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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日墓园逢 雨天的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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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晌午过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憋闷天空漏下几星湿意,不过抽根烟的工夫,就演成了绵密的雨幕,把整个西山墓园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远处城市轮廓糊成了水彩画,近处碑石林林立着,雨丝舔过石刻的棱角,汇成一道道细流,没声地渗进泥地里。
温欲樊没打伞。
她一身黑,几乎融进这片铅灰色的背景里,只有脸颊和脖颈露出一截冷白的肤色。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几缕贴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蹲在墓园东南角一块墓碑前,一动不动。
那碑很不起眼,甚至没刻名字。
只粗糙地凿了个日期:“2019.11.07”。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石料也比周围的簇新些,边缘还留着点毛糙的痕迹。雨水顺着光秃秃的碑面淌下来,积在底座一小洼凹坑里。
温欲樊伸出手指,抹过碑面上方。
指尖沾了湿漉漉的灰,还有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碎屑。她捻了捻,凑到眼前。不是青苔,也不是普通的尘土,倒像是……
“嘿,这地方也有人来看啊?”
声音是从身后斜侧方传来的,不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
温欲樊动作没停,只极慢地抬起眼皮。
一个男人——或者说,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正插着兜站在几步开外。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松垮垮的,雨水把肩头打出一片深渍。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只在嘴角,没进眼睛。
他看着温欲樊,又看看那无名碑,挑了挑眉。
“亲戚?”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温欲樊站起身。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背挺得很直,看人时有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你常来?”她不答反问,声音比雨还冷几分。
男人——阮佑,耸了耸肩。“偶尔。这地儿清净。”他往前踱了两步,也蹲到碑前,歪着头打量,“不过这块碑倒是头回注意。连个名字都没有,葬的谁啊?”
温欲樊没接话。
她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下颌线利落,鼻梁高,嘴角总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她注意到他瞳孔的颜色,很深,此刻映着雨天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他在观察。
尽管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散漫,但他蹲下的角度、视线的落点、手指虚搭在膝盖上的位置,都透着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和打量。这不是普通来扫墓的人。
“你不知道葬的是谁,”温欲樊缓缓开口,“却知道这块碑‘也有人来看’?”
阮佑笑了,这回笑意染上眼角。“地上有脚印啊,姐姐。”他指了指碑前泥泞的地面,“新的,还没被雨完全冲掉。不止一双。除了你的,还有几道浅的,像是有人站了很久,鞋底纹路都压进去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而且,你刚才抹碑面的时候,是在找东西吧?那上头有什么?”
温欲樊心里微凛。
脚印她当然看到了,但这年轻人一眼就分辨出不同的痕迹,还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她面上不动声色:“好奇害死猫。”脚印她当然看到了,但这年轻人一眼就分辨出不同的痕迹,还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她面上不动声色:“好奇害死猫。”
“我属虎的,不怕。”阮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湿气,“温欲樊,是吧?”
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确认。
温欲樊眼神沉了沉。
“别那么看着我,”阮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没调查你。只是前两天,有人往我家老爷子那儿递了份委托,附了张你的照片。说西山墓园有块无名碑,想让查查底下埋的是谁,最好能找点‘相关的东西’。老爷子嫌晦气,把活儿扔给我了。我顺着委托信上的信息,摸到这儿,正好看见你——和照片上一样,冷着脸,一身黑,在雨里蹲着跟碑说话。”
他说得轻巧,温欲樊却听出了关键。
委托。匿名。查无名碑。还有“相关的东西”。
和她接到的,几乎是同一个委托内容。只是她是从另一条线接到的——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只有一张墓园地图,这块碑的位置被红圈标出,附带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从什么档案里撕下来的,背面用印刷体写着:“查清是谁,找到该找的。”
没有署名,没有酬劳。但她来了。
因为照片边缘,露出半枚模糊的徽章印记——那印记,她认得。
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她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从对方车窗内晃过的东西。
“委托你的人,有什么特征?”温欲樊问。
阮佑歪了歪头。“信是快递寄的,没留寄件人。字是打印的,普通A4纸,信封也是最便宜的那种。钱倒是先打过来了,数额不小,现金,塞在我家信箱里。”他顿了顿,笑得有些玩味,“怎么,你也接了同样的活儿?那咱们这算……撞车了?”
