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渡九重天》》津郕

2、《替身？本尊才是局中子》 他于梦魇中

　　玄铁殿门在慕笙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界。
　　 重烨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慕笙踉跄一步，环视这座用漆黑玄晶筑成的宫殿，无处不在的魔气像冰冷的细针，刺得他仙骨生疼。

　　“为、为什么带我来这？”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重烨转身，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因为你像他。” 他话没说完，殿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尊上！”一名魔将跪在殿外，声音惶恐，“九幽封印动荡，三位长老遭反噬，恐支撑不住！”

　　重烨眉头紧锁，烦躁地一挥手，一道暗红色的结界瞬间将慕笙笼罩。“待在里头，别动。”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慕笙独自被困在结界里，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刚碰到那层红光——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结界接触他指尖的地方，竟漾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旋即消失。

　　“？”慕笙愣住了，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砰！”

　　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三名衣着华丽的魔族女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紫衣女子面容艳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指尖缠绕着不祥的黑气：“藏得可真严实。来，让本夫人瞧瞧，是什么天仙模样，也配住进这主殿偏阁？”

　　她的话音在看清慕笙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她怔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艳，随即被更深的嫉恨覆盖。

　　她身后的绿衣女子立刻凑上前，语气轻浮：“呀！这小模样……姐姐，我看比画上的太子还勾人呢！”说着便伸手想去摸慕笙的脸，“怪不得尊上心动，连我都……”

　　“手不想要了可以剁掉。”紫衣女子冷冷打断她，目光却死死钉在慕笙脸上，“可惜啊，画皮难画骨。前头那个琵琶仙，学得最像，死得也最惨——尊上亲自封进冰窟，听着他哀嚎了三天三夜呢。”

　　蓝衣女子最是胆怯，轻轻拉住紫衣女子的衣袖，小声道：“姐姐，我们还是走吧……我听说，尊上为寻他，把幽冥血海都翻过来了，万一……”

　　“怕什么？”紫衣女子甩开她，指尖魔气已如毒蛇般射向慕笙面门！“一个玩意儿罢了，尊上还能为他——”

　　“呃啊！”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听到一声痛呼。慕笙睁开眼，只见那紫衣女子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撞上殿柱，满脸惊骇。

　　“你……你身上有什么？！”她尖声质问。

　　慕笙比她还茫然：“我……我不知道……”

　　“怪了…”紫衣女子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尊上百年间寻来那么多像他的人，这还是头一个能伤到我的。”

　　绿衣女子幸灾乐祸地掩嘴笑：“姐姐这下踢到铁板了吧？早说了，能让尊上如此特别的，肯定不一般。”

　　蓝衣女子则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我、我们快走吧……感觉不太对劲……”

　　“都在闹什么？！”

　　重烨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去而复返，不知已在殿门口站了多久。幽暗的光线仿佛独独眷顾他，勾勒出利落的下颚线与挺拔如山岳的肩背。

　　那三名女子脸色唰地白了，噗通跪地。紫衣女子强自镇定：“尊上恕罪！妾身们只是……只是听闻新客，前来拜见。” 绿衣女子连忙附和：“是呀是呀，我们好奇嘛。” 蓝衣女子则已抖得说不出话。

　　重烨没理会她们的求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在慕笙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慕笙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你动的结界？”他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我没有！”慕笙疼得眼圈发红，徒劳地挣扎，“我只是……碰了一下……”

　　重烨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恐惧和委屈。他眼底的探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他拽着慕笙，近乎粗暴地将人拖到殿中那面巨大的水镜前。

　　“看清楚了。”他从背后禁锢着慕笙，强迫他抬头。

　　镜中映出两张脸。

　　一张苍白、脆弱，美丽得如同晨曦中颤动的花瓣。

　　而另一张——属于重烨的那张脸，每一个线条都蕴含着极致的力量与危险，那是一种攫取魂魄的、令人不敢直视的英俊。
　　这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惊为天人的面孔并列在一起，竟构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画面，仿佛光明与阴影本就一体两面。

　　他指尖用力点着镜面里慕笙的眼角：“这里，还有这里……像极了本尊的一个故人。”

