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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式开拍 《暗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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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的开机仪式很低调,没有邀请太多媒体,就在拍摄地附近简单走了个流程。周夷光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站在一群主创和主要演员的边缘位置,看着站在陈叙导演身旁,同样穿着随意、但气场却无法忽视的陆延。
在公开场合,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配合着完成了上香、揭幕等环节,全程话很少。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第一场戏拍的是男主角(陆延饰)初到城中村调查一桩陈年旧案,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戏份。周夷光的戏份在后面几天,但她主动跟组观摩。
片场的气氛和培训时截然不同。各种机器、轨道、灯光设备架设起来,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蓄势待发的能量。陈叙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表情比培训时更加严肃,气场强大,整个片场都笼罩在他的低气压下。
陆延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当他走到镜头前,那个低调、沉稳的陆延仿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带着几分疏离与固执的调查者。他走在杂乱巷弄里的姿态,肩膀微微紧绷,视线快速扫过环境细节,与周围那种无形的隔阂感,几乎不需要台词就能让人感受到。
周夷光躲在工作人员区域,远远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就是顶级演员的功力吗?不着痕迹,却瞬间将人拉入戏中。她回想起自己那一个月在城中村的摸爬滚打,似乎摸索到了一点门道,但和陆延这种举重若轻的表现力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卡!”陈叙导演突然喊停,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不满,“陆延,你走过那个垃圾桶的时候,眼神太‘干净’了。你要闻到那股味儿,不是假装闻到,是生理性的反感,但你在克制,因为你是个调查者,不能表露太多个人情绪。重来!”
陆延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退回起点,重新走位。
周夷光屏住呼吸。连陆延都会被要求重来?陈导的要求果然严苛到变态。
一场看似简单的走戏,反复拍了七八条才过。期间陈叙会不断地提出细微的要求:脚步的节奏、视线的落点、呼吸的轻重、甚至某一块肌肉的紧绷程度。陆延始终配合,一遍遍调整,脸上看不出丝毫烦躁。
周夷光看得手心冒汗,同时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琳达说能在陈叙剧组待下来就是一种资历。这里没有“差不多”,只有“精确到毫厘”。
第三天,终于轮到周夷光的第一场戏。
周夷光的第一场戏,就是她在发廊里,偶然听到客人议论顾锋(陆延饰)正在调查的旧案,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化妆师把她按在椅子上,用深色粉底盖住她最后一点女团光泽,在她指甲缝里填入污垢,头发抓得毛躁,T恤领口蹭上一块洗不掉的“陈旧”污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怯懦、皮肤粗糙的女孩,周夷光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周夷光”塞进灵魂最深处,让“林小雨”浮上来。
拍摄区域就是她“实习”过的那间“靓点发屋”。灯光炙烤,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她,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廉价洗发水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陈叙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暗涌》第三场第二镜,第一次!”场记打板。
周夷光(林小雨)站在水池边,机械地搓洗着毛巾。背景音是红姐和熟客的闲聊。
“听说没?那个上面来的,又在打听永丰厂那事儿……”
“都多少年了,还不消停……”
听到“永丰厂”三个字,周夷光按照设计好的反应,动作一顿,眼神里流露出预设好的“慌乱”和“害怕”。
“卡!”陈叙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冰冷,“周夷光,你在干嘛?表演‘害怕’这个名词吗?太刻意,太表面!重来!”
周夷光心里一咯噔,赶紧道歉:“对不起导演。”
第二次,她努力收敛,只想表现出“警惕”。
“卡!眼神又空了!我要的是内在的涌动,不是外在的摆拍!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NG的理由层出不穷:“呼吸不对!”“肩膀太僵!”“你洗的是毛巾不是仇人!”
周围工作人员沉默着,那种无声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氧气。一个月的训练,那些观察、那些体会,在陈叙导演精准的打击下,碎成了粉末。她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却全缠在了一起。额头渗出冷汗,指尖冰凉。
在她第五次表演完,陈叙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显然依旧不满意。周夷光站在水池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绝望感一点点攀升。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般鼻音的声音,在片场边缘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
“陈导,歇五分钟吧。”
是陆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身上还穿着顾锋那件略显陈旧的夹克。他看向陈叙,语气随意,“我这对手演员快让你训成木头了,后面我的戏没法接啊。”
陈叙瞪了他一眼,但没反对,拿起对讲机:“休息五分钟。”
周夷光瞬间松了一口气,又因陆延的话感到无地自容。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默默走到角落,拧开一瓶水,手却抖得差点没拿住。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突然递到了她眼前。
周夷光一愣,抬头,看见陆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他没看她,视线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灯光师身上,仿佛那瓶水只是顺手递过来的。
“谢…谢谢陆老师。”周夷光接过水,声音还有点发颤。
陆延这才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转向她刚才表演的区域,语气平淡地开口,不像指导,更像自言自语式的吐槽:
“你刚才那样子,不像听到麻烦,”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然后精准打击,“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背不出课文。”
周夷光:“……” 这比喻,真是……一针见血且侮辱性极强。
“林小雨在那地方活了十几年,什么腌臜事没听过没见过?”陆延继续用他那种气死人的慵懒调调说,“‘永丰厂’对她来说,不是新闻,是旧闻,是可能沾上就甩不掉的泥巴。她听到的反应,不是‘哇,好可怕’,而是……”他模仿了一个极细微的、厌烦的撇嘴动作,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又迅速垂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真他妈晦气,可别沾上我’。”
他的演示毫无“表演”痕迹,自然得像本能反应。
周夷光看着,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陈导说的“内在涌动”和“本能反应”是什么意思。她之前一直在“演”结果,而陆延是在“呈现”过程。
“别用脑子‘演’,”陆延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慢吞吞地补充,“用你的身体去‘听’。听到那些话,让你的膈应、你的烦躁、你那点小自私自己冒出来。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也不等周夷光回应,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溜溜达达地走开了,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即兴的“人间观察”。
周夷光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心里五味杂陈。被他毒舌得有点憋屈,却又醍醐灌顶。这确实比任何正儿八经的指导都管用。
五分钟后,拍摄继续。
“《暗涌》第三场第二镜,第六次!”
周夷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陆延那些“膈应”、“晦气”、“小自私”的词汇塞满脑子。当背景音再次响起,她不再去设计表情,只是真的去“听”。
她的动作依旧有那个细微的停顿,但这一次,伴随停顿的是嘴角一丝几不可查的下撇,眉头短暂地一蹙,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警惕,扫过说话的人,然后又迅速收敛,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搓洗起毛巾,仿佛想把那点“晦气”也一起洗掉。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大的表情,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林小雨的市井的、自保的厌烦感,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片场一片寂静。
监视器后,陈叙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过。”
周夷光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几乎虚脱。她下意识地,偷偷朝陆延刚才站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剧本,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仿佛刚才那个毒舌指导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
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像林小雨一样,抓住每一根可能救命稻草,拼命地,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