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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神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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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扬帆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去年平安夜的记忆像被浸泡在浑浊的液体里,无论怎么聚焦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具箱内壁——四道崭新的抓痕在金属表面闪着冷光,是路谏冬的金属化指甲留下的。
“YYF-2070”
这个芯片编号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现在它消失了,连同里面可能存储的所有秘密。
“……大学?”岳扬帆的声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维修铺里,路照的电焊面罩反射着诡异的蓝光。
面罩下的声音闷闷的,“他从来……”路照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转头视线被遮挡着扫视了一眼岳扬帆的后脑,“主观上没想害过你。”
岳扬帆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的微笑:“事事瞒着我就不算害我?”
他转身跑出门外,大力关门的声音像是要摔碎什么东西。
但出乎意料的是,岳扬帆根本没着急去找路谏冬,而是返回了安全屋,希望找到什么线索。
毫无疑问,自己是被楼壹藏在过这里,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一直放在培养舱里,而且最后还会需要罗玉戈专门来接,简直就像……
押送什么秘密武器。
搜了一圈下来,他只找到了一个老实的全系芯片,看制式应该是有年头了——
画面里的少年路谏冬单薄得像张纸片,睫毛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楼壹的手搭在他肩上,身后的培养舱泛着莹蓝微光。
楼壹吐出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如果你要守护他,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忘掉‘漆黑之刃‘。”
“……可以。”路谏冬点了点头,颔首的动作像是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你确定……要让他杀了岳临风?他疑惑道,“为什么?”
“用罪恶感控制他的手段。”楼壹回答,眼神晦暗地望向培养舱。
全息影像熄灭的瞬间,点点蓝光照亮了岳扬帆眼底的震惊
——为什么?临风的致命伤绝对是楚鹤导致的。可楼壹明确说要用“你是凶手这一点操控他”……那是谁让楚鹤去做了这个刽子手呢?
——是有人不让他说。
而此刻大学机械实验室里,路谏冬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颤抖,后颈接口迸溅出细小的电火花,警告提示疯狂闪烁:
【记忆枷锁完整度:51%】
【系统过载】
【建议立即停止回忆行为】
他的右眼已经变成完全的猩红色,左眼却还固执地保持着原本的天蓝色。两种颜色的交界处,一滴生理泪水正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结成晶莹的冰珠。
“岳...扬帆...”破碎的音节从咬紧的牙关挤出。他的手指深深插进桌面,铆玉骨骼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三十公里外,岳扬帆正盯着那些消散的蓝光的位置。
某种冰冷的认知正在他脑海中成形——路谏冬这几个月递来的每一张纸条,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甚至那些纠结的亲近和疏远,都是被系统限制下竭尽全力的信息传递。
安全屋的窗户突然被风撞开。六月的热浪裹挟着远处大学的钟声汹涌而入,将那滴泪的存在抹得一干二净。
*
同日,17:15,白塔神经科学院·某机械试验室
“啪——”
钢化玻璃爆裂的瞬间,路谏冬的瞳孔骤然收缩,猩红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冰蓝竖瞳。实验室的冷光在他眼中折射出无机质的寒芒,像极地冰川最深处冻结的火焰。
岳扬帆的肌肉记忆先于思维作出反应——他的身体在警报,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逃离。但他的手已经抓住了稳定剂注射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手腕上的血糖监控仪尖叫:【警报!L-51血糖值:5.6mmol/L】!
“别动!岳扬帆扑上去的瞬间,路谏冬的指甲已经撕开了他肩头的布料。稳定剂针头擦着数据接口刺入,却在推到底前被手臂猛地钳住手腕。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巧克力从指间掉落,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
甜腻的香气中,路谏冬的鼻翼微微抽动,獠牙却仍抵在岳扬帆跳动的颈动脉上。
“饲养员……”这个称呼从野兽喉间滚出时,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我的?”
岳扬帆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路谏冬冰蓝的竖瞳里浮动着破碎的光影——那是培养舱的冷光,是血色圣诞的雪,是他们这五个月来每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第二支稳定剂悄悄滑入掌心。
“对,你的。”岳扬帆突然抬膝顶上路谏冬的腹部,在对方吃痛的瞬间将针头狠狠扎进后颈接口,“现在,给我睡。”
药剂推入的滋滋声里,路谏冬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地面,金属地板像薄纸般被撕开。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他的嘴唇擦过岳扬帆渗血的耳垂:
“……别……走……”
沉重的身躯轰然倒下时,岳扬帆才发现自己的作战服已经湿透。
他颤抖着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夕阳将碎玻璃染成血色。监控仪的警报器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投下的红光在路谏冬脸上游移,让那道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像在流血。
*
2078年6月28日,16:00,联合体·地下十八层
楚千诺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方颤抖。全息屏幕上,那段被篡改的权限代码突然跳出一行小字:【记忆提取进度 98%】,还有两个字:莫奈。
她猛地抬头,发现L-103正隔着培养舱玻璃凝视楼壹的婚戒,靛青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熟悉的光晕——就像全息影像里那个抱着茉莉花微笑的女人。
“楼教授……”她声音发紧,“你知道戒面里是什么吗?”
