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怒气 ...
-
傍晚蒋浩长刚经历一轮疼痛,精神疲惫又脆弱,他镇痛药的效力过去后,熟悉的钝痛又盘踞在腰腹,他闭着眼,呼吸沉重,额角有细汗。
斜看到墙上的电子钟,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用粤语低声吐出几个字,像一声压抑的叹息:“阿哲……快生日了……”
声音很轻,混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里,几乎听不见。
正在协助琳达记录血压数据的何晨晨,微微一顿,“阿哲”——这个名字,她以前就在蒋拓那里了解过。
是他二十岁就离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她维持着记录的姿势,没有抬头,但心跳漏了一拍,因为她实在没想到蒋浩长居然在自己如此不舒服的情况下,还记得这个儿子的生日。
蒋浩长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刚才的话只是疼痛中逸出的呓语。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看向何晨晨,命令道:“联系皮特,给潮汕宗会打款,办阿哲的生日祭。”
没有解释,没有温情,这是一个冰冷的、重复了多年的惯例指令。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何晨晨已经留有蒋浩长团队的主要联系人方式,这个皮特是财务负责人,她依言拨通皮特的号码。
对方听到“阿哲生日祭”后,没有任何询问,只是干练地回答:“明白,和往年一样,按最高规格办。”
“和往年一样”。
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何晨晨心上,原来他从未忘记,一次都没有。
她想起蒋拓,生日那晚趴在自己的肩头,仅仅一碗简单的长寿面便让他红了眼眶,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地说:“他说我的生日不是什么好日子,让家里人不要给我过……”
她曾以为只是简单的不过生日,只因他父亲的禁忌,现在才明白,那轻描淡写下,埋着多深的荒诞和荒凉。
一个死去几十年的儿子,年年享有最郑重的生日祭祀;一个活生生正在拼搏的儿子,不仅连一句生日问候都得不到,生日还被视为不详,不让他过。
这股为蒋拓感到尖锐的不平与心疼,猛地冲上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蒋先生,您还有几个儿子?”何晨晨忍不住颤抖着唇说出来。
蒋浩长怒目圆瞪,显然为这个“护士”不合适宜,打听他的私事有些不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晨晨知道自己失言了,还有溜在口边的那句质问,终是没有讲出口,她回过神来,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回了句,“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做好本分工作就行!”蒋浩长不快地回了句,显然对她如此唐突的提问甚感不满,可随后不由望向何晨晨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下不由微微一顿……
不待他细想,护理人员拿来了专线电话,来到蒋浩长身边道:“蒋先生,您的电话,是许女士打来的。”
蒋浩长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但犹豫片刻,还是对旁边待命的护理人员示意了一下。
护理人员接通电话,将听筒递到蒋浩长耳边。
“喂。”蒋浩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电话那头,许鹿鸣的声音却像一枚骤然投入静水中的炸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何晨晨也能听到那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灼穿透听筒传来,“蒋浩长!你现在满意了吧?你做的好事!”
蒋浩长原本松缓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起来:“什么好事?你发什么疯?” 他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指责激起了火气。
“我发疯?还是你老糊涂了!” 许鹿鸣的声音又尖利了几分,语速极快,“你上年度的分红一取消,消息传到杭州,我爸爸那边立刻就炸了!他现在拿着他在美达那40%的股份说事,威胁要把美达从西格体系里分拆出去!他说如果你再这么一意孤行,他就不会再配合了!”
蒋浩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青筋微显,“笑话!” 蒋浩长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声音却因怒气而微微发颤,“美达是西格的!跟他许振怀有什么关系?他以为占了40%就能在我面前吆五喝六?有本事他就分!有本事他就把他那点股份卖掉!我倒要看看,谁敢接,谁能接得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和被挑战权威的暴怒。
“他不是要分出去!他是要把股份转让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和泰’!” 许鹿鸣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引狼入室!会把西格内部搅得天翻地覆!股价会崩盘的!蒋浩长,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为了你那点……”
“许鹿鸣!” 蒋浩长猛地暴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你闭嘴!少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好父亲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许家,就是巴不得西格改姓许!现在看我躺在这里,就迫不及待了是不是?”
他的话极其尖锐刻薄,彻底撕破了那层名为“夫妻”的脆弱遮羞布。
电话那头似乎也被彻底激怒,传来许鹿鸣更高的反驳声,但具体内容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激烈争吵的嗡嗡声。
蒋浩长显然不愿再听,他额角青筋跳动,对着话筒用尽力气般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然后狠狠地将听筒摔向一边!
