想:“接触。但保持警惕。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这个‘轮回’的信息,他们比我们知道的多。”
“风险很高。”
“但值得。”温梵森说,“我已经被标记了,下一个副本难度翻倍。如果不提前获取情报,死得更快。”
宋祀烬没反对。
两人走回座位区。温景酌已经和银发男聊上了——或者说,在互相试探。
“所以说,你们在阴喜宴里把镜子砸了?”银发男挑眉:“牛逼啊。那镜子我听说过,是那个副本的核心,但从来没人成功破坏过。”
“运气好。”温景酌敷衍道:“你们呢?从哪个副本出来的?”
“我?‘夜哭郎’。”银发男咧嘴笑,“也是个中式恐怖本,讲小孩怨灵的。我一把火把祠堂烧了,通关。”
他说得轻巧,但温梵森注意到他脖子上有道新鲜的抓痕——很深,像孩子的手抓的。
“夜哭郎的奖励是什么?”宋祀烬插话。
银发男看了她一眼:“300货币点,外加一件轮回物品——‘哭童的铃铛’,摇响能吸引鬼怪注意力,但只能用三次。”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铛上刻着扭曲的孩童面孔。
“不错。”温景酌评价:“功能性道具。”
“你们呢?”银发男反问,“阴喜宴奖励应该更丰厚吧?”
“还行。”温景酌避重就轻,“也就几百点,加些破烂。”
他没提温梵森的能力剥离和debuff,也没提江琐予的特殊状态。信息要保留。
这时,推销员又站起来:“各位,既然人齐了,我建议咱们开个小型交流会。分享一下各自副本的情报,为下一场做准备。如何?”
“怎么保证情报的真实性?”职业女性质疑,“万一有人撒谎呢?”
“那就靠大家自己判断。”推销员笑道,“但我觉得,在这种地方,隐瞒情报对谁都没好处。多知道一点,活命的概率就大一点。”
他说得有道理,但温梵森不信他。
不过她还是举了手:“我同意。”
其他人陆续表态。最后只有小女孩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那从我开始。”推销员坐下,“我叫张德全,第三个副本。前两个分别是‘鬼打墙’和‘尸变’,都是中式恐怖。我总结的经验是:大部分副本的核心都是‘执念’,找到执念源头,就有机会破局。”
“执念源头怎么找?”厨师老头问。
“问鬼,问线索,或者……”张德全顿了顿,“用能力,看。在座各位应该都有点特殊能力吧?轮回给的,或者自带的。”
厅里没人接话。
能力是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张德全也不在意,继续:“我的能力是‘讨价还价’,能和鬼怪进行有限度的交易。代价是每次使用会消耗寿命——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划算。”
他苦笑:“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接下来是职业女性。她叫李薇,第二个副本,第一个是“镜中鬼”,刚结束的是“夜哭郎”——和银发男一样,但她是从另一个分支线出来的。
“我的能力是‘账本’。”李薇说,“能看到一个人或鬼身上的‘债务’——不是钱债,是命债、情债、孽债。债务越重,鬼怪攻击性越强。”
很实用的侦察能力。
银发男自称“阿K”,也是第三个副本。能力是“纵火犯”——能点燃灵体,但消耗精神力。
厨师老头叫王福贵,第一个副本刚过,能力是“尝毒”——吃下任何东西都能分析成分,包括鬼怪的食物。
瘦高年轻人叫林弦,第二个副本,背着的吉他是轮回物品,弹奏能暂时安抚鬼怪情绪。
中年大妈叫赵桂花,第一个副本,能力是“念佛”——念经时能形成微弱防护罩,但效果随鬼怪怨气增强而减弱。
最后是小女孩。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温梵森脸上。
“我叫……妞妞。”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的软糯,“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爸爸妈妈死了,我就到这里了……”
她在撒谎。
温梵森能感觉到——不是靠能力,是靠直觉。这孩子的平静太反常了。
但没人戳穿。
“好了,到你们了。”张德全看向温梵森四人,“新人,介绍一下?”
温梵森和宋祀烬对视一眼。
宋祀烬先开口:“宋祀烬,能力‘墨痕回溯’,能在书写痕迹上看到过去影像。”
“温景酌,‘冥焰’打火机,对灵体特攻。”
“江琐予……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江琐予小声说。
最后是温梵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平静地说:“温梵森,能力‘判官之眼’——已经没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K笑出声:“没了?怎么没的?”
“关闭镜渊的代价。”温梵森实话实说,“我还被标记了‘罪业共鸣者’,下一个副本难度翻倍。”
这话像投进湖面的石头,激起涟漪。
张德全眼神闪烁:“难度翻倍……那你可惨了。下一个副本估计是地狱模式。”
李薇推了推眼镜:“但你也算做了件好事——永久关闭了一个副本,以后不会再有人被拉进阴喜宴了。”
“好事?”阿K嗤笑,“在这种地方当好人是嫌命长。”
温梵森没接话。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选择是她做的,代价她自己担。
“交流会到此为止吧。”张德全站起来,“大家休息一下,等请柬。我建议……有能力的带带没能力的,组队进下个副本。单人难度太高了。”
组队邀请。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和温景酌。
宋祀烬对她轻轻点头。温景酌耸肩:“我没意见,反正一个人也是玩,四个人也是玩。”
江琐予赶紧说:“我、我也想跟你们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温梵森说,“我们四个继续组队。”
张德全看向其他人:“还有谁要组?”
李薇犹豫了一下:“我……我想跟有经验的一起。阿K,你组吗?”
阿K咧嘴笑:“行啊,带上你。老王,你呢?”
厨师老头王福贵摇头:“我、我想跟那小姑娘一起……”他指了指妞妞,“孩子可怜,我照应一下。”
林弦和赵桂花都表示想单人试试。
分组就这么定了。
温梵森四人一组,阿K和李薇一组,王福贵和妞妞一组,剩下两个单人。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梵森走到角落,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判官之眼没了,头还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那个“罪业共鸣者”的标记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波动。
下一个副本,难度翻倍。
她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还有队友——虽然各怀鬼胎,但暂时还能合作。
这就够了。
休息了大概两小时,墙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厅里陷入黑暗。
几秒后,一盏红灯亮起,投下一束光柱。
光柱中,缓缓浮现出四张暗红色的请柬。
新的副本,来了。
文中出现的词:【Defull】
解释:它通常被认为是 “Debuff”(减益效果)和“Full”(满的) 的组合缩写。可以把它理解“负面状态大礼包” 或 “DEBUFF豪华全家桶”,基本等于说:“这人倒霉透了,离死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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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判官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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