温欲樊不置可否。
她重新看向那块碑。雨水冲刷下,日期数字显得格外清晰。2019年11月7日。三年前。
她出事的前一周。
“既然目标一致,”阮佑凑近了些,雨水的湿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飘过来,“不如合作?我看你挺专业的,比我家雇的那几个强。我呢,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有点门路。这墓园的管理处,我家老爷子捐过款,打个招呼,挖开看看也不是不行。”
他说“不学无术”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自贬,倒像是某种自嘲的标签。
温欲樊终于转头,正眼看他。
“为什么想合作?”她问,“你大可以自己查。”
阮佑摸了摸下巴。“说实话啊,我一开始就是来敷衍一下的。这地方阴森森的,又下雨,谁乐意来?可看到你……”他顿了顿,眼神里那层玩世不恭淡了点,“你蹲在那儿的样子,不像只是来查案的。你认识这下面的人,对不对?至少,你觉得你认识。”
温欲樊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实话。她不确定。三年前的车祸夺走了她大半记忆,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刺目的车灯,玻璃碎裂的巨响,还有那枚一晃而过的徽章。住院期间,有人来探望过她,模糊的影子,低低的说话声,但她记不清脸,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人离开后,护士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碎掉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日期:2019.11.07。
和这块碑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她后来查过,怀表是某个小众手工品牌的定制款,早就停产了。表壳上的划痕很特殊,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刮擦过。她凭直觉来到西山墓园,凭着模糊的印象找到这个角落,看到了这块碑。
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证。
“那就更得弄清楚了。”阮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点了支烟,猩红的火星在雨雾里明灭,青白色的烟雾很快被雨打散。“糊里糊涂的,多难受。我这人最怕心里搁着事儿。怎么样,合作?你出专业,我出门路。查清了,各回各家,钱对半分。”
温欲樊沉默地看着他。
雨声渐沥,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又被雨幕吞噬。墓园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有无数沉默的墓碑。空气里有湿土、青草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墓园特有的沉寂的味道。
“你要什么门路?”她终于开口。
阮佑眼睛亮了亮,弹掉烟灰。“首先是这块碑的登记信息。无名碑,总得有谁批准立在这儿吧?墓园管理处肯定有记录。其次,如果真要挖开——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得打点好。还有,委托信里提到‘相关的东西’,我猜不只是查身份那么简单。可能碑里,或者棺材里,埋了什么。这些,我家都能疏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欲樊听出了分量。能轻易打点墓园管理处,甚至谈及挖坟都如此随意,这阮家的“门路”,恐怕不浅。
“你为什么对这事上心?”她又问,“不只是因为委托吧?”
阮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说了,我属虎,好奇心重。”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而且,我家老爷子看到委托信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虽然骂骂咧咧说晦气,但我看见他手指在发抖。这老家伙,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主儿,居然因为一块无名碑的委托,手抖了。”
他看向温欲樊,眼神深了些:“所以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不简单的事儿,通常都有意思。而我呢,最讨厌无聊。”
温欲樊明白了。
他不是纯粹为钱,也不是真的闲得发慌。他有他的试探,有他想弄清楚的东西。或许和家族有关,或许只是年轻人的冒险心。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的目的大致与她同向。
而她自己……她需要信息,需要线索。单打独斗,在失去记忆和诸多未知的情况下,太难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阮佑,或许是个变数,或许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合作可以。”她终于说,声音依旧平静,“但约法三章。”
“你说。”阮佑捻灭烟头。
“第一,所有信息共享,不能隐瞒。”
“没问题。”
“第二,行动听我指挥。探案,我比你专业。”
阮佑挑眉,但点了头:“成,你是专家。”
“第三,”温欲樊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涉及到危险,或者我发现你有别的目的,合作立刻终止。各走各路。”
阮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温侦探,你这防备心也太重了。行,依你。不过我也加一条——万一你真有危险,我得有权救你。不然我家老爷子得骂我见死不救,丢他的人。”
温欲樊没接这调侃。“现在,先去管理处。”
“现在?”阮佑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这么急?”
