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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夜雨遇 清明墓园, ...


  •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阮佑撑着伞站在墓园门口的时候,裤腿已经被溅起的泥水染了一圈深色边缘,他那双价值六位数的限量款球鞋此时正踩在一个水坑里,但他压根没空心疼——因为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车从那条根本算不上路的野径里倒出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迅速在墓碑前弯了弯腰:“太爷爷,对不住啊,去年答应您的那辆限量跑车我今年一定烧给您,您就别记仇了。但您能不能托个梦给墓园管理处,让他们把门口那条路修修?我这新提的帕加尼底盘已经刮了三次了……”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雨声和一阵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的阴风,吹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致敬。
      阮佑今年十九岁,阮氏集团第六代独苗,商圈里提起他的名号,长辈们大多摇头叹气,同龄人则多半艳羡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整个阮氏往后就归他了,也不知道能撑几年。”
      不学无术是真的。阮佑打小就知道自己含着金汤匙出生,家里的钱积累足够他躺平八辈子都挥霍不完,所以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及时行乐,别太较真。大学是家里砸钱塞进去的,专业是混日子选的,考试是临时抱佛脚过的,能不动脑子绝对不动脑子,能动嘴皮子绝对不动手。
      用他发小兼冤种合伙人宋池的话来说——“阮佑你要是能在一个女人身上专心超过三天,我管你叫爸爸。”
      阮佑对此不置可否。三天?三天算什么本事,他能在一双限量球鞋上专心三个月。
      但是现在,在这片清明夜雨的墓园里,阮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邪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安静地站在距离他二十米左右的墓碑前。墓园里扫墓的人本就稀少,天色又暗,所以那道身影格外显眼。但真正让阮佑瞳孔一缩的,是那个女人面前的那块墓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块碑属于去年刚被法院宣判死刑、却在执行前夜"意外猝死"的连环杀人犯,赵永年。
      阮佑眯了眯眼。
      作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记性不错——这点用在记鞋款、记跑车参数和记各种饭局上的人际关系网时尤为突出。赵永年的案子去年闹得很大,他还在某个酒局上听人提过一嘴,说这老东西死得蹊跷,但警方已经结案了。
      那现在来给他扫墓的人是谁?
      阮佑的脚比脑子快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七八步,雨伞歪在一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哎——”
      他刚开口,那个女人就转过身来。
      阮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伞沿抬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脸——眉眼锋利却不带攻击性,鼻梁挺拔,唇形偏薄,肤色在墓园惨淡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雨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风衣领口消失。
      她很高。
      阮佑本身的身高在人群中已经是显眼的存在,但这个女人站直之后,目测至少174以上。风衣的腰带系得紧,勾勒出一把细腰和……呃。
      阮佑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飘了半秒。
      那什么,胸腰比简直离谱。
      “你谁?”
      女人的声音比他先到,低而稳,带着一种不太符合她年纪的沉着。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眸扫过来的时候,阮佑有种被什么精密仪器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的错觉。
      “我……”阮佑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摆出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架势,“路过。你呢?大半夜的来给死刑犯扫墓,你跟他什么关系?”
      女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伞微微抬高了一点,露出了风衣左胸位置别着的一枚银色徽章——上面是一枚极简的放大镜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小字:欲樊。
      “温欲樊,独立侦探。”
      阮佑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爸在某个饭局上提起过——“温家那个小女儿,放着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非要去当什么侦探,查的都是些邪门的案子。她爸都快被她气死了。”
      温家。
      商业圈里跟阮家齐名的存在,产业横跨地产、金融、科技,论家底比阮家只厚不薄。温家的掌上明珠,跑来墓园给一个死刑犯扫墓?
      阮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温欲樊已经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看向面前的墓碑。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她淡淡地说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墓园你家开的?”
      “我是说——”温欲樊微微侧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是……警惕,“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那边过去?”
      她指向墓园深处一片被夜色吞没的松柏林。
      阮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雨幕中,那片松柏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什么东西从树影里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以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从两棵松树之间"挤"了出来,肢体扭曲的程度像是关节被人反方向掰过。它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动作迟缓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挪过来。
      阮佑的脑子宕机了三秒:“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作为一个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纨绔少爷,阮佑的人生阅历里最大的惊险刺激莫过于在夜店跟人打架被拍了视频发到家族群里,这种画面对他来说完全属于超纲内容。
      温欲樊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伞收了起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毫不在意,左手从风衣内侧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支笔。
      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色钢笔。
      但阮佑注意到她的右手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拇指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亮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冷静得不像话。
      “别动,站我后面。”
      “不是,你拿一支笔能干什么?那玩意儿——”
      阮佑的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那个青灰色的"东西"突然加速了。它的四肢同时着地,以一种类似于大型犬科动物扑食的姿态朝他冲了过来,速度快得跟它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完全不成正比。
      温欲樊往前迈了一步,风衣下摆被劲风掀起一角。那支钢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笔帽弹飞——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笔尖,而是一根极细的银色探针。她侧身避过那东西的扑击,探针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颈侧。
      “呃啊啊——!”
