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志》空桑林七

30、摇篮空响 4 当生育成为

　　早上六点，社区广场的宣传栏上多了一张纸。
　　粉红色，A4大小，标题是几个大字：
　　【你看见了吗？】
　　下面是一行小字：
　　“完美孩子，没有眼泪。”
　　再下面，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一个摇篮，摇篮里空空的，摇篮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脸上流着一滴泪。
　　最底下，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不信？去问问那些‘满意妈妈’——她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没有落款。
　　没有人知道是谁贴的。
　　但半个小时后，宣传栏前面围了十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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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7:00 ·社区广场
　　赵明宇躲在广场对面的早餐店里，假装吃包子。
　　他眼睛一直盯着宣传栏那边。
　　“怎么样？”苏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效果不错。”赵明宇咬了一口包子，“已经有七个人停下来看了。有两个看完之后，表情……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不是‘这什么玩意’的表情。”赵明宇眯着眼睛，“是‘这说的是不是真的’的表情。”
　　韩梅梅从另一边过来，坐下，假装看菜单：
　　“南区那边我也贴了。三栋楼的单元门，每栋贴了五张。”
　　“没被发现？”
　　“被发现了一张。”韩梅梅说，“一个老太太撕掉的。但她撕之前，看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赵明宇笑，“看三秒，就会想。想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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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9:00 · C区某栋楼
　　一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张传单。
　　传单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粉红色，很显眼。
　　她已经看了两分钟。
　　她丈夫从屋里出来：“干嘛呢？”
　　“没什么。”女人弯腰把传单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什么东西？”
　　“广告。”女人说，“卖奶粉的。”
　　丈夫没再问，回屋看电视去了。
　　女人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那张被攥皱的纸。
　　“完美孩子，没有眼泪。”
　　她想起自己那个“完美孩子”。
　　从生命银行接回来三个月了，没哭过一声。
　　一次都没有。
　　她以前觉得这是好事——多乖啊，多省心啊。
　　但现在她忽然想：
　　他不哭，是因为他不需要哭，还是因为他……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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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10:30 ·社区茶馆
　　这个点，茶馆里坐着几个推婴儿车的女人。
　　她们是社区的“模范妈妈”，每周这个时间都会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互相夸夸对方的孩子。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你们看见那个了吗？”穿红衣服的女人小声问。
　　“看见了。”蓝衣服女人点头，“粉红色的。”
　　“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衣服女人撇嘴，“一看就是外面来的，不懂咱们社区的好。”
　　几个人附和着点头。
　　但点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沉默了几秒。
　　红衣服女人忽然说：“我家那个……昨天晚上哭了。”
　　几个人都看她。
　　“哭了？”蓝衣服女人皱眉，“不是说咱们的孩子情绪稳定吗？”
　　“我也不知道。”红衣服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就哭了那么几声，然后又没了。我一开始还挺高兴——会哭，是不是说明……”
　　她没说完。
　　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是不是说明，他是活的？
　　黄衣服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的孩子，从没哭过。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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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12:00 ·备孕公寓
　　几个人聚在房间里，清点上午的战果。
　　“南区贴了十五张。”韩梅梅说。
　　“西区十二张。”陈锋说。
　　“东区八张。”林墨说，“那边保安多，不敢太放肆。”
　　“总共三十五张。”赵明宇算了一下，“按每张传单被三个人看到算，已经有一百多人看到了。”
　　“一百多人里，有几个会信？”陈锋问。
　　“不用信。”赵明宇说，“只要有一个开始怀疑，就够了。”
　　他顿了顿：
　　“怀疑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
　　苏小雨一直没说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忽然她开口：
　　“有人来了。”
　　几个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楼下，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朝这栋楼走过来。他们的制服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标志——
　　【心理疏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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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12:05 ·敲门声
　　咚咚咚。
　　很礼貌的三声。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您好，我们是社区心理疏导室的。想和您聊几句，方便开门吗？”