“雨天人少,管理处的老头容易松口。”温欲樊转身,朝墓园入口方向走去,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阮佑看着她的背影,那瘦削的、挺直的黑色轮廓,在雨幕里像一道锐利的剪影。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眼神却沉静下来。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穿过一排排墓碑。雨水冲刷着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温欲樊走得很快,阮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视线却扫过沿途的墓碑,像是在记路,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快到墓园门口那排柏树时,温欲樊忽然停住。
她侧耳听了听。
除了雨声,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轻地走动,踩到了湿透的落叶。
阮佑也听到了。他脚步没停,却自然地走到温欲樊身侧,挡住了她半边身子,同时摸出手机,假装低头看屏幕,眼角余光却扫向声音来源——右侧那片茂密的冬青丛。
“有人?”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温欲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窸窣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墓园更深处的方向。
“可能是别的扫墓的。”阮佑说,但语气里没什么信服力。谁会在这种大雨天,躲在树丛后面?
温欲樊没说话。她注意到冬青丛下的泥土,有几个新鲜的踩踏痕迹,鞋码不大,步距很碎,像是徘徊了很久。
不是巧合。
有人也在盯着这块碑,或者,盯着来查这块碑的人。
她看了眼阮佑。他正收起手机,脸上又挂上那副懒散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
“走吧。”温欲樊说,继续向前。
管理处在墓园入口旁的一排平房里。红砖房,老旧的门窗,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西山墓园管理处”。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
“扫墓啊?雨这么大……”他话还没说完,看见阮佑,愣了下:“阮…阮少?”
阮佑笑了笑,走上前:“老陈,值班呢?”
“哎,是是是。”老陈连忙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您怎么来了?这天气……”
“陪我朋友来看看。”阮佑侧身,让出温欲樊:“她想查块墓碑的信息,麻烦您给找找登记表。”
老陈看了一眼温欲樊,又看看阮佑,表情有点为难:“阮少,这登记信息……按理来说不能随便查的……”
阮佑从兜里拿出几张红票子放在柜台上:“通融一下,老陈。我家老爷子最近还念叨,说墓园这路该修修了,下雨天不好走。”
话点到为止。老陈看了眼那几张红票子,又看看阮佑似笑非笑的脸,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成吧……您要查哪一块?”
温欲樊报出位置:“东南角,第七排,从左往右数第九个。无名碑,只有日期:2019年11月7日。”
老陈听到日期,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转身从后面铁柜里翻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皮面都磨损了。他翻得很慢,手指有些抖,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是……是这块。”他声音有点干,“登记人……匿名。只留了个代号,‘怀表’。立碑时间是2020年1月15日。费用一次性付清了,现金。没有死者姓名,没有亲属信息。就这些。”
怀表。
温欲樊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按住大衣口袋,那里放着那块碎掉的怀表。
“就这些?”阮佑追问,“谁经手的?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老陈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那会儿好像是老李头当班……但他去年就没了。我只记得,那天也是个阴天,来了个男人,裹得很严实,帽子口罩,看不清脸。放下钱,指定位置和日期,要求尽快立碑,别的什么也没说。哦对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他好像……腿脚不太方便,走路有点跛。”
跛脚。
温欲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抓不住。
“登记册能看看吗?”她问。
老陈迟疑了下,把册子转过来,推到柜台边。
温欲樊俯身看去。那一行记录确实极其简单,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像是故意写的印刷体。在“备注”栏里,有两个极小的字,几乎被墨水晕开,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
“偿”。
偿还的偿。
阮佑也看见了。他眯起眼。
“谢了,老陈。”阮佑拍了拍柜台,把票子往前推了推,“今天我们来过的事……”
“明白,明白。”老陈连忙点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走出管理处。雨势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
“怀表。偿。”阮佑重复着这两个词,看向温欲樊,“你有头绪吗?”