　　他的气息喷在慕笙耳后，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念：“你什么都不需要是，只需要像他就够了。明白吗？”

　　慕笙被他话语里的偏执吓到，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明白……你放开我……”

　　镜中，少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落泪。那一瞬间的神态，让重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在那一刹那，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涌到唇边的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底翻涌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照见狼狈后的震惊与深刻的自我厌弃。

　　“……记住你的身份。”他霍然转身，不再看慕笙，“你只是他的影子。”

　　夜深时分，慕笙蜷在冰冷的玄晶榻上，被一阵剧烈的震动和浓郁的血腥味惊醒。

　　他赤着脚，循着那不安的源头，小心翼翼地走到重烨的寝殿外。透过门缝，他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尊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周身黑色魔气失控地翻滚咆哮，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神情痛苦不堪。

　　“……不……别走……”他在梦魇中发出破碎的呓语。

　　慕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凌厉的魔气刮过他的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他忍着疼，走到榻边，看着重烨痛苦的模样，下意识地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在桃花坞时，他常用来安抚受伤小动物的、不成调的童谣。

　　奇迹般地，那暴虐的魔气竟渐渐平息下来。重烨在梦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慕笙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云珩……”他无意识地喃喃。

　　手腕上传来剧痛，慕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也就在这时，他腕间那道平时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印记，突然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

　　重烨猛地惊醒，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瞳孔骤缩——

　　恍惚间，怀中少年的身影，竟与百年前诛仙台上那个决绝的背影，在某一刹那完美重叠。

　　“谁准你进来的？！”他狠狠甩开慕笙的手，语气中的暴怒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慕笙被推得踉跄后退，重重撞上冰冷的殿柱，一时痛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惊恐的禀报：“尊、尊上！殿内……殿内……”

　　重烨不耐地厉声喝问：“何事？！”

　　侍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寝殿外的回廊上……石缝里……开、开出了一株桃花！”

　　重烨瞳孔骤缩，瞬间移动到殿外。只见坚不可摧的魔宫玄晶地面缝隙中，一株嫩绿的桃枝倔强地探出头，枝头甚至顶着几个小小的、脆弱的花苞。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内勉强站直的慕笙。

　　少年脸色苍白，衣衫单薄，在浓郁的魔气中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破碎，眼神里全是懵懂和惊惧。

　　"……明日起，搬去偏殿。"重烨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冷硬，"没有本尊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殿门再次紧闭。

　　慕笙独自滑坐在地，抱着疼痛的手臂，将脸埋入膝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那株破土而出的桃枝，正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悄悄生长。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桃林中，那株新生嫩芽叶脉深处的金光，忽然明亮了一瞬。

　　偏殿比主殿更冷，连空气都凝着冰碴。

　　慕笙蜷在榻上，一袭粉衣在昏暗光线下，像雪地里残存的最后一片桃花。他搓着冻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浓郁的魔气中。

　　“哐当——”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魔族侍女端着食盒进来，重重撂在桌上，汤汁溅出。里面是魔界的血食，腥气扑鼻。

　　慕笙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别过头。

　　“……我吃不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侍女抱臂而立，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装什么清高？一个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九重天来的贵客了？”
　　她目光扫过慕笙那张过于出尘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尊上眼下是新鲜，等腻了，你的下场未必比前头那些好。”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

　　慕笙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枕下摸出一块早已干硬发黄的馍。这是他从桃林带来的，仅剩的最后一点念想。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像一只在寒冬里小心翼翼囤食的幼兽。

　　半夜，胃里火烧似的疼把他弄醒了。他裹紧衣服，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去找水喝。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议论声：

　　“不就是个替身吗？尊上至于这么上心？连他碰过的琴都收进珍宝阁了！”

　　“小声点！你忘了绿萝夫人就碰了他一下，被罚进蚀骨渊一百年！”

　　“可尊上半夜老在偏殿外站着……那眼神，不太对劲啊……”

　　声音渐渐远去。

　　慕笙抱紧自己，只觉得这地方比冰窖还冷。

　　“保护……还是囚禁？”少年将脸埋入膝间，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重烨，你分得清么？”

　　黑暗中，他蜷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轻轻一点。
　　仿佛无声地，落下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