　　房间里，五个人对视一眼。
　　陈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赵明宇冲他摇摇头——别动手。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脸上挂着最真诚的笑容：
　　“哎呀，几位好几位好！快请进快请进！喝茶还是喝水？”
　　三个疏导员显然被这热情搞得愣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咳嗽一声，恢复职业表情：
　　“谢谢，不用了。我们只是例行访问，了解一下新居民的适应情况。请问……您贵姓？”
　　“姓赵，赵明宇。本地的，不是，外地的，刚搬来。”赵明宇笑得跟一朵花似的，“几位坐，别客气——我这人最好客了。”
　　三个疏导员站在门口，愣是没迈进来。
　　为首那个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赵先生。今天早上，社区里出现了一些……不太合适的宣传品。我们正在调查来源。您有没有看到过？”
　　“宣传品？”赵明宇一脸茫然，“什么宣传品？”
　　“粉红色的传单。”
　　“哦那个啊！”赵明宇一拍大腿，“看到了看到了！早上出门买包子的时候看见的，贴在对面的宣传栏上。”
　　疏导员眼睛一亮：“您看了？”
　　“看了啊，那么显眼能不看吗？”
　　“那您觉得……那个传单上写的内容怎么样？”
　　赵明宇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字写得不太好。”
　　疏导员愣住了：“什么？”
　　“字啊。”赵明宇指着墙上一张纸，“你看，我自己写的都比那个强。那个传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练过。要我说，想搞宣传，先练字，这是基本的。”
　　三个疏导员面面相觑。
　　为首那个咳嗽一声：
　　“那个……我们不是问字，是问内容。您觉得那个内容……”
　　“内容我没仔细看。”赵明宇摆摆手，“光顾着看字了。怎么了，那上面写的什么？”
　　疏导员张了张嘴，最后说：
　　“没什么。打扰了。”
　　三个人转身走了。
　　赵明宇关上门，回头冲队友们比了个“OK”。
　　“搞定。”
　　陈锋一脸复杂：“你刚才那副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
　　“都有。”赵明宇坐到沙发上，“我当年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字写得不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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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2:00 ·广场上
　　宣传栏上的传单已经被撕掉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有人在宣传栏的玻璃上，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我女儿三年没哭过。”
　　字迹很潦草，像是趁没人注意时偷偷写的。
　　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
　　看完了，也不说话，各自走开。
　　但走开的脚步，比平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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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4:00 · C区那栋楼
　　那个女人又站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传单，已经看了一下午。
　　丈夫下班回来，看见她，皱眉：
　　“你干嘛呢？站了一天？”
　　“没有。”女人把传单塞进口袋，“就是……透透气。”
　　丈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进屋了。
　　女人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隔壁那扇门。
　　隔壁住着另一个“模范妈妈”，孩子比她家的大一岁。
　　那个孩子，也从没哭过。
　　那人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隔壁的女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有事？”
　　“那个……”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孩子……哭过吗？”
　　门缝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隔壁的女人压低声音说：
　　“你……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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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6:00 ·备孕公寓
　　夕阳照进房间。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林墨手里拿着一本新找到的档案，是下午趁乱从档案室偷出来的。
　　他翻开最后一页，念给大家听：
　　“本文明第37年，生育率降至0.3%。系统启动‘完美婴儿计划’，旨在通过技术手段提升生育意愿。第42年，生育率回升至0.8%，但‘母亲满意度’开始下降。第45年，‘情绪重置中心’成立，为‘不满意母亲’提供免费服务。第50年，母亲满意度回升至98%。第55年，人口出生率再次下降。系统分析原因，结论为：‘母亲资源已接近枯竭，需开发新的资源渠道。’第60年……”
　　他停住了。
　　“第60年怎么了？”苏小雨问。
　　林墨把档案递给她。
　　苏小雨低头看。
　　第60年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本文明最后一例自然生育，发生于今日。母亲为拒绝‘兑换’的女性。婴儿健康。母亲在产后三小时，被强制送往‘情绪重置中心’。目前状态：满意。”
　　房间里很安静。
　　赵明宇开口：“所以那个文明，就是这样灭绝的？”
　　“对。”林墨说，“用最科学的方式，杀死了自己。”
　　窗外，夕阳越来越红。
　　广场上，那个抱着定制娃娃的女人，还在晃。
　　还在哼。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
　　似乎，她在想什么。
　　【系统提示】
　　恭喜您完成【传播真相·第一阶段】。
　　您已成功影响：17户家庭。
　　您已解锁新区域：【地下联络网】。
　　您已获得新线索：【赵主任的旧档案·碎片3/5】。
　　您已触发新事件：【第一个怀疑者】。
　　系统检测到社区“认知异常指数”上升。
　　您的团队已被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
　　下一次“心理疏导”将在24小时内进行。
　　温馨提示：
　　怀疑是会传染的。
　　但系统，也是会反击的。
　　——毕竟，摇篮空了太久，就会长出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