楼壹的结晶手指突然僵住。
靛青色营养液在舱顶汇聚的茉莉图案开始扭曲,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结成冰晶。警报声越来越急促,但霍临渊办公室的方向却突然陷入死寂。
“当然。”楼壹轻笑,戒面上的宝石自动滑开,露出里面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脑组织切片,“这是莫奈的'海马体',记忆的中枢。”他的语气温柔得可怕,“霍临渊说……只要定期培养,就能……”
L-103突然拍打舱门。她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却是沙哑的机械音:“……茉莉……花开了……”
楼壹像被雷击中般转身。这个语调——和亡妻一模一样。
楚千诺趁机调出深层档案。全息屏炸开无数窗口:
【神蜕计划原始日志 2078.6.25】
【样本来源:L-103前体(莫奈·贾斯迈)】
【目的:记忆移植(状态:失败原因:数据缺乏)】
【替代方案:神经锁意识融合(进度100%)】
【神经锁执行时间:2078.6.25】
“不对……”楼壹的结晶手突然插入控制台,暴力截断数据传输。靛青色活体金属顺着电路蔓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频闪。
在明灭的光线中,楚千诺看到骇人的一幕——那些滴落的活体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茉莉花纹,正疯狂复制着莫奈的脑电波图谱!
L-103的舱门突然爆开。
她赤脚踏在满地玻璃上,每走一步,地板就绽放出全息茉莉。”楼壹…”这次是完整的女声,带着诡异的电子混响,“你戴着我……疼吗?”
婚戒突然发烫到灼穿皮肉。
楼壹惨叫着想摘下戒指,却发现金属指环已与骨骼融合。戒面里的脑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态金属化,那些靛青色的纹路正是神经丝的入侵轨迹!
“霍临渊!!”楼壹的怒吼震碎了培养舱。楚千诺看到他的右眼完全变成靛青色,而左眼还维持着人类瞳孔——此刻正渗出鲜血。
L-103伸手触碰婚戒。在相触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电子设备同时播放起一段录音:
“生日快乐,我的政治家。”是莫奈的声音,却夹杂着神经锁启动的杂音,“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戒指上的宝石……要记得……”
录音戛然而止。霍临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睛黯淡无光,右手腕不断滴出靛青色液体。
“我试过阻止融合……”他嘶哑地说,“但'神蜕计划'……还不是完美复活。”
全息屏突然强制弹出2072年的原始文件。画面里年轻的霍临渊正对培养舱说话:“没有莫奈的记忆芯片……但如果把L-103的意识转化为神经锁协议……就能永远保护楼壹……”
楚千诺突然冲向主控台,调出戒面内部的实时扫描图——哪里是什么脑组织保存装置,分明是微型培养舱!那些靛青色的神经丝正在吞噬最后的人类神经元,将其转化为控制代码。
“快摘掉戒指!”她大喊。但为时已晚,楼壹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喉咙。
L-103突然抱住他,靛青色的眼睛流下虚伪的仿生泪液:“睡吧……这次我替你看着危墙…”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楼壹终于听清了录音的后半句:
“……要记得……我宁愿碎成一千片……也不要成为你的枷锁……”
整个地下实验室开始震颤。霍临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里沾满了从右手腕渗出的靛青色液体。
*
“2078年6月28日 19:40 九区福利院废墟
枯死的银杏树枝杈刺向暗红天幕,像是凝固的黑色闪电。教学楼的外墙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操场上的秋千在风中吱呀摇晃,铁链摩擦声像是谁的轻笑。
瑟莱茵踩着碎玻璃走近,可乐罐在指尖转了个圈,最后被递到闵如面前。
“大学,翘课了?”