      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青灰色的皮肤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层蛛网状的黑色纹路,蔓延了大约三秒之后,它一时僵在了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阮佑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大脑还在加载。
      温欲樊蹲下身,用探针在那东西的后颈处又点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和镊子,熟练地取了一点皮肤组织样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怀疑她私下里是不是偷偷练过八百遍。
      “活尸。”她站起来,把样本袋放进风衣内侧一个明显是特制夹层的口袋里,然后弯腰捡起被那东西撞飞的伞,“这是一种被特定药剂催化后进入假死状态、再由电信号刺激肌肉组织产生定向运动的人类。”
      阮佑张了张嘴:“……什么玩意儿?”
      “简单来说,”温欲樊回过头看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类似无奈的表情,“你刚才差点被一个死人咬了。”
      阮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限量款球鞋,上面沾着泥水,鞋面还擦破了一小块皮。
      “我操。”他后知后觉地蹲下去检查鞋,“我他妈新买的鞋!!”
      温欲樊看着这个少爷蹲在地上跟一只鞋较劲的样子,沉默了两秒:“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懂什么!”阮佑心疼地用手指抹了抹鞋面上的划痕,“这是联名款全球限量三十双!三十双!我爸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帮我拿到的,我穿出来第一次它就被一个死人给碰瓷了!"
      温欲樊没忍住,那个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阮佑眼里,却让他擦鞋的动作顿了一拍。
      ……这个人居然会笑。
      虽然那笑转瞬即逝,虽然她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但那一瞬间,雨水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阮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那么在意那只鞋了。
      “你叫什么?”温欲樊问他。
      “阮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阮氏集团听说过吧?就是我家的。怎么样,要不要交换个联系方式?以后你再遇到这种……呃,那种东西,我可以提供车辆支援。”
      温欲樊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
      “别这么绝情嘛,”阮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半步,“你看我刚才好歹也算目击证人吧?万一我回去乱说呢?”
      “你可以试试。”温欲樊把伞重新撑开,脚步已经朝墓园出口的方向迈了出去,“不过建议你先去查查上一任'乱说'的人现在什么下场。”
      她走路的姿态很利落,风衣下摆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阮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活尸"——温欲樊离开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它拖到了旁边的灌木丛后面,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算了。
      “喂——!”他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叫阮佑!记住了啊!下次见面请你喝咖啡!”
      远处没有回应。
      阮佑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丢人,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他把伞重新撑好,朝着自己那辆底盘已经遭了殃的帕加尼走过去。
      雨幕里,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空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温。
      备注写着:咖啡免了。下次别在墓园乱晃。
      阮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他通过了申请,把手机揣回兜里,吹着口哨拉开了帕加尼的车门——虽然刚才那场遭遇在他十九年的人生里确实算得上惊悚,他到现在脚底板还有点发软,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是那个女人在雨里侧身的一瞬间,风衣翻起的弧度,和那支银色的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的样子。
      挺帅的。
      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帅。
      阮佑发动车子,雨刷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合上。他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松柏林深处隐约又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这回一点都不怕了。
      倒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叫温欲樊的人,大概已经把周围都清理干净了。
      “活尸……”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阮佑挂挡踩油门的动作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跟一个小时前走进墓园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把车开上主路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他打开车窗,让雨后的凉风吹进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好友申请通过后的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认真的。”
      那边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明天下午三点,榆荞路尽头有一家咖啡馆。”
      “来不来随你。”
      阮佑把这条消息截图、收藏、备份云端一条龙操作完毕,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来,当然来。”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自己好像还不知道,温欲樊今天为什么要去给那个死刑犯扫墓。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十九岁的阮佑把车开进阮家老宅的车库时,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活尸”
      “独立侦探”
      “温欲樊"”
      这三个词排列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对"不学无术"这四个字产生一点点……动摇。
      当然,只是一点点。
      毕竟明天要见的姑娘,可是拿一支笔就能干翻怪物的存在,他得穿得帅点。
      帕加尼的引擎声在车库里安静下来。雨停了。
      阮佑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榆荞精神病院顶楼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隐约的墓园方向,端着一杯半温的茶。
      “姜院长,赵永年的样本被取走了。”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语气恭敬中带着畏惧。
      姜霁晟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温家那个小姑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不过没关系——第十一研究会的棋盘上,棋子从来不止一颗。”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榆荞精神病院的围墙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的呜咽。
      姜霁晟笑了笑。
      “让那只鸟再飞一会儿。”
      远处的墓园方向,松柏林深处的阴影仍在缓慢地移动着。
      清明夜雨。
      一切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明夜雨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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