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反派作金丝雀》桂酒熟

136、问心无愧

　　这两个字像一块浸透了冷茶的石头，沉沉地砸进裴悦心底。

　　“郡主似乎挺爱喝覃塘毛尖茶的，我母家就在布山县，来日让人给郡主多捎些。”

　　崔罕瑾也注意到裴悦接连续的冷茶，笑道：“这茶性寒，悦娘要少饮几杯。”

　　“母亲说得是。只是酷暑难耐，我没忍住多喝了几口。”

　　一旁的池曜神色未变，端起茶盏微抿，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有心，只是随口搭话：“妹妹身体不好，还是听母亲的，少贪凉些。”

　　“郡公真是个体贴人，想来成婚娶妻后，更是会照顾妻儿老小啊。”

　　“可不是，真是个好兄长，一看就知道也会是好夫婿。”

　　也不知道她们哪里看出来的，而且池曜那句话不过是随口敷衍，若是真的体贴……
　　裴悦垂下眼睫，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靠茶味压下去。
　　若是真的体贴，他该动手换下她的饮子，而不是这样似是而非地附和他人一句空话。她见过池曜真正的体贴和照顾，也就轻易看得出他的敷衍和不上心。

　　“郡主，换杯温热茶吧。”墨玉对阿兰微抬下巴，对方便捧过热茶壶而来，给裴悦换了新茶饮。

　　裴悦看向崔罕瑾，她也正将视线落在那热茶的白烟上，察觉到裴悦视线，就含笑颔首。

　　也对，墨玉姑姑是崔罕瑾的人，崔罕瑾也向来照顾她。

　　场面话正热络着，有人突然说起了夏猎。

　　“眼下正值夏日尾巴，闷热得很，在城里委实无趣。我家四郎正准备和纪家大郎几位好友一起开夏猎，听说罗浮山正凉爽，且今夏山鹰与蛇肆虐，正可尝尝野味。不知郡主和郡公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堂内有不少年年参与狩猎的家族附和起来。

　　“年年狩猎，年年猎物不同，今年可比不得猎熊和虎狼，不算危险。”

　　“没错，射鹰击蛇考验的是箭术，哪怕女郎也可胜出！”

　　裴悦闻言有些好奇：“往年还有女郎胜出？”

　　妇人们含笑道：“郡主有所不知，我们出身岭南之人，打猎捕兽都是家传本领，不分男女。”

　　这点裴悦倒是知道：“只是不知这狩猎如何区分胜者？”

　　“自是猎物最多的人获胜。夏季少有豺狼虎豹，都是小猎物，要秋季冬前才有囤积过冬粮食的大兽。”

　　“说起来，这天越来越热，也快立秋了。”

　　“所以我们正好围猎一场，赶个夏季尾巴。”

　　有关注裴悦的妇人笑道：“郡主似乎感兴趣。这射鹰只需挽弓破长空；打蛇也是如此，只是力气要大些，钉它入土才不会被逃猎。不知郡主箭术如何？”

　　“应是不错的，我记得夫君说过，郡主也是习武之人，没有丢了岭南血性。”

　　裴悦反倒摇头，歉意道：“那就要让诸位失望了，我自幼只习近身刀剑，弓马箭术不过懂些皮毛，拿去射鹰打蛇，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哎，这有何难？”纪氏拍手笑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师父在旁边么。我们郡公是出了名的箭术绝伦，你们虽是刚相认的兄妹，但也有血缘牵绊，正该多亲近亲近。夏猎时，若郡公得空带郡主狩猎，岂不正好教郡主箭术本领？”

　　“倒是没错，我看悦娘也是真的感兴趣。”崔罕瑾笑着问裴悦，“之前没参加过围猎是不是？”

　　“……是，打猎倒是打过，这样的围猎倒是还未参加过。”裴悦又道，“但我只是有几分好奇，并没有非要去……”

　　“你待在府里也是无聊，你父亲近来正忙着，又没什么事给你做。”崔罕瑾拍了拍裴悦的手，像是在提醒她，“不如散心玩乐一番，免得我们做父母的挂心你。”

　　裴悦看着她，有些领悟过来，既然决定了露出败相，不如干些闲散郡主该干的事。

　　“只是不知照檐有没有空闲？去陪妹妹狩猎玩玩，顺便也可以看看，到底有多少心仪女郎曾送了你定情信物。”

　　其实没有一句话是裴悦想听的，包括池曜去与不去的回答。于公，她希望他拒绝，免得纠纠缠缠徒增烦恼，但于情，她又渐渐清楚，放不下的人有她一个。

　　裴悦干脆出言道：“不必麻烦二兄了。我只是去凑个热闹，实在射不准就算了，打马瞎逛我还是可以的。”

　　池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幽深眼神落在裴悦身上，闪过一抹隐晦的痛色，那面无表情的冰冷似乎也有一瞬裂痕。

　　“你们兄妹俩相认晚，平日里又都忙于差事，难得有这等机会去山里走走。照檐，到猎场的这三天，你可要好生照顾妹妹，莫让她受了伤。”

　　崔罕瑾发了话，满堂妇人也注视着附和，难免成为不得不接的苦差事。

　　“母亲，真的不用二兄……”

　　池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悦。那双冰冷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汪见不到底的深潭，压抑着令人窒息的难懂情绪。