闵如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霓虹,睫毛在暮色中投下细碎的阴影。风掠过她的发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
“今天没课。”她终于开口,接过可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瑟莱茵的手背。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像是某种微型的爆破。她眯起眼,琥珀色的电路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黄昏里亮起的路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预想的要长。瑟莱茵数着闵如咽下可乐时喉咙滚动的次数,17下。她今天涂了唇膏,是橘子味的。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某种苏醒的机械生物。
闵如捏着空罐子的手紧了紧,铝皮发出细碎的呻吟。
“那个……”闵如突然开口,指尖一弹,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银光,“谢了。”
瑟莱茵抬手接住——是一枚昙铜耳钉,在暮色中泛着浅琥珀色的光。他捏着耳钉对着夕阳看了看,忽然笑了:“哇哦~定位器?”
闵如面无表情:“是啊,方便半夜去杀你。”
瑟莱茵把耳钉举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看着金属表面蒙上一层雾气。他忽然伸手,将耳钉戴在左耳垂上”好疼……”
又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咖啡色泡泡:“霍临渊都快忘了你了吧?”
泡泡啪地炸开,甜苦的香气弥散在风里,“毕竟昙铜最强的……是数据传输,不是杀人。”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远处,不敢看闵如的眼睛。
闵如皮肤下的琥珀色纹路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她想起上次数据传输时,瑟莱茵偷偷夹带的那个表情包。幼稚。
“所以?”她踢开脚边的碎石,“找我这个'废品'干什么?”
“哎呀——”瑟莱茵突然凑近,往她手心塞了颗咖啡糖,“霍临渊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他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可是……”
耳钉突然在他耳垂上震动起来,带着微妙的酥麻。
瑟莱茵后退半步,虚拟键盘在空气中展开,代码流如瀑布般滚动。”他歪头看向闵如,笑容扩大:“所以——要来陪我黑进联合体地下十八层吗?”
闵如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注意到瑟莱茵耳垂因为新打的耳洞而微微发红,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新的须后水。她忽然笑了,捏碎掌心的咖啡糖,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好啊。”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要软。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福利院的轮廓彻底隐入黑暗。只有瑟莱茵耳垂上那枚新戴的昙铜耳钉,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数据流动般的光。
*
2078年6月28日 17:45,白塔大学神经科学院·大门口
夏末的风裹挟着沥青路面的余温,卷起路谏冬银白色的发梢。他站在校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昙铜纽扣——最近,这真是没好好上课啊,连导员都找路照谈话了。
“快看……”几个女学生躲在银杏树后窃窃私语,目光黏在他的发色上,“那个颜色——”
路谏冬懒洋洋地踢开脚边的可乐罐。金属罐身在地上弹跳着滚远,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帅炸了好吗!”
“我明天就去染同款!”
“省省吧,你那脸撑不起这个色......”
罐子撞上校门口的金属栏杆,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路谏冬嘴角不自觉上扬,却在下一秒凝固——
“......你他妈!”
熟悉的声音炸响在耳畔。路谏冬缓缓转头,看见岳扬帆顶着一头乱发站在校门口,嘴唇上还沾着可疑的芭比粉油亮唇彩。那个被他踢飞的可乐罐此刻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岳扬帆脚边,罐身上凹陷的痕迹像个嘲笑的鬼脸。
“当啷——”
岳扬帆踢飞那个可乐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把烫金巧克力礼盒粗暴地塞进他怀里:“老子都道歉了!跟我回去!”礼盒缎带上还粘着超市打折的标签,上面明晃晃写着【限时特惠·过期特价】。
路谏冬慢条斯理地把礼盒推回去:“不、要——”他故意拖长音调,甚至还矫揉造作地翘起兰花指,“除非你保证下次行动前先告诉我——”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通讯器开始偷拍。岳扬帆额角暴起青筋,压低声音:“我他妈现在可是'已故人员’!”咬牙切齿的样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非要在这演偶像剧?!”
“今天是我生日~”路谏冬突然转了个圈,制服下摆飞扬起来,像一只得意忘形的孔雀,“我要吃火锅~”
悬浮出租车无声地停在他们面前。岳扬帆拽着路谏冬的领带把人塞进后座:“大夏天吃火锅?你脑子被腐蚀了?信不信我让你今晚睡浴缸?”
“客人,要去哪里呢?”
女司机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倒车镜下的紫藤花吊坠轻轻摇晃,花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沈菁的脸在镜面反射中浮现,机械化的微笑凝固在嘴角:“我女儿……也很喜欢火锅呢。”
空气瞬间凝固。
路谏冬的眼睛突然捕捉到司机后颈闪过的编码——L-102-B。岳扬帆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铆玉匕首上,却发现车门锁死装置悄然启动,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
空调出风口飘出紫藤花香的神经麻醉剂。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路谏冬听见沈菁哼起了摇篮曲——和傅菁染经常无意识哼的曲调一模一样。
而那旋律里,藏着摩斯密码:【别相信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