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闻岭浮

3、三 往事

　　周五放学，商寒月没有等程扬，妈妈说今天爸爸要回来，她打算早一点回去。
　　程扬当然不会拦着她。
　　此时，起了狂风，树枝摇曳，货车从马路上行驶过去，汽车的鸣笛声、行驶声充斥周围。
　　窦盛冬说他还要去一趟图书馆写自己买来的数学试卷，不能早点回家，让程扬先走。
　　“啧，都放假了还要去图书馆，挺用功的。”程扬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朋友这样的做法，难道他就那么喜欢学习吗？
　　好吧，谁让自己学习成绩不好呢。
　　他去超市里面买了一瓶矿泉水，逆着光行走在马路上。
　　路过小巷子的时候，程扬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回头，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人。程扬皱皱眉，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他本来打算继续走的，但一道声音传了过来，“程扬，好久不见啊。”
　　这声音……
　　程扬瞳孔猛然放大，他永远、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道声音！曾经那个差点把他打死的人，怎么可能现在突然出现了！
　　秦近江嘴里还叼着烟，露出一个坏笑，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神里面的恨意是无法藏住的，“老子想抓你，却怎么也抓不到。今天你自己出现了，可就别怪我了。”
　　果然是他——秦近江。
　　这个曾经把他打得半死的人。
　　那是程扬最不愿回忆的一段记忆，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初三那年，夏日刚过去，迎来了秋季，秋风习习，阳光正好，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商寒月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程扬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那还是商寒月给他的。
　　商寒月到家之后就和他分开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商寒月凑近他，小声对他说，“我不知道刚才怎么了，反正我就是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你等一下还是小心点，反正就小心点就行了。”
　　他自己是没有想到的。
　　现在小区里面刚好停电，而且天都这么黑了，看得不是那么清楚。
　　程扬“嗯”了声，目送商寒月上楼。
　　小心一点还是好的。

　　程扬咬碎了口中的棒棒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出了小区。
　　他的家在一个小巷子里面，离这里的小区其实并不远。
　　“程扬。”
　　有人在叫他。
　　程扬还没有回头看清楚叫他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就被叫他名字的那个人狠狠揍了一拳。
　　程扬那个时候并不会打架，刚想反抗回去的时候，又挨了一脚，跪在了地上。
　　他记不清那个时候秦近江到底是怎么对他的，反正很疼，反正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反正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活不了了。
　　秦近江打完他后，冷笑一声，他的声音如同魔鬼一般，一字一句道：“记住我的名字，秦、近、江。”
　　那个魔鬼离开了。
　　他被人发现，然后被送到了医院。
　　他在医院里面呆了四个月，整整四个月，身体疼得不行，但照顾他的，不是他妈和他爸，而是商寒月和窦盛冬。
　　秦近江，程扬对他不是很熟悉，但也听过他的名字。
　　扬德中学初三的，在扬德是谁都不能惹的存在，抽烟喝酒、逃课打架、顶撞老师，几乎“无恶不作”。
　　后面的事情，程扬只知道秦近江休学了，但其他的都不太清楚。

　　现在，那个曾经差一点把他打死的恶魔回来了，还想着再打他一次。
　　“程扬，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能有点长进吧，打一架？”秦近江笑得挺痞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坏，是他最不起眼的缺点。
　　程扬也想报当年的仇，反正他现在也不怕了，打一下也没有什么的。
　　偏偏这时候，商寒月的声音传来——“程扬，你要不要去我家玩？”
　　面前的秦近江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笑一声，又瞪了眼程扬，“下次，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转身离开了。
　　程扬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收敛的目光中的恨意与厌恶，转头看向商寒月，“不用了，我回家。”

　　程扬推开门，传来的是烟味。
　　他皱起眉头，看向厨房，轻声道，“妈，我回来了。”
　　宋珠兰嘴里还叼着烟，身上穿着粉色的围裙，看向自己的儿子，只说了句，“你爸过几天就刑满出狱了。”
　　程扬听到这句话，愣了片刻，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个的。
　　“嗯，我知道了。”程扬换了鞋。
　　宋珠兰不知道自己该和自己的儿子讲些什么，她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真的亏欠自己儿子太多了。
　　以前的那些事……
　　宋珠兰垂眸，不愿意去回忆了。

　　程扬的卧室里面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他和父亲母亲，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拍的照片。
　　那个时候他也才三岁吧。
　　父亲也还没有进去，一切都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
　　他关于父母的事情只知道一些，大多数的事情都不是太清楚，外婆在世时和他讲了很多关于父母的东西，那些，简直颠覆他的认知。
　　程扬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个人，也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不是好东西。
　　他们全家，包括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扬躺在床上，想起了外婆曾经跟自己讲过的那些事情……

　　程宇十九岁遇到了十八岁的宋珠兰。
　　他们在同一个厂里面打工，因为在同一个厂里面，而且又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很快就发展了恋情。
　　可是不巧，一年后，宋珠兰才生下程扬就从明初市调到了桦昌。
　　两个人也就异地了。
　　异地了，感情也就淡了。
　　程宇在程扬三个月时去找了别的女人，和那个女人迅速发展了恋情，并带那个女人回了家。
　　程扬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妈妈。
　　因为宋珠兰一直没回来，又加上她和程宇感情淡了，又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孩子，就一直没有打过视频或者电话。
　　五岁时，程扬见到了宋珠兰。
　　宋珠兰微笑着，让程扬叫自己“妈妈”。
　　程扬那时哭了，以为她是坏人，大吼了一声，“你不是我的妈妈！我有妈妈！”
　　宋珠兰当时懵了，她看向程宇，男人却一脸冷漠，“我已经和她分开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
　　宋珠兰忍住了，她选择原谅那个男人。
　　后面，他们争吵了无数次，终于，在程扬八岁那年，他们决定离婚。
　　法院把程扬判给了程宇。
　　一切和以前一样。
　　程宇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打自己的儿子，他脾气不好，对外人不好，对自己的儿子更不好。
　　宋珠兰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程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以为自己会一直过这么艰苦的生活。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程宇因为杀了人，情节严重进