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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官仓硕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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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的阴霾逐渐散去,清河镇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靖王萧煜的行辕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清闲。相反,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开始在这里凝聚。
书房内,烛火摇曳。萧煜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卷刚从县衙调来的漕运与粮赋账册。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速度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秦风肃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王爷,清河县去年上报的秋粮入库数目是十五万石,去岁寒冬并今春疫病,按例放赈及折耗,应有存粮至少八万石。”秦风低声道,“但属下暗中查验官仓,实存不足五万石。且仓中米粮,多有陈腐掺沙之象。”
萧煜没有抬头,指尖在“折耗”二字上重重一顿。“折耗……一场不大不小的时疫,便能‘折耗’三万石粮?这清河县的米粮,未免太不经用。”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寒意。漕运与粮赋,乃国朝命脉,亦是江南贪腐的重灾区。他此行南巡,督办漕运、清查积弊本就是重中之重。这清河县,看来是撞到了刀口上。
“不止如此,”秦风继续禀报,“属下查访得知,去岁漕粮北运,清河段曾有数艘粮船‘意外’沉没,报损粮食五千石。但据当时附近的渔户所言,当夜风平浪静,并未见有船只倾覆。且……县衙负责漕运事务的曹主簿,月前刚在城南购入一座三进宅院。”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渐渐被串联起来。官仓亏空,账目不清,沉船疑云,官吏暴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官仓硕鼠,蛀空国帑!
“曹主簿……”萧煜缓缓合上账册,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看来,得请这位曹主簿,来行辕喝杯茶了。”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翌日清晨,县衙户房主簿曹旺,便在前往衙门的路上,被名便装侍卫“客气”地请进了靖王行辕。
曹旺是个四十余岁的干瘦男子,眼珠灵活,带着常年混迹官场的油滑。初时他还强自镇定,口称王爷千岁,将账目上的亏空推诿于疫病耗粮、仓储折损。
萧煜并不与他争辩,只是将秦风查到的证据,一样样平静地摆在他面前:渔户的证词、其新购宅院的地契副本、甚至还有几封他与漕帮小头目往来密切的密报……
曹旺的脸色随着一件件证据的呈现,逐渐由白转青,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求王爷开恩!”
“一时糊涂?”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数万石军国粮饷,在你口中,便只是一时糊涂?说,除了你,还有谁?”
曹旺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却咬紧牙关,只肯承认是自己贪墨,最多拉上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罪,对背后的指使者,讳莫如深。
萧煜并不意外。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蠹虫,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曹旺,不过是个马前卒而已。
“带下去,仔细看管。”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侍卫将瘫软如泥的曹旺拖了下去。书房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秦风面露忧色:“王爷,打草惊蛇,只怕……”
“本王就是要打草惊蛇。”萧煜打断他,走到窗前,望着行辕外看似平静的清河镇,“蛇不出洞,如何斩其七寸?传令,彻查清河县乃至周边州县近年所有漕运账目,凡有疑点,一追到底。本王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水面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是!”
靖王雷厉风行清查漕运亏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清河县乃至整个江南官场。明面上,各级官员更加恭顺勤勉,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当夜,清河县县令吴启明,一个面团团看似和气生财的胖子,便急匆匆地备了厚礼,求见靖王,言辞恳切地表示定要配合王爷,严查贪腐,整顿吏治。
萧煜在花厅见了他,态度温和,却滴水不漏。吴县令试探了几句,见探不出深浅,只得讪讪告退。
回到县衙后堂,吴启明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挥退左右,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
“王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喃喃自语,冷汗从额角滑落,“曹旺那个废物!早就让他手脚干净点!现在可好,捅到阎王殿前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反复数次。最终,他还是铺开一张素笺,用暗语匆匆写就一封密信,唤来心腹家人。
“立刻出发,连夜送往江宁府,亲手交给韩大人!记住,千万小心,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家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吴启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靖王殿下,这江南,可不是您想查就能查清楚的。这潭水,深着呢!只希望韩大人那边,能早做决断。
而在镇口的茅棚里,陆清辞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她对于官场倾轧并无兴趣,但“漕运”、“亏空”这些字眼,却让她莫名地联想到了谢云深。那位富可敌国的谢郎,其生意根基,似乎正在漕运之上。
她轻轻摩挲着那套冰冷的碧凝金针,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是否会将她这艘本想远离风暴的小船,也一同卷入其中?
夜色愈发深沉,清河镇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权力的博弈与利益的争夺,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萧煜的刀,已经举起,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也悄然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