护理人员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落地的电话。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蒋浩长粗重骇人的喘息声,他显然气到了极点,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争吵耗尽了他病中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也彻底撕碎了过去几天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猛地捂住腰腹,脸色惨白,痛苦和愤怒让他气息不稳,视线都有些模糊。
何晨晨立刻上前扶他躺下,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而且响个不停,何晨晨只得拿了出来,是许鹿鸣打过来的。
看来,她刚才被突然挂断了电话,知道何晨晨还在这里,便直接打到了何晨晨这里。
可何晨晨现在哪里敢接,挂断电话,并且马上长按关机键……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既是担心蒋浩长的身体,也是被刚才那场争吵和心中翻涌的不平所冲击。
而就在她一手关闭了手机,一手准备近距离调整蒋浩长身后靠枕的那一刻——蒋浩长因为痛苦和暴怒而锐利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她。
他看到了她慌乱关机前屏幕上,来电显示上“许总”两个字,也感受到了给阿哲办生日祭时,她表露出的委屈和不平情绪。
电光石火间,“贝蒂”这个英文名,好似听过!
他猛地扯去她的口罩,何晨晨毫无防备地抬起头,一张脸正对着蒋浩长。
蒋浩长的嘴唇颤抖着,不仅是因为虚弱,还有极致的愤怒,“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低气压,猛然在静谧的房间里炸开“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何晨晨想过找一个两人都心平气和的时候坦白自己的身份,但不是今天,不是此刻,突然直面这扑面而来的怒火,让她指尖发凉,停止了一切动作。
“还站着干什么!滚!给我立刻滚出去!” 蒋浩长的眼睛瞪得血红,胸口剧烈起伏,疼痛都没让他的气势弱下几分。
一旁的护理人员听不懂中文,还以为是刚才电话的原因,连忙上前,让他Calm down。
何晨晨很想一走了之,可又知道,她此刻走了,或许就永远进不来了。
她看着他因愤怒而更加显得憔悴病态的脸,心底那点恐惧忽然被一种混合着难过和不服气的情绪压下去些许。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蒋伯伯!我这次来就是单纯地想照顾你,没想着从你这里获得什么,你大可不必这么生气。”
“照顾我?呵!” 蒋浩长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你,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照顾我,你以为你假惺惺的照看了我几天,我就感动地想认你了吗?告诉你,休想!”
一种被欺骗的怒火让他的情绪彻底失控,目光凶狠地扫过旁边的床头柜,上面有一个小巧的陶瓷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铃兰。
他猛地抓起那个花瓶,用尽此刻能聚集的所有力气,朝着何晨晨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陶瓷碎片在何晨晨脚边炸开,冰凉的水溅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那几支铃兰,是她前天特意从护士站讨来,悄悄插上,想着那一抹白色和清香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此刻,它们和碎片混在一起,散在奢华的地毯上。
一旁的护理人员也发现了惹怒眼前这个亚洲大亨的不仅仅是那个许女士的电话,还有眼前的贝蒂何,不由纷纷过来,让她出去,目前最关键的是控制好病人的情绪。
何晨晨却没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但比恐惧更先涌上的,是一股尖锐的委屈,直直捅到心窝。
她这几天熬的夜、查的资料、小心揣摩他口味做的食物、强压紧张给他的鼓励……所有笨拙却全心的付出,在这个砸碎的花瓶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这花……是我放的。”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话一出口,眼眶就猛地一热。
蒋浩长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她,像看一个仇人。
“我以为会让你心情好一些……”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仓促地别过脸用手背抹掉,可越抹越多,那份试图维持的平静和专业,彻底碎了。
“我学做潮汕菜,来照顾来,不是想巴结您,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在这儿……太可怜了。”
“可怜我?轮得到你可怜我?”蒋浩长像被刺痛,声音尖利。
“难道不是吗?”何晨晨猛地抬起泪眼,积蓄的情绪冲垮了堤坝,“您除了用命令、用发脾气把人推开,还会什么?”
蒋浩长像是被这几句话钉住了,脸上暴怒的红色急剧褪去,变成一种僵硬的苍白。
“还有阿拓那么想得到您一句认可,您给过他吗?您惦记已经过世的儿子,年年祭奠,那活着的儿子呢?他的生日在您眼里就一文不值吗!”这句话又急又痛,混着泪水,如泣血般的控诉与不解。
蒋浩长瞪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何晨晨看着他瞬间失神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那股冲上头的热血又凉了下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哽咽,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慢慢蹲下身,不是收拾碎片,而是用颤抖的手指,从碎片和水渍中,拾起那几支还算完整的铃兰。
她站起来,拿着那几支湿漉漉的残花,最后看了蒋浩长一眼。
蒋浩长靠在床头,避开她的目光,侧脸紧绷,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层坚硬的壳。
“对不起,蒋伯伯。”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说完,她握着那几支可怜的铃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前,能听到她再也压抑不住低低的抽泣声,以及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死寂。
蒋浩长依旧盯着门口,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一地狼藉上,尤其是清水浸湿的那块深色地毯……
他忽然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