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花瓶》一卷香菜

2、风暴清晨与面试机会 周夷光是被

　　周夷光是被手机连环夺命call震醒的。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被强行拽了出来。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误入名利场孔雀群的小土鸡，被无数双嘲弄的眼睛围观，而陆延坐在最高的王座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AirDrop图标，像扔飞镖一样朝她砸过来。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头一层冷汗。窗外天光微亮，才清晨六点多。手机屏幕上，经纪人琳达姐的名字伴随着震动执着地闪烁着，旁边微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已经变成了“99+”。

　　完了。

　　这是周夷光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昨晚在休息室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在睡眠中消磨殆尽，此刻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接起电话。

　　“醒了？”琳达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没有昨晚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强度运转后的沙哑和冷静，像一台进入战斗状态的精密机器，“看微信，我把需要你关注的热搜词条、重点营销号言论和几个粉丝论坛的讨论帖打包发你了。别开大号，用小号看，手滑点赞了我就掐死你。”

　　“哦。”周夷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给你二十分钟洗漱清醒，然后下楼。车在宿舍地下车库等着，直接来公司，我们需要开个紧急会议，细化后续方案。”琳达姐语速飞快，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周夷光握着手机，呆坐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琳达姐发来的压缩包。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当她看到那些热搜词条时，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周夷光 AirDrop#（爆）
　　#周夷光陆延#（热）
　　#Starlight 门面社死现场#
　　#论追星的最高境界#
　　#陆延粉丝 申请出战#

　　她点进第一个词条，广场上简直是群魔乱舞。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哈哈哈哈，有截取了她台上石化表情的九宫格恶搞图，有技术宅分析AirDrop操作失误的可能性，当然，更多的是陆延粉丝“延妹”们铺天盖地的控评和嘲讽。

　　【延家守护团】：非官宣不约，专注演员陆延作品，拒绝任何形式的恶意捆绑炒作。[爱心]
　　【陆延的演技教科书】：某些糊咖为了红真是脸都不要了，这种下三滥的碰瓷手段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吐]
　　【今天陆延发自拍了吗】：姐妹们举报点起来！这种热搜明显是对家买的，想黑我们哥哥！[愤怒]

　　偶尔有几条替她说话的评论，比如“感觉小姐姐就是手滑了有点惨”、“其实照片拍得挺有感觉的”，也迅速被淹没在汪洋大海里，甚至被追着骂了几十条。

　　周夷光默默地退出微博，点开微信。除了琳达姐和工作群，最上面的是闺蜜兼队友苏晓的对话框，未读消息几十条。

　　最上面几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苏晓】：「夷光！你还好吗？！[抱抱][抱抱]」
　　【苏晓】：「琳达姐不让我们打扰你，说让你冷静一下。但我忍不住啊！」
　　【苏晓】：「我的宝，你真是……开创了社死新纪元！[跪了]」

　　下面是早上六点刚发的：
　　【苏晓】：「醒了吗醒了吗？热搜看了没？别怕！黑红也是红！」
　　【苏晓】：「说真的，陆神那边啥反应啊？他本人有没有说什么？琳达姐打听出啥没？好奇死我了！」
　　【苏晓】：「[图片]（一张她自己做的“夷光勇敢飞，晓晓永相随”的沙雕表情包）」

　　看着苏晓的消息，周夷光冰凉的指尖才找回一点温度。她回了个“[哭]”的表情，附加一句：「还活着。」

　　她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宿舍的公共区域静悄悄的。这套公司分配的公寓住了Starlight女团的四个成员，除了她和苏晓，还有队长孟菲雨和另一个成员王悦薇。

　　周夷光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却看见孟雨正站在咖啡机前，背对着她。孟雨穿着真丝睡袍，身姿挺拔，连背影都带着一股队长特有的严谨。

　　听到动静，孟雨回过头，妆容精致得不像刚起床，看到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异常：“醒了？琳达姐刚也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稳住队内情绪。”

　　周夷光“嗯”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队长一直是团队里最有事业心也最看重团体声誉的，自己这次闹出这么大风波，她心里肯定不满。

　　“夷光，”孟雨端着冲好的咖啡，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份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这次的事情，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团刚刚有点起色，经不起这样的负面新闻消耗。”

　　周夷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对不起，雨姐。”

　　“道歉没用。”孟雨菲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琳达姐跟我说了她的计划。你想去试镜《暗涌》？”

　　周夷光抬起头，对上孟雨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

　　孟雨沉默了几秒，抿了一口咖啡：“风险很大。成功了，团队或许能跟着沾光，转型演员路线；失败了……我们可能都会被你拖累，坐实‘心比天高’的笑柄。”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不过，既然琳达姐决定赌，作为队长，我会配合。希望你……真的能争口气。”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但至少表明了态度。周夷光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再次保证：“我会的，雨姐。”

