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仙山客》潇久言

2、以尊称武鸣神君 前序2

　　“师尊，我还想听您当初飞升成神的故事。”女弟子蹲在桌案旁，停了笔，抬头看着季洺。

　　妙漪，四年前被季洺下界办事时遇见，在小女孩跟了季洺一路后，他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你不去找你的爹娘，一路跟着我做甚？”季洺俯下身子，看着眼前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孩。

　　妙漪那时才七八岁，大概那时在迎仙岛备受道貌岸然的修仙者歧视，各大宗门也不怎么重视这一个不知来源的小姑娘，便也不管。
　　七八岁的年龄，那个年龄的小姑娘应该是爱美的，她却满身脏污，面黄肌瘦。往来的人骂她是路边的野狗，她也不出声，就愣愣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直到一天，见到一个干干净净，看起来还和善的人，她便不自觉的，跟着那人走了。

　　“我爹娘前年走了，我觉得仙君您是好人，所以...我想跟着...”小姑娘的声音青涩，带着小心翼翼，头低着，眼珠子却止不住的往上瞥。

　　“我又不是这儿的仙子，你怎的就觉得我是个好人。”大概是觉得着小姑娘说话着实有趣，季洺蹲下来，捏捏小姑娘的脸。

　　“叫什么名字啊，小姑娘。”

　　“阿妙，爹娘这么叫我。”阿妙不怕生，伸出手，想要抓住季洺的袖子。临到衣袖前，又停住了。

　　脏兮兮的爪子，洁白的衣袖，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妙把手缩回去，抓了抓自己的裤腿。

　　季洺看着这情形，却是忍不住的笑，笑声如铃声般清脆，在两人间回荡。

　　“仙人是觉得我可笑吗。”阿妙这个人像只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似的，偷偷望向季洺的目光越发胆怯，杂乱的黑发贴在脸颊旁。
　　“没有。”季洺笑着揉了一把阿妙的脑袋，指尖挑开粘在脸上的黑发，堪堪停了笑声。

　　“阿妙，你想不想跟着我。”

　　“啊？仙人我...”

　　“啊什么啊，我活了也有百余年了，也想收个徒儿，好给我养老啊。”

　　阿妙愣愣的望着季洺，这仙人长的好看，是很柔和的那种好看，岁月没怎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眉眼间的确是一种平静如水的感觉，眉毛很细，眼尾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眉骨上有一颗小痣，眼尾一弯，小痣也落了下来。

　　“怎的，不愿意？”季洺看着眼前的小人，看着那么大点的人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的，然后激动的跳了下脚。

　　阿妙想起什么，转过身子正对着季洺，跪了下来，“多谢仙人恩情，请受弟子一拜。”

　　季洺看着小人欢欢喜喜的样子，心情倒也好了不少。

　　收个徒儿，确实挺有意思。

　　给他无聊的日子解解闷罢了。

　　阿妙后来被季洺带回神界，名字上赐了个漪字，也就是叫妙漪。

　　“一天天净想着这些事，你今日功课学的怎样了。”季洺倚在一把太师椅，拿了把折扇展开，轻轻的晃。

　　清风拂过，季洺清早梳的发在额头前落下来两捋，那碎发随着季洺的动作一下下向后飘去。

　　妙漪一手按在一本打开的古籍上，一手放在桌案上，坐姿端正。

　　“回师尊的话，您给徒儿的古籍基本翻阅完了，武功今日卯时就练完了。”妙漪抖了抖袖子，把手平铺在膝上。

　　妙漪修行一向刻苦，季洺养着这么一个省心的徒儿，只要妙漪要求没多过分，他都能满足。

　　“唉，当年为师斩了那魔头，倒是跟那些话本子上写的一样，其实还没那些话本子有意思。”

　　两百年前
　　“芜洺仙君季洺，斩魔救世，普渡众生，心怀大爱，封，神君，赐号武鸣。”

　　普天之上，神音悠悠
　　满天彩云散开，在正中央缓缓浮现一座华丽宏伟的门。

　　临神门
　　下界天赋卓绝者，为民请命者，普渡众生者，经历考验后，皆可入此门，入神界，成神飞升。

　　门内缓缓走出一人，“在下韵婳，文昌阁神官，见过神君。”女子身姿高挑，眉眼透着英气，抱拳微微俯身作揖，随后掌心摊开，冲向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神官领路了。”季洺抱拳，随后跟在韵婳后面，进了临神门。

　　“韵婳神官，恕我冒昧，在下初来尚贤神界，还有许多职务并不了解，之后还需向神官请教了。”

　　季洺被韵婳领着走了一段，到了他的武鸣殿才堪堪停下，一转头，韵婳就作势要离去。

　　季洺开口叫住了她，韵婳转身回头，“神君有何问题来文昌阁找我便可以，能为神君分忧，是在下的荣幸了。”

　　尚贤神界的神并不可以到处乱跑，随意下界的，季洺在神界没“关系”，一个人便要独来独往。想着能扯上一点关系就扯上一点，他叫住了韵婳，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因着常去找她，一来二去俩人也熟络了不少。

　　文昌阁，记载天下诸事，封存万卷古籍。文昌上神千年前飞升，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并未伤他分毫，韵婳是上神殿中一个神官，幸得上神赏识，大大小小的事情知道的都比常人快，倒也给季洺提供了不少帮助。