　　就在裴悦不懂他为什么又生气了的时候，他反倒应下了这无聊的差事。

　　“母亲放心，到了罗浮山，我定会‘照看’好妹妹，教会她狩猎的箭术。”

　　“照看”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似乎有没能克制住的情绪在濒临决堤，裴悦心头一紧，不解地打量池曜神色，又在他看过来时移开视线，没敢真的和他对视。

　　“那就好。他若玩忽职守，或是欺负了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定然替你做主。”

　　崔罕瑾温柔笑着，也是一双极漂亮的黑眸，不知道是不是裴悦的错觉，她越看崔罕瑾的眼睛，就越觉得和池曜像。

　　应当是错觉。

　　宴席也没再继续多久，毕竟地方豪族皆是满意而归，正打算回家好好筹备夏猎。

　　不仅邀请来郡公，还有个郡主，无论和谁搭上关系，未来都是只好不坏，要是能求娶到郡主，哪怕只是个私生女，那也是好事。

　　裴悦和池曜陪着崔罕瑾回了院子，见她露出疲态，没忍住道：“母亲，你本就身体不好，这些人稍微见见就行了，何必陪她们耗这么长时间。”

　　“无妨，只是在家里坐着喝喝茶而已，不算什么难事。”崔罕瑾含笑看着裴悦，又抬头看了眼站着没动的池曜，然后拉着她坐下，“你叫我‘母亲’的时间比照檐快多了，他少时沉闷，失语了大半年才开始说话，又过了一年，才愿意叫我母亲。”

　　裴悦微顿，失语？是生母叛逃失败，又被抓回来受刑之后吗？

　　“母亲，这些小事就不用跟妹妹说了。”

　　崔罕瑾依然带着笑意：“之前倒不见你这么张口闭口‘妹妹’，最开始好似还直呼‘悦娘’。”
　　她像是随口一说，很快教训起池曜：“你也没比悦娘大多少，端着兄长架子怎么跟悦娘拉近关系。”

　　池曜淡淡道：“也没必要非拉近关系不可。”

　　“池照檐。”崔罕瑾瞪了池曜一眼，无奈地看向裴悦，“你们俩是不是吵架闹别扭了？”

　　裴悦紧张一瞬，摇头道：“我和二兄也才认识，没什么好闹别扭的，只是相处不多而已。”

　　“这样啊。”崔罕瑾笑笑，似乎信了又似乎另有想法，她也没有再继续说，只是道，“既然这样，围猎这三日就好好熟悉熟悉，若真有别扭，也趁此时机说开吧。”

　　“真的没有闹别扭。”裴悦打量着崔罕瑾，对方含笑望着自己，像是在看说瞎话的孩子。
　　她隐约意识到，崔罕瑾或许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譬如真正的南海郡主，譬如裴悦是裴红刀，也或许……她甚至知道更多。

　　离开前，裴悦低声问：“母亲和陛下……是一般的年岁吧？”

　　崔罕瑾面上有一瞬了然，她没有含糊其辞，而是直言道：“陛下还是公主时，我是她的伴读之一。”

　　这件事裴悦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之前没有关注过池畅安的伴读有谁。

　　像是看出裴悦的好奇，崔罕瑾接着道：“还有两位，一位是出自弘农杨氏的杨珙，一位便是你们见过的王慧德。”

　　有文有武，有谋士有文臣。先帝时，早早就在为陛下的日后铺路。

　　“瑾娘，药熬好了。”

　　“你们也回去午休吧，别在我这杵着了。”

　　崔罕瑾接过药碗，这时正好是午后休憩时间，两人也没再多留，看着她喝完药便起身告辞。

　　裴悦和池曜一前一后走出院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再走一两个人。她余光看了眼池曜面无表情的脸，提议道：“其实也可以到时候离开，真去了罗浮山也没人能管你的事，你就做做样子给母亲看好了。”

　　池曜猛然止步，冷冷的眼神落在裴悦身上，比刚刚的面无表情更甚。

　　“……当然，你要是也想围猎的话，也可以随性而为，只是说不必按母亲说的，一定要照看我。”

　　“够了，我不是你那样表里不一的人。”

　　谁表里不一？裴悦正要争辩，池曜已经冷漠转身，和她走向不同的方向。

　　留在原地的裴悦莫名感受到一种寂静，风吹过身旁竹林沙沙作响，世间万物离她如此遥远，她站在阳光下，被风吹拂，又好似不在其间，感受不到任何。
　　她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岭南王府和自己的立场，也知道该做什么决策，甚至再三被提醒池曜和她互为软肋，面对洞察人性的敌人，这会是致命的弱点。

　　所以无论是为了眼前的誓师大会成败，还是为了指向长安的野心，和池曜划清界限，以“兄妹”相待，都是最有利的正确选择。

　　不仅是对裴悦自己，也是对池曜，他毕竟是真正的岭南王府之人，是池景新的嫡次子，一直以来都以此自处。
　　她做这个决定时，带着问心无愧的坚定，哪怕她也在想，自己果然是独裁者，也不打算给池曜选择的机会。因为她知道池曜会怎么选，可她不希望是那样。

　　可当池曜克制着，将愤怒和失望藏在眼底，将距离一次次拉远，裴悦却依然能透过微小的碰触，感受到他衣物传来的体温，感受到他的隐痛——她在同一个瞬间，看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感受到汹涌淹没她的疲惫与虚无。

　　胸口是空空荡荡，连风都可以随意贯穿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