　　这时，苏晓顶着一头乱毛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周夷光，立刻扑过来抱住她：“我的宝！你吓死我了！”她咋咋呼呼地，“怎么样怎么样？陆影帝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帅？近看有没有被帅晕？”

　　周夷光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推开她：“我当时都快晕过去了，哪还有空看帅不帅。”

　　“没出息！”苏晓戳她脑门，“多好的机会啊！因祸得福懂不懂！”

　　孟菲雨皱着眉打断她们：“苏晓，小声点，悦薇还在睡。”她又看向周夷光，“琳达姐让你尽快去公司，别迟到了。”

　　周夷光点点头，匆匆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拿起包就准备出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邀请，来自“母上大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爸妈平时很少这个点找她，尤其是视频。他们看到新闻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出现妈妈略显担忧的脸，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还能听到爸爸在旁边看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

　　“囡囡，起床了？”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吃早饭了吗？”

　　“妈，刚起，正准备去吃呢。”周夷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哦……那就好。”妈妈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逡巡，“那个……我和你爸早上看手机，看到……看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果然。周夷光心里一沉。

　　妈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镜头外传来爸爸的声音：“哎呀，你跟女儿绕什么圈子！”接着，爸爸的脸也挤进了屏幕，他戴着老花镜，眉头皱着，但语气很硬朗，“夷光，网上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什么倒贴不倒贴的，我闺女这么优秀，喜欢个明星怎么了？那小子……叫陆延是吧？演戏是还行，但我闺女也不差！”

　　爸爸的话像一块厚实温暖的毛毯，瞬间包裹住了她有些发冷的心。周夷光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妈，我没事。”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就是个意外，手滑了。我们公司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就好，处理就好。”妈妈连忙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吃饭要按时，别学人家减肥，健康最重要。要是……要是太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知道啦，妈。”周夷光声音有些哽咽，赶紧掩饰道，“我这边要赶去公司开会了，先不说了啊，晚上再跟你们视频。”

　　匆匆挂断视频，周夷光靠在电梯冰凉的墙壁上，仰头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哭，要稳住。

　　地下车库，公司的黑色保姆车安静地等着。周夷光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琳达姐已经在车里了，正对着平板电脑飞快地打字，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琳达姐。”周夷光打了个招呼。

　　琳达姐头也没抬，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先吃点东西。”

　　周夷光接过纸袋，里面是她常吃的那家三明治和热豆浆。“谢谢琳达姐。”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周夷光小口吃着三明治，听着琳达姐手指敲击屏幕的嗒嗒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昨晚那个天塌地陷的社死时刻已经过去很久，而她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奔向一个未知却必须前行的战场。

　　“舆论发酵在意料之中。”琳达姐终于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陆延团队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不回应，不表态，这很好，给了我们操作空间。现在有几个之前合作过的品牌方在观望，也有两个原本在谈的综艺项目来打听情况。”

　　周夷光的心提了起来。

　　琳达姐瞥了她一眼：“别紧张。有风险的，暂时搁置。但也有嗅觉敏锐的，看到了你现在的热度和……话题性。有一个网络短剧，主动递了本子过来，想让你客串一个类似‘社死女神’的角色。”

　　周夷光：“……琳达姐，这个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把这标签焊在身上。

　　“当然推了。”琳达姐轻哼一声，“我们要的是提升逼格，不是固化笑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暗涌》的试镜机会。”

　　抵达公司会议室后，里面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桌一侧，坐着公司几位手握实权的高管，包括艺人经纪部的总监王总。另一侧，是琳达姐、周夷光，以及宣传、公关团队的负责人。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周夷光 AirDrop# 热搜的实时数据图，那根陡峭的上升曲线像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周夷光隔空投送#、#周夷光陆延#、#社死现场#等词条轮流在热搜榜上游荡。评论区更是精彩纷呈：
　　【笑不活了家人们，这姐们儿是真虎啊！】
　　【这热度蹭得，清新脱俗中带着一丝蠢萌。】
　　【女团偶像在线追星，还他妈是技术流，粉了粉了！】
　　【吐了，明显是炒作好吗？当大家是傻子？】
　　【只有我觉得她那个眼神挺真的吗？就是单纯崇拜吧？】
　　【抱走我延哥，不约！拒绝任何形式捆绑！】

　　琳达刷着平板上的舆情监测，指着那条“单纯崇拜演技”的评论：“看到没？这就是我们要抓住的‘基本盘’。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只要有一部分人觉得‘这姑娘可能真没坏心，就是傻’，就够了。”

　　艺人经纪部的总监王总坐在对面，眉头拧成了疙瘩：“琳达，你这步棋太险了。到时候试镜不上，或者演砸了，反噬得更厉害！还不如老老实实道个歉，冷处理几个月。”

