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花瓶》一卷香菜

7、一颗硬糖 《暗涌》的

　　《暗涌》的拍摄现场，永远弥漫着一种“陈叙导演不满意”的低气压。周夷光作为女N号“林小雨”，日常状态就是——等戏，被导演“锤炼”，然后继续等戏。她感觉自己就像剧组里的一颗螺丝钉，不起眼，但拧不紧就得挨批。

　　今天这场雨巷碰撞戏，她已经NG了七次。第七次抱着湿透后死沉死沉的模拟纸皮从人工暴雨里走出来时，周夷光觉得自己离进化成两栖动物只差一条尾巴了。她哆哆嗦嗦地挪到临时雨棚下，牙齿咯咯作响，助理小圆赶紧用厚毛巾把她裹成粽子。

　　“琳达姐要是在，肯定得心疼死，然后骂剧组不人道。”小圆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小声嘀咕。

　　周夷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刚想张嘴，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姜茶就递到了眼前。抬头一看，是陆延的助理小哥，笑得一脸憨厚朴实：“夷光姐，快，喝点热的，驱驱寒。”

　　周夷光愣愣接过，温热的杯壁瞬间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陆延大爷似的瘫在专属导演椅上，眼神放空。

　　“谢谢啊。”周夷光对助理小哥道谢，小口啜饮着姜茶，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

　　十分钟休整转瞬即逝。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执行导演的喇叭响起，如同催命符。

　　周夷光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冷空气，视死如归地再次抱起那堆“湿命”的纸皮，冲进瓢泼的人工雨幕中。奔跑，撞击，纸皮散落，泥水飞溅。她抬起头，雨水糊了她一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传达出林小雨该有的惊慌和“莫挨老子”的底层警惕。

　　“卡！”陈叙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周夷光！你那是眼睛进沙子了！我要的是警惕，不是迎风流泪！重来！”

　　周夷光：“……” 她默默抹了把脸上的水，感觉心比这人工雨水还凉。

　　第八次，她调整状态，努力想象自己是一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的兔子。

　　“卡！太软了！林小雨是能在城中村活下去的野猫，不是宠物店里的家兔！那股劲儿呢？！”

　　周夷光觉得自己快要和怀里泡发的纸皮同归于尽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考虑要不要真学两声猫叫时，忽然感觉有人靠近雨棚边缘。一抬头，陆延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他那个与影帝身份严重不符、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银色保温杯。

　　他站定在雨棚边，离她不远不近，目光在她湿漉漉、惨兮兮、还带着点悲愤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悠悠地拧开杯盖，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热气，惬意地喝了一口。那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阳台品茶。

　　周夷光看着他这副“隔岸观火”的悠闲做派，悲愤交加，更感觉自己像是被圈养围观的某种动物。

　　就在这时，陆延像是突然注意到她怀里那堆堪比实心砖的纸皮，侧过头，“这纸皮……道具组是不是浸水浸得太实诚了？”

　　周夷光正一肚子委屈没处发，听到这话，下意识就点头抱怨：“沉死了，感觉抱的不是纸皮，是我的棺材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跟影帝抱怨道具，她是不是脑子也进水了？

　　陆延听了，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随口一提，视线轻飘飘地落回她脸上：“那你刚才撞我那下，力度倒是刚好，像……”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寻找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最终慢悠悠地吐出，“像没吃饱饭的野猫扑食，虚张声势。”

　　周夷光：“！！！” 她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野猫？！还没吃饱饭？！虚张声势？！这人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

　　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一副敢怒不敢言、快要憋出内伤的表情，陆延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快得像流星，随即恢复平淡，补充道：“陈导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保持住。” 说完，他也没等周夷光反应，拎着他的老干部保温杯，又溜溜达达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周夷光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牙痒痒，但奇怪的是，被他这么一打岔，刚才那股濒临崩溃的沮丧和委屈竟然奇迹般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斗志——“我一定要演好这只‘没吃饱饭的野猫’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虚张声势的实力！”

