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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镜前的暗涌 回公司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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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司的路上,琳达姐的电话就没停过,语速飞快地调配着资源,语气是久违的亢奋。“对,试镜机会拿到了,下周三…剧本?就一场戏,没台词…我知道难度,所以才要下死功夫…表演老师?立刻请!找最好的,按小时计费也行!”
周夷光靠在车窗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A4纸的边缘。雨巷,碰撞,散落的纸皮,慌乱戒备的一眼…每一个元素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尝试着闭上眼,把自己想象成林小雨,在冰冷雨水中抱着废品,撞上一个与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别自己瞎琢磨。”琳达姐挂了电话,瞥她一眼,“你现在那点理解,皮毛都算不上。我已经联系了严老师,他下午就有空,直接去排练室。”
严老师,圈内资深表演指导,以脾气火爆、教学严苛著称,专治各种“偶像病”。周夷光只在传闻里听过他的威名,心里顿时一紧。
“琳达姐,我…”
“怕了?”琳达姐挑眉,“现在下车回去发道歉声明还来得及。”
周夷光立刻闭了嘴,用力摇头。
严老师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练功服,背着手站在那里,眼神像探照灯,上下扫视着周夷光,没有任何寒暄。
“周夷光是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女团偶像,想转型演员?”
周夷光被看得有些发毛,老老实实点头:“是的,严老师。”
“把你在舞台上那套收起来。”严老师毫不客气,“笑,不是只有嘴角上扬一种。哭,也不是捂着脸干嚎。愤怒、悲伤、喜悦、恐惧…人的情绪是复杂的,表达更是千差万别。你之前学的那套,是‘表现结果’,我们现在要学的,是‘呈现过程’。”
第一项训练是解放天性。严老师让她模仿各种动物,学猫叫,学狗爬,学猴子窜跳。周夷光一开始放不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脸上烧得厉害。她当了太久精致漂亮的女偶像,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被规训过,此刻要她抛开所有形象管理,比让她连续跳十遍高强度舞曲还难。
“扭捏什么?”严老师皱眉,手里的卷起的剧本不轻不重地敲在旁边的把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演员的第一课,就是丢掉没用的羞耻心!你现在不是周夷光,你就是那只猫!想象你饿了,在讨食!声音从腹腔出来!不是嗓子!”
周夷光咬着牙,闭上眼睛,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饥肠辘辘的流浪猫,发出细微的、带着点祈求的叫声,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不对!重来!饥饿感!你的眼神要有东西!”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她嗓子发干,头发汗湿贴在额角,严老师才勉强点了头。“算你过了第一关,知道疼了。”
周夷光差点没直接瘫在地上。
接下来的无实物练习更是折磨。严老师让她表演“在冰冷雨水中捡拾散落的纸皮”。没有纸皮,没有雨,只有空荡荡的排练室地板。她需要凭空想象出纸皮的重量、雨水打在身上的冰冷触感、以及泥泞地面湿滑的脚感。
她蹲下去,做出捡拾的动作,手臂要模拟出承重的感觉。
“纸皮是湿的!很沉!你手臂的肌肉是绷紧的!不是轻飘飘的!”
“雨水糊住眼睛了!甩一下头!动作要快,要狼狈!”
“脚下打滑!重心不稳!不是让你跳舞,是让你求生!”
严老师的呵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周夷光一遍遍地重复,体力迅速消耗,精神更是疲惫不堪。她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严老师用语言强行掰成各种陌生的形状。
休息间隙,她靠在墙边大口喝水,苏晓的微信蹦了出来:「宝!严老头是不是名不虚传?撑住啊!想想陆影帝![坏笑]」
周夷光苦笑,她现在连想想陆延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湿漉漉、沉甸甸的纸皮。
“别分心!”严老师的声音立刻追来,“林小雨有空看手机吗?我要你记住这种身体的疲惫和狼狈!这才是她最日常的状态!”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周夷光走出排练室时,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嗓子冒烟,浑身酸痛。琳达姐在门口等着,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胖大海:“怎么样?”
周夷光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嘶哑:“…还行,没死。”
琳达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严老师刚给我发消息,说‘朽木勉强可雕,就是娇气了点,得多捶打’。”
这大概是严式风格的最高褒奖了。周夷光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回宿舍的车上,她累得几乎秒睡。却被琳达姐摇醒,塞给她一个平板:“别睡,看看这个。”
平板上是琳达让人整理的,关于城中村生活、外来务工人员状态的纪录片和文字资料,还有大量相关摄影作品。照片里那些年轻女孩,穿着廉价的衣服,眼神里有疲惫,有茫然,也有一种在泥泞里打滚求生的韧劲。
“光练不行,你得知道你在演什么。”琳达姐说,“林小雨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周夷光强打精神,一帧帧看过去。那些粗糙的、真实的、与她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透过屏幕,缓慢而坚定地冲击着她的认知。
接下来的几天,周夷光的生活变成了宿舍、排练室、食堂三点一线。严老师的训练变本加厉,开始抠那段试镜戏的细节。
“撞到人那一瞬间,你的反应是什么?不是单纯的害怕!是惊慌,是怕惹麻烦,是担心纸皮掉了弄脏了卖不上价!还有你看他那一眼,为什么是戒备?因为你在这个环境里,陌生男人意味着潜在的危险!但你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因为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让你有一瞬间的好奇,但立刻被自我保护压下去!层次!我要的是层次!”