　　琳达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王总，道歉冷处理，夷光身上‘蠢’和‘炒作’的标签就撕不掉了！以后但凡有点影视资源，人家第一反应就是‘哦，那个倒贴陆延的’。我们现在把‘崇拜演技’坐实，把‘努力转型’的基调打出去，哪怕《暗涌》试镜不过，也能给她立个‘有心向上的年轻演员’人设，以后接别的戏也好说话。这是把危机变契机！”

　　王总揉了揉眉心：“《暗涌》的试镜是那么容易拿的？陈叙的组，多少人盯着！”

　　“所以更要争！”琳达语气斩钉截铁，“我已经托了好几层关系，搭上了选角导演团队里的一个副手，对方松了口，说下午可以先见见。”

　　周夷光的心跟着猛地一紧。

　　王总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琳达的方案。“行吧，既然你坚持。公司这边资源会配合。但是琳达，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次赌输了……”

　　“后果我承担。”琳达接得很快。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还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好吧，琳达，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公司会支持你。但是，记住，这是背水一战。夷光，”他看向周夷光，语气严肃，“琳达为你赌上了她的职业信誉，公司也投入了资源，别让我们失望。”

　　周夷光用力点头：“我会的，王总。”

　　从会议室出来，周夷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琳达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中午随便扒拉了几口外卖，下午两点，周夷光和琳达姐准时出现在了城东一家隐蔽的茶馆包间。对方很守时，来的是陈叙导演的工作室合伙人，也是《暗涌》的选角负责人之一，姓赵，一位四十岁左右、打扮干练的女性。

　　寒暄过后，赵导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地落在周夷光身上：“周小姐，昨晚的事情我们都有关注，很戏剧性。”

　　来了。周夷光心头一紧，面上保持镇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是一次很不应该的失误。”

　　琳达姐笑着接话：“赵导，不瞒您说，夷光这孩子，心思单纯，就是对表演有点执念。上次看完陆老师的《荒原》，回来激动了好几天，说希望能像陆老师那样，演出真正打动人心的角色。没想到闹出这么大乌龙，她自己也吓坏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粉丝行为”，又点出了她对表演的向往。

　　赵导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周小姐看过《暗涌》的原著吗？”

　　“看过。”周夷光点头，“昨晚回去后又快速翻了一遍林小雨相关的部分。”

　　“哦？”赵导似乎有点意外她的效率，“那你简单说说，林小雨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周夷光深吸一口气，将上午和琳达姐梳理过的想法，结合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我觉得……是她那种‘脏兮兮’的生命力。她生活在泥泞里，但不甘心腐烂。她偷奸耍滑，但也会在拾荒老人被欺负时偷偷帮忙。她像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看着不起眼，但你踩她一脚，她过几天又会歪歪扭扭地长出来。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但她的生存本身，就有一种力量。”

　　她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不像是背书，而是真实的感触。

　　赵导认真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赵导才缓缓开口：“描述得不错。但是周小姐，你要知道，书面理解和肢体呈现是两回事。林小雨和你的生活经验……差距很大。”

　　“我明白。”周夷光迎着她的目光，“我没有体验过她的生活，但我会尽力去靠近。如果……如果能有机会，我愿意提前去城中村住一段时间，去小餐馆打工体验。”

　　这话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傻气，却让赵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有这份心是好的。”赵导的语气缓和了些，“陈导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尤其是‘真’。他不喜欢程式化的表演。”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琳达姐，“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小段《暗涌》的试戏剧本，是林小雨和男主角在巷口的一场偶遇戏。周小姐可以拿回去看看，下周我们会安排一次正式的试镜，到时候，希望能看到你的表现。”

　　琳达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道：“太好了，谢谢赵导给夷光这个机会！”

　　周夷光也连忙起身鞠躬：“谢谢赵导！我会认真准备的！”

　　赵导将一张薄薄的A4纸递给周夷光，又闲聊了几句行业动态，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赵导，回到车上，琳达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第一步，成了！”

　　周夷光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张，手心都在发烫。

　　她翻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描述了一个场景：雨天，昏暗的巷口，林小雨抱着捡来的纸皮匆匆跑过，与正在躲雨、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主角（陆延饰）撞了个满怀。纸皮散落一地，泥水溅湿了彼此的裤脚。林小雨抬头，惊慌又戒备地看了男人一眼，迅速低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然后抱着湿漉漉的纸皮，头也不回地跑进雨幕里。

　　没有台词。只有动作、环境和一瞬间的眼神交汇。

　　周夷光看着那几行字，仿佛能闻到雨中巷口潮湿的霉味，感受到纸皮浸水后的沉重，以及那一刻林小雨心里的慌乱与自惭形秽。

　　她的心脏，因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