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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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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的凉意还停留在指尖,那股没来由的心悸却已悄然沉淀下去,林深叶茂,方才那模糊的身影与沉凝的目光,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错觉,或许是连日被梦魇所困,心神不宁所致,蔺絮锦收回探入水中的手,指尖冰凉,被她悄然拢回袖中。
春纤上前一步,轻声询问:“小姐,可要回去了?夫人那边讲经怕是快结束了。”
蔺絮锦正欲应答,忽然,一阵极其突兀的、混杂着惊叫与器物碎裂的喧哗,隐隐从前殿方向传来,起初并不响亮,像是被层叠的殿宇与林木过滤了一般,但随即,那喧哗声便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猛地炸开,变得清晰而混乱
“啊——!”
“什么人?!”
女子的尖叫声,男子的怒斥声,还有一种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铁器的声音。
春纤和秋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靠近蔺絮锦。“小姐,前头……前头好像出事了!”
蔺絮锦站起身,清冷的眉眼间蹙起一道极浅的褶,她也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惊恐不似作伪,栖霞寺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十五香火鼎盛之日,何来如此大的骚乱?
“回去。”她低声道。
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声便已迅速逼近后山。
“快!这边还有!别让她们跑了!”
“把女眷都赶到一起!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只见七八个手持钢刀的汉子从前殿方向冲了过来,他们衣着杂乱,并非僧侣,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凶光,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最为骇人的是他的脸——左眼完全是一片浑浊的死白,一道狰狞的竖疤自上而下,贯穿了那只瞎眼和大半边脸颊,如同一条恶毒的蜈蚣盘踞其上,让他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鬼气。
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溪边的蔺絮锦主仆三人。
“哟,这儿还藏着几个水灵的!”一个喽啰咧嘴笑道,提着刀就逼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春纤吓得浑身发抖,还是鼓起勇气挡在蔺絮锦身前。
“干什么?”那独眼首领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老子们今天来,借栖霞寺的宝地,向金陵城的富贵老爷们化个缘!”他独眼中凶光毕露,扫过蔺絮锦时,在她过分出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挥刀指向前往前殿的路,“少废话!跟她们一块儿,去柴房那边老实待着!敢耍花样,”他刀锋一横,旁边一株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断,“这就是下场!”
秋纹吓得几乎软倒,被春纤死死扶住。
蔺絮锦的心沉了下去,光天化日,佛门净地,竟真的闯入了如此凶徒,看他们行事狠辣,动作迅捷,显然不是普通的毛贼,而是早有预谋,今日香客众多,鱼龙混杂,竟被他们钻了空子,她脑中飞快转动,寺内的武僧何在?为何毫无声息?莫非……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恐,只是依言默默向前走去,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春纤和秋纹见她如此,也强压下恐惧,紧紧跟随着。
一路行去,只见寺内一片狼藉,香炉倾倒,经幡委地,偶尔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以及倒地不起的僧人身影,不知是死是活。原本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女眷们压抑的哭泣和歹徒粗暴的呵斥。
男眷和女眷被强行分开。男眷似乎被集中关押在了另一处殿宇,而所有女眷,无论老少,都被驱赶着,押往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宽敞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数十名女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啜泣声此起彼伏,柳氏也在其中,发髻微乱,脸色苍白,看到蔺絮锦安然进来,立刻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阿絮!你没事吧?吓死娘了……”柳氏的声音带着颤音,上下检查着她。
“我没事,母亲。”蔺絮锦轻声安抚,目光却冷静地扫视着柴房内外。门口守着四五个持刀歹徒,那个独眼首领则站在门外空地上,正不耐烦地踱步。
混乱中,隐约能听到有胆大的男眷试图反抗或理论,换来的却是短促的惨叫声和歹徒更加猖狂的笑骂,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独眼首领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一脚踹开柴房虚掩的门,巨大的声响让里面的女眷们发出一片惊恐的低呼。
“都听着!”独眼首领声如破锣,独眼阴鸷地扫过一张张惊惶的面孔,“老子今天来,只求财,不伤命——前提是你们识相!”
他大手一挥,两个喽啰立刻冲进来,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靠近门口的一个穿着绸缎、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妇人身上,粗暴地将她身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女拽了出来。
“娘!娘!”少女吓得尖声哭喊,那妇人也要扑上来,却被歹徒一脚踹倒在地。
“囡囡!放开我女儿!你们要钱我们给!求求你们放了她!”妇人哭喊着哀求。
独眼首领充耳不闻,他走到那不断挣扎哭泣的少女面前,歪着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打量着她,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模样挺周正,可惜了。”他狞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
柴房里瞬间一片死寂,连哭泣声都停滞了。
蔺絮锦瞳孔微缩,紧紧攥住了柳氏的手,柳氏更是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只见那独眼首领一把抓住少女纤细的左手,按在旁边的木柴堆上,不顾她凄厉的哭求,手起刀落!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柴房的死寂。
一截血淋淋的、属于少女的小指,掉落在了尘土之中。
少女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右手死死攥着血流如注的左手,浑身痉挛般颤抖。
那独眼首领却面不改色,捡起那截断指,随意地用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布包了包,扔到妇人脚边,声音冰冷而无情:
“拿着这个,去金陵知府衙门,告诉赵德明,准备五千两现银,要足色官银!今夜戌时正,送到栖霞山脚的土地庙前,晚一个时辰,我就杀一个人,”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柴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女眷,最终落回那妇人身上,“你若想逃走也可以,我会先杀了你女儿。”
晚一个时辰,就杀一个人。
那妇人已然吓傻了,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还不快滚!”一个喽啰上前,粗暴地将那妇人和那包着断指的布包一起推出了柴房。
柴房的门再次被狠狠关上,落锁,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那受伤少女压抑的呜咽,以及弥漫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恐惧,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在狭小的空间里伸展开,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蔺絮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抓着她手臂的手在剧烈颤抖,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但奇异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正从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记忆废墟之下,慢慢渗透出来。
五千两白银,金陵知府,赵德明。
她记得这位父母官,母亲带她回金陵“休养”后,这位赵大人曾依礼来拜访过几次,态度客气,但并无深交,母亲也总是以“未亡人携小女静居”为由,婉拒了更多往来。
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这些歹徒,目标明确,手段狠辣,直接冲着金陵知府而来,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五千两银子吗?若是寻常绑票,为何不挑更显赫、更富有的家眷?为何偏偏在这香火鼎盛之日,选择防守相对森严的栖霞寺?
还有母亲,蔺絮锦微微侧头,看向紧挨着自己的柳氏,母亲的恐惧是真实的,但在那恐惧深处,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这不正常。
寻常妇人遇到这等阵仗,怕是早已六神无主,但母亲除了恐惧,似乎还有别的考量。
就在这时,柳氏凑的更近了,极轻极轻地在蔺絮锦耳边说道,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锦儿,无论如何……不要出头,保护好自己……我们……我们会没事的。”
这话语里的安抚意味,与其说是安慰女儿,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蔺絮锦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外,歹徒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门内,是绝望的啜泣,是血腥味的蔓延,是未知的等待。
戌时正,土地庙。
五千两白银。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干净的手指,梦里,那只带着新鲜烫伤疤痕的男人的手,又一次突兀地闪过脑海。
“小没良心的……”
“就这么把我忘了?”
那带着怨怼的低哑声音,与门外歹徒的呵斥,屋内少女的哀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而令人窒息的图景。
她究竟,忘掉了什么?
而眼前这场无妄之灾,又究竟只是巧合,还是与她那一片空白的过去,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夜色,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