　　“就这样？没了？”妙漪歪了歪头。

　　这个过程太过平淡，甚至不如话本子里那样精彩，什么诸神比武，下界同游，渡情劫之类的，都没有。

　　“有更精彩的，不过那都是为师年少时做的新鲜事罢了。”季洺摇了摇头，闭了眼，似是在想些什么。

　　“报！武鸣神君，殿外文昌阁的那位神官求见。”门外看守的小神兵跑进来。

　　季洺揉了揉眉心，“请韵婳神官进来。”语罢，挥了挥手让妙漪一边去玩。

　　韵婳坐在季洺对面，一路赶来的髻发落下来几根，抿了一口妙漪沏的茶水，整个人才平静了几分。

　　“神官这次急急忙忙的来，是有什么急事？”季洺发问。

　　“正是。”韵婳放下茶盏。

　　“天帝闭关，卿凌上神这段时间估计要回来了。”

　　“你很怕她吗。”

　　韵婳皱眉看着他，“封了上神的人法力无边，自然威严十足。原先天界皆由天帝管事，但几百年前那上神一人一剑，杀到天帝面前。”

　　韵婳停下来，长长的呼了口气，“那上神年少飞升，是万年难遇的天才，若同等年纪，天帝都要逊她三分。”

　　“可惜当年我并没见到这场景，听别的神官讨论过，那上神百年前也曾回过一次神界，好像是为了个人，就拿着天帝坐的位子要挟，吓人啊。”

　　韵婳摇了摇头。

　　“那上神确实厉害，要是她来了，我也想见她一面。”

　　“唉。”
　　回应季洺的，是韵婳的叹息声。

　　“这次不巧了。”

　　“魔域这段时间不太平，仙岛那边也有想要开战的样子，文昌上神去请了天帝的旨意，过不了多久，你应该就要下一次界了。”

　　“啊？去哪？”季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听了天帝的意思，神君可能要去不属于仙、魔、人三族任意一方的中心腹地，那也是战争最先可能出现的地方。”

　　“中心腹地？那不是临神门那块吗？”季洺疑惑，几年没见过下界，现在各路人马都这么猖狂了吗。

　　“不是临神门，是抚命岛那边的，铜陵山，当初神君您斩魔头的地方。”

　　临神门离得抚命岛不算远，也就几百里的水路，不过抚命岛上最北边的铜陵山，离临神门，可算不上近。

　　“哦，我想起来了，何日启程？”季洺垂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指尖却微微攥紧太师椅的把手。

　　砰———
　　神殿的大门被打开，沉厚又宽广的声音响起。

　　“武鸣神君季洺，曾斩魔救世，今特请神君下界，平定仙山祸乱。”

　　语罢，季洺迅速感觉到自己脑袋昏昏沉沉，陷入一片虚无。
　　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间。

　　虚无前他还看见韵婳一脸惊恐的表情。
　　真奇怪。

　　“师尊呢？”妙漪听着声音，急急忙忙的跑出来。

　　哪儿还有季洺的影子，神殿中只剩下匆忙起身的韵婳，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僵在原地。

　　“神官大人，我师尊呢？”小女孩焦急万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神君有事下界了，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担心，”韵婳缓缓蹲下来，递给妙漪一块令牌“有什么急事来文昌阁找我，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嗯嗯，好。”妙漪这才平静了些许。

　　打发了妙漪，韵婳转身离去，神殿中空荡荡的。

　　刚走出殿门，韵婳回头望去。
　　“要出事了。”她低声喃喃道。

　　另一边
　　季洺睁开眼，阳光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身上，他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不是铜陵山。

　　环顾四周，记忆才慢慢涌现。

　　抚命岛东面有近千里水路的迎仙岛，各大修仙门派，世家，都坐落在此处。

　　季洺一步步走在小路上，没留意，碰了个人。

　　“你干什么！哎呦，我这把老骨头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半坐在地上，拐杖撇到一旁去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抱歉抱歉。”季洺把老人搀扶起来，俯身弯腰一拜，“在下心急，不是故意冲撞您老人家的，还请您莫怪。”

　　头顶迟迟没有传来回话。

　　这人莫不是要抓着我一点不放，讹我不成。
　　季洺心里想着，要是这老人家真出了点毛病，我这刚下界怎么赔啊！！！
　　越想越慌...

　　半晌，头顶才传来声音。
　　“季洺？”

　　季洺诧异的抬起头，老人慢慢捋着白胡，眼神凌厉，这样子不像个普通人家，大概是个仙风道骨的宗门长老。

　　记忆翻涌，在脑海的某一刻，好似有一张脸与老人对上了。

　　“老夫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你这人，没白费我数百年修炼长生术法啊。”

　　来人看着季洺愣愣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还没认出我来啊。”

　　“不敢，弟子季洺，见过二长老。”
　　季洺终于想起老人家，俯身拜的更低了。

　　“行了，起来吧。”二长老转身往前走。
　　“唉啊，这百余年我从未见过你师尊，那一个人，也不知道在外面受没受到欺负。”二长老没回头看季洺，一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一手捋着胡子。

　　“二长老，您这是？要去哪？”季洺追上去，开口问道。

　　“能去哪啊，带你回宗门啊，什么事情回宗门不能解决啊。”

　　宗门就是你的家

　　季洺
　　你害了你的家

　　尘封的记忆涌上来，季洺脸上慢慢浮现痛苦之色。

　　“怎么，不愿意回宗门，都多大了还耍脾气。”二长老回头瞪了季洺一眼，小老头吹胡子瞪眼，假装生气的样子着实好笑。

　　“不是。”季洺答道。

　　“那还不赶紧走。”二长老向着季洺一招手，转身走了两步，听着身后没一点声音，又回过头。

　　季洺面色发白，被及腰的黑发一衬，明明健康的人，却一副愁苦相，还多了几分痛苦的病态。

　　“我回不去了，二长老。”

　　“百年前，我便被驱逐，不得入泠枫山派。”

　　季洺苦笑，跪下，俯身又拜了下去，
　　“我早已算不上仙山的人，长老行行好，留我当个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