温欲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那块碎裂的怀表,递给他。
阮佑接过,仔细看了看。表盖内侧的日期清晰可见。表壳上的刮痕,凌乱而密集,像是某种疯狂的刻写。他对着光,调整角度,忽然“咦”了一声。
“这刮痕……好像不是乱刮的。”
温欲樊凑近。阮佑用指尖沿着几条较深的划痕描摹,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在某个角度下,隐约呈现出几个扭曲的字母:
“N”“S”“A”。
后面还有,但被更深的刮痕破坏了,难以辨认。
“NSA?”阮佑皱眉,“美国国安局?扯太远了吧。”
温欲樊盯着那几个字母,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NSA。
是NS——
一个模糊的画面猛地在眼前炸开:惨白的医院墙壁,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耳边有仪器的滴滴声。有人俯在她床边,很低很低地说着什么。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悔恨。
“……对不起……北院……北院……”
北院。
NS。North Section?Northern……Sanatorium?
北区疗养院?还是……北城精神病院?
南清市北城区,确实有过一家废弃的精神病院,当地人俗称“北院”。三年前,也就是2019年底,那里发生过什么事?好像有什么案子,但当时她刚出院,记忆混乱,没太关注。
“北院。”她低声说。
阮佑愣了一下:“什么?”
“这块表,可能和北城区那家废弃的精神病院有关。”温欲樊拿回怀表,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三年前,那里好像出过事。”
阮佑眼神变了变,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彻底收了起来。“北院……”他咀嚼着这个词,脸色有些晦暗不明,“我知道那儿。我家老爷子,以前提过一句,说那地方邪性,不让家里人靠近。”
他看向温欲樊:“你觉得,这碑下面的人,和北院有关?”
“不知道。”温欲樊实话实说,“但‘怀表’这个代号,这块表,还有这个‘偿’字……不像巧合。”
雨丝飘在脸上,凉意渗进皮肤。天色更暗了,墓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显得格外孤寂。
“接下来怎么办?”阮佑问,“直接去北院看看?”
“不急。”温欲樊摇头,“先查清楚立碑人的线索。跛脚的男人,‘怀表’代号,还有这笔现金的来源。管理处这边问不出更多了,得从别的渠道。”
她看向阮佑:“你说你家老爷子看到委托信时反应异常。能问出什么吗?”
阮佑苦笑:“那老狐狸,他不想说的,撬开嘴也没用。不过……我可以试试旁敲侧击。另外,现金交易,尤其是三年前的大额现金,说不定银行能有记录。虽然希望不大,但我可以找人查查当时南清市几家银行的大额取现记录,看有没有符合的。”
温欲樊点头:“我这边,会从‘北院’三年前的旧案入手。还有这块表,我需要找专业的鉴定师看看,这些刮痕到底是什么工具造成的,也许能推测出使用者的职业或习惯。”
分工明确。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温侦探,”阮佑存好号码,抬头看她,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合作愉快。不过说真的,你一个人查这些,不害怕吗?又是无名碑,又是精神病院旧案的。”
温欲樊望向暮色中那片沉默的墓碑。
“怕过。”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比如,知道是谁把那块怀表留给了她。
比如,弄清楚三年前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比如,弄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立一块无名的碑,刻上她记忆里最混沌的日期。
阮佑没再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摆摆手:“行,那各自行动。有消息随时联系。”
他转身,双手插回兜里,晃悠着走向墓园外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子很低调,但温欲樊认出了那个车标,知道那“不学无术”的少东家身份,恐怕远比表面看着厚重。
她没有立刻离开。
雨已经快停了,只剩零星雨丝。她走回那块无名碑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冰冷的石碑,低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风穿过墓园,带起一阵寒意,卷着几片湿透的落叶,贴在碑座上。
仿佛无声的回应。
远处,阮佑的车发动了,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缓缓驶离。
而更远处的冬青丛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悄直起身,目送着车辆远去,又看向碑前独立的女人身影,片刻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愈发深重的夜色里。
雨后的墓园,死寂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