　　第十条，她带着这股“为尊严而战”的熊熊斗志，撞上去，散落，抬头！眼神里惊慌中带着不屈，脆弱里混着“老娘跟你拼了”的倔强。

　　“卡！”陈叙导演盯着监视器，几秒后，拿起对讲机，“这条过了！”

　　周夷光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拖着仿佛被拆开重组过的疲惫身体走出雨幕，感觉脚步都是飘的。刚在椅子上瘫坐下，一只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掌心里是一颗包装极其朴素，甚至有点土气的牛奶糖。

　　“补充体力。”陆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听着却莫名顺耳了不少。

　　周夷光抬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却不再让人觉得冰冷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调侃，脱口而出：“这……也是工伤慰问？”

　　陆延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这话，眼底那点笑意又溜了出来，虽然依旧很淡，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零点几秒。他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算你识货。”

　　周夷光接过那颗土了吧唧的牛奶糖，看着他再次转身离开，这次是真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酒店，周夷光把自己扔进盛满热水的浴缸里，每一寸被雨水和寒冷侵袭过的肌肤都在发出满足的呻吟。极度疲惫后放松下来，她有点睡不着，拿起手机，手指比大脑先一步动作，给苏晓发过去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

　　「有人说我像没吃饱饭的野猫。」

　　苏晓一连串爆炸表情包刷屏：
　　「？？？？？」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说我姐妹！[刀][刀][刀]」
　　「等等……这描述怎么……是陆大神吗？！[吃瓜][吃瓜][吃瓜]」

　　周夷光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回复：
　　「除了他还有谁。今天我淋雨淋得快灵魂出窍，他站在旁边点评我扑食的姿势不够标准。[微笑]」

　　苏晓：“……所以，他是在……指导你表演？”
　　“宝，你仔细品品！野猫哎！虽然前缀寒碜了点，但那也是可爱小猫！所以你今天很可爱！！”

　　周夷光差点被水呛到，打字：
　　“我看他就是嫌我NG太多耽误他收工。以及，你的阅读理解能力可以去写同人了。”

　　还没和苏晓吐槽完今天的神奇经历，琳达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今天淋雨了？”琳达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嗯，淋了十次。”周夷光把脸埋进热水里，声音闷闷的。
　　“十次？！”琳达姐的声调扬了一下，“陈导这要求……你明天让小圆盯着你喝点预防感冒的。”
　　“知道。而且……剧组有人送了姜茶。”周夷光汇报。
　　“剧组准备的？那还行。”
　　“不是……是陆老师让他助理送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翻纸声停了：“哦。那他人还挺好的。”琳达姐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周夷光顿了顿，还是补充了那个她觉得最离谱的细节：“后来……戏过了之后，他本人，给了我一顆糖。”
　　“糖？”琳达姐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困惑，“什么糖？品牌伴手礼？剧组道具？”
　　“呃……就是那种，看起来像小时候小卖部卖的五毛钱一颗的牛奶糖，包装纸可能还是蜡做的。”
　　琳达姐：“……”
　　周夷光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琳达姐CPU干烧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琳达姐才用一种放弃深究的语气说：“行吧……看来这位影帝的消费观和他的演技一样，独具一格。” 她迅速回归正题，语气变得务实，“不管怎样，他没摆架子为难你，甚至还算有点基本的同事友爱，这是好事。你平常心对待，专注把戏演好比琢磨他为什么给糖更重要。艺术家嘛，行为逻辑跟正常人有点出入很正常。”
　　“明白，琳达姐。”周夷光应道。
　　“嗯，身体第一，别生病。挂了。”

　　放下电话，周夷光从浴缸里出来，水汽氤氲中，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血色的脸。琳达姐那句“独具一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颗被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其貌不扬的牛奶糖，剥开有些简陋的包装纸，
　　将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一股熟悉而朴素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