周夷光在严老师的咆哮中,一次次地重复着“撞击—慌乱—捡拾—对视—逃跑”的过程。她的膝盖因为反复模拟摔倒的动作而磕青了,手臂因为持续“搬运”无形的重物而酸痛不已。
她偶尔也会崩溃。一次加练后,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满脸汗水、眼神因为疲惫而有些呆滞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真的能行吗?把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塞进自己这具被驯化过的身体里?
“觉得自己不行了?”严老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罕见的平静。
周夷光低下头,没说话。
“觉得不行就对了。”严老师淡淡道,“演员本来就是撕裂自己,再把碎片重组的过程。舒服是演不好戏的。记住你现在这种感觉,无力,挣扎,不甘…林小雨也有。”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周夷光心湖,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试镜前一天,训练结束得格外早。严老师看着收拾东西的周夷光,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明天,别想太多。把你这几天吃的苦,受的累,记住的那些眼神,都放到那个镜头里。剩下的,看命。”
这大概是周夷光从他这里听到的,最接近“加油”的话。
晚上,周夷光收到苏晓偷偷塞进她门缝的一个平安符,还有孟菲雨放在她桌上的一盒喉糖。她看着这两样东西,鼻子有点发酸。
临睡前,她最后一次翻看那页已经被她摸出毛边的试戏剧本,又点开了琳达发给她的那些城中村照片。照片里一个女孩,正蹲在街边啃着一个馒头,眼神望着远处的高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夷光看着那个女孩,心里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为了摆脱社死的标签,甚至不全是为了那个角色。
她想去试试看,自己这具被贴上“花瓶”标签的身体里,到底能不能,生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挣扎的——生命力。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着眼。
第二天早上,周夷光被琳达和助理准时从宿舍捞起来。黑眼圈用昂贵的遮瑕膏仔细盖住,脸上只化了极其清淡的裸妆,头发扎成最简单的低马尾,身上穿着琳达特意准备的、毫无logo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今天你不是女团门面周夷光,”琳达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郑重,“你是来争取‘林小雨’这个角色的演员,周夷光。”
试镜地点在一个不起眼的文创园区工作室。走廊里已经等了不少人,男女都有,都很年轻,大多面孔生涩,但眼神里都带着和周夷光类似的紧张与渴望。周夷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认出她,交头接耳,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琳达面不改色,带着周夷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声交代:“别管别人,专注你自己。等下进去,让你演什么就演什么,自然一点,把你这几天练的东西拿出来就行。”
周夷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不断有人被叫进去,又有人出来,有人面带喜色,有人一脸沮丧。
终于,工作人员叫到了她的名字:“周夷光。”
琳达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加油。”
周夷光站起身,再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又立刻下意识地微微放松,找回一点“林小雨”的感觉),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那扇决定命运的门。
试镜室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正中间的是导演陈叙,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眼神犀利。他旁边坐着选角导演,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制片方的人。
周夷光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规矩鞠躬问好:“各位老师好,我是周夷光。”
陈叙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选角导演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一段即兴表演的题目。
“给你五分钟准备时间。”选角导演说。
周夷光接过纸条,快速浏览。题目是:“你在一个嘈杂、脏乱的小吃店后厨洗盘子,水很冷,洗洁精很伤手,你已经很累了。这时,有人告诉你,你一直期待的一个微小的机会(比如一次进修,一个稍微好点的工作)落空了。演出你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没有台词,只有情境。
周夷光闭上眼睛,快速调动这三天被灌输的所有感觉——城中村的嘈杂,冰冷的自来水,洗洁精滑腻的触感,重复劳动带来的疲惫和麻木,以及……对那一点点微弱希望的期盼。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对评委们点了点头。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没有任何道具。她想象着自己面前是一个充满油污的水池,她弯下腰,双手做出拧开水龙头的动作,然后伸入“冰冷”的水中,开始机械地、反复地搓洗着不存在的盘子。她的背微微佝偻着,眼神有些放空,透着长时间的疲惫。
这时,选角导演在一旁,用平淡无奇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坏消息”:“小雨,那个美发培训班,名额满了,去不了了。”
周夷光(林小雨)搓洗碗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她略微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一点腰,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虚空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麻木的眼睛里,一点点地,弥漫上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但在这灰败的最深处,又仿佛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在挣扎了几下后,最终还是不甘心地、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浸泡在“冷水”中、因为想象而变得“通红”的双手,然后,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重新开始搓洗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盘子。只是这一次,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随着那个消息,被抽走了一部分。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身体语言的调整和眼神里那丰富而艰难的层次转换。
表演结束,周夷光重新站直,对着评委们再次鞠躬,然后安静地等待。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叙导演看着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周夷光心里一沉。这反应,太平淡了。
她道了谢,保持着镇定,转身走出了试镜室。
门一关上,琳达立刻迎上来,用眼神询问。周夷光摇了摇头,小声说:“陈导就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
琳达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失望,似乎早有预料。
回公司的车上,周夷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复杂。她尽力了,但结果如何,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她拿出手机,发现苏晓发来了好几条慰问信息,还有几个队友的加油打气。她一一回复了,心情稍微回暖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微信跳了出来。
严老师发来的是一张聊天截图,里面有一句话被特意标红:
【刚听《暗涌》组一个朋友说,今天试镜‘林小雨’的有个女偶像,表现意外地不错,陈导看完没说话,但结束后跟选角导演嘀咕了一句‘这个,至少眼神里有真东西’。】
周夷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那句话,然后,把手机屏幕递到了琳达眼前。
琳达扫了一眼,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看来,”琳达收起手机,语气平静,眼底却闪着光,“这步险棋,我们走对了一半。”
至少,他们成功地把“女偶像周夷光”,变成了陈叙导演眼里“眼神里有真东西”的候选演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