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陷》昭南屹

4、掌心暖意

　　清晨的厨房飘着培根与咖啡的香气。慕昭下楼时，保姆正将煎好的太阳蛋装盘。他沉默落座，几乎同时，江烬也拉开对面的椅子。两人在无声中开始用餐，刀叉碰撞是唯一的声响。

　　直到——

　　“砰！”

　　一道黑白色的影子如疾风般从花园掠过，矫健地穿过未完全关拢的推拉门缝隙，带着青草与晨曦的气息，精准地扑向江烬。

　　是Felix。慕昭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目光平静地看过去。资料里写得清楚，这是江烬多年前捡回来，一直带在身边的边境牧羊犬。

　　它体型优美流畅，黑亮的毛发如绸缎，白色的胸脯与四爪像是雪染，奔跑时肌肉偾张，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与最初照片里那只瘦出排骨的狗简直两模两样。

　　江烬被撞得身体微晃，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规矩点！”

　　话虽如此，他却顺手用力揉了揉Felix顶着他胸膛的脑袋，随即拿起脚边那个明显用了多年、边角有磕痕的金属食盆，利落地倒上狗粮和切好的肉干。

　　“吃。”命令简短，不带丝毫柔情。

　　几乎是食盆落地的瞬间，Felix便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埋了进去，大口吞咽着食物，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大幅度地左右摇摆，显示出全然的放松与满足，喉咙里还发出愉悦的哼哼声。

　　慕昭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江烬对这只狗履行着日复一日的、喂养与陪伴的承诺。一个如此简单，却被江烬一丝不苟、牢牢遵守了的承诺。

　　一种混杂着酸涩与尖锐刺痛的羡慕，如同藤蔓的棘刺，猝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那个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独属于他和江烬的诺言。他曾那样孤注一掷地遵守，而江烬，却似乎早已将它抛诸脑后。

　　如今，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被誓言遗弃的局外人，沉默地旁观着那个“背叛者”，与另一份承诺（哪怕它如此朴素）安然相守。

　　江烬很快起身，拿起外套。“公司有新项目，晚上不必等我。”他最近很忙，忙于整合与慕昭结合后带来的全新资源。他拍了拍Felix的头，算是道别。

　　偌大的房子再次安静。

　　最初的几天，Felix对慕昭这个“新成员”仅限于远远观望。只有在放饭时，慕昭代替保姆拿起食盆，它才会谨慎地靠近，快速吃完，允许慕昭的手在它背上或头顶的绒毛上短暂停留，便会立刻退开。

　　慕昭并不强求。他开始在饭后，拿着一本书坐到客厅的躺椅上。书页常常久久不翻动，他的视线，透过微微下倾的书本上缘，牢牢锁在Felix那随着咀嚼节奏、不自觉左右摇摆的、如同巨大羽毛掸子般的蓬松尾巴上。

　　是Felix先跨出了那一步。

　　它叼着那颗被啃咬得变形的橡胶球，犹豫地走到躺椅边，将球放在慕昭脚旁，然后退后一步，乌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慕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合上书，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弯腰，捡起了那颗湿漉漉的球，朝着空旷的走廊扔了出去。

　　Felix像一道快乐的闪电冲出去，又飞快叼回，循环往复。

　　关系的破冰，发生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

　　慕昭看着脚边再次放下球的Felix，鬼使神差地，他模仿着记忆中江烬偶尔会做的动作，朝着它，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Felix歪头看了看他摊开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似乎在辨认这个指令。几秒后，它试探性地、缓慢地抬起前爪，然后，轻轻地、郑重地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放在了慕昭微凉的掌心上。

　　那一刻，慕昭感觉掌心触及的，不是一只狗的爪子，而是一小团跳跃的、温暖的火焰，瞬间熨帖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开始接手遛狗的工作，从最初中规中矩地绕着别墅走，到后来会特意带Felix去更远的草坪奔跑。

　　第一次给Felix洗澡，堪称一场灾难。慕昭显然不擅长此道，调试水温就花了半天，浴室被他弄得像是水漫金山。他刚拿起花洒，试图冲湿Felix背部的毛发，这只调皮的小家伙就猝不及防地浑身一抖，奋力甩动起来，水珠四溅，瞬间将慕昭价值不菲的家居服淋得湿透，脸上也挂满了水珠。

　　慕昭愣住了。

　　Felix却似乎觉得很有趣，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还试图去舔他脸上的水珠。

　　看着那双充满生机与无辜的眼睛，慕昭心底那点无奈的愠怒，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被生命活力冲刷过的怔松。

　　最后一道防线，是“不准上二楼”的禁令。

　　直到那个江烬提早归来的傍晚。

　　他推开主卧虚掩的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慕昭侧卧在床上，似乎睡得深沉。而Felix，那个他曾捡回来的、只认他一个的小东西，此刻竟毫无防备地蜷缩在慕昭身侧，脑袋亲昵地枕着慕昭的手臂——那截手臂上，还松松地挂着一截未来得及解下的牵引绳。一人一狗，在夕阳余晖中睡得安宁酣畅，构成一幅完整而排外的画卷。

　　江烬在门口静立了数秒，眸色深沉如海，最终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餐时，江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Felix好像……挺亲你了。”

　　慕昭握着筷子的指尖猛地一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他几乎是立刻想要武装自己，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有些急促和干巴：

　　“是它……是它自己非要跟着！甩都甩不掉！”

　　他仓促地低下头，错过了江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餐桌陷入短暂的寂静。几秒后，慕昭伸出手，指尖在埋头吃饭的Felix头顶极轻地揉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