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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注视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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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付玲是在一种高度紧绷和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中度过的。每次穿上那套制服,推开KTV那扇沉重的后门,她都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其中尤其有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拼命祈祷那晚的相遇只是一场噩梦,祈祷沈青云只是偶然出现,再也不会踏足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服务用语,几乎不开口。她尽可能地缩在角落,减少存在感,像一只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自己的壳里。就连领班王姐都察觉了她的异常,皱着眉打量她:“付玲,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客人叫你都听不见?不想干了啊?”
付玲只是低着头,小声回答:“对不起,王姐,我会注意的。”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尽管薪水微薄,环境糟糕,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需要钱,需要支付那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的租金,需要吃饭,需要……活下去。尊严和过往的骄傲,在生存面前,显得那么奢侈和可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三天后的晚上,付玲正端着空酒瓶回收箱穿过走廊,眼角的余光瞥见VIP666包厢的门开了。她的心脏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青云和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从里面走出来。他似乎是中心人物,旁边的人正笑着和他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社交场合惯有的微笑,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付玲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脏箱子藏到身后,却只是徒劳。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无所遁形。
沈青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服务员,然后便自然地移开,继续和同伴交谈着,朝着大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和她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认识的迹象。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付玲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他果然……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了吧?这样最好,正合她意。她这样告诉自己,用力握紧了冰凉的箱子边缘。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结束。
从那天起,沈青云似乎成了“金煌KTV”的常客。频率不高,大概每周会来个一两次,每次都固定在VIP666包厢,每次都和不同的、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的人一起。他从不单独点名要付玲服务,也从未再主动和她说过话。但付玲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无论她是在送酒水,还是在走廊清理,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骚扰,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注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看着。这种注视让付玲心烦意乱。她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怜悯?好奇?还是作为曾经“对手”的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有一次,她给666包厢送果盘,低着头快步进去,放下就想走。包厢里烟雾缭绕,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摇骰子。沈青云坐在靠里的沙发角落,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似乎没参与热闹,目光落在面前的大屏幕上,眼神有些放空。付玲放下果盘转身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那天被醉汉抓握留下的红痕已经淡去,但或许还有些印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落荒而逃。
还有一次,她被几个难缠的客人缠着劝酒,对方不依不饶,言语间带着轻浮。付玲正感到无助和恶心时,666包厢的门开了,沈青云走出来,似乎是要去洗手间。他路过时,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几个纠缠付玲的客人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几个客人却莫名地收敛了些,讪讪地放开了付玲。
付玲怔怔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在帮她吗?以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可她宁愿他不要管她。这种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照顾”,比直接的羞辱更让她感到难堪。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和她此刻的落魄。
这种微妙而又持续的关注,终于被领班王姐察觉了。王姐在这种场合混迹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她把付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和讨好:“玲子,可以啊,什么时候搭上沈先生那条线了?”
付玲心里一紧,连忙否认:“王姐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沈先生。”
“还装糊涂?”王姐用下巴指了指666方向,“就那个,长得挺帅,话不多的沈总。我观察好几次了,他每次来,眼神总往你这边瞟。你小心着点伺候,这可是大客户,听说来头不小,把他哄高兴了,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赚的。”
付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王姐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小心伺候”、“哄高兴了”……这些词汇带着明显的暗示,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姐,我真的不认识他。可能就是……可能就是碰巧。”付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逼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是碰巧还是怎么,机会来了就得抓住。在这地方,脸皮薄吃亏的是自己。你看小美她们,哪个不是……”
“王姐,那边客人叫了,我过去一下。”付玲打断她的话,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
王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害怕沈青云的注视,更害怕这种注视所带来的流言蜚语和误解。她开始刻意避开666包厢的区域,如果不得不去,她就尽量低着头,加快脚步,完成服务后立刻离开,绝不逗留一秒。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她开玩笑。
一个周末的夜晚,KTV人满为患,生意格外火爆。付玲忙得脚不沾地,端着满满的托盘穿梭在各个包厢之间。在经过666包厢门口时,里面恰好有人出来,门一开一合间,她听到里面有人笑着提到一个公司的名字,似乎是某个新兴的科技公司,最近风头很劲。而那个公司的名字,付玲隐约记得,好像在某个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过,创始人姓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所以,沈青云现在……真的已经成功了。和她这种沉在泥潭里的人,已经是云泥之别。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制服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脸色骤变——是那个她最不想见到、却又不得不联系的远房舅舅的电话。噩梦般的记忆瞬间袭来,让她手脚冰凉,几乎拿不稳托盘。
她慌乱地按掉电话,心脏狂跳,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必须找个地方静一静。她端着托盘,踉跄着走向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
就在她推开沉重的消防门,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却猛地僵在了门口。
昏暗的楼梯间,感应灯因为她的闯入而亮起。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那人似乎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是沈青云。
他显然也是在这里透气,避开包厢里的喧嚣。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来人是付玲时,那丝不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付玲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状态,单独面对他。她手里还端着沉重的托盘,脸上是未褪尽的惊恐和苍白,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她想退出去,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青云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最后落在她屏幕上还暗着的手机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掐灭了手中的烟蒂。
狭小的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默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感应灯,倏地熄灭了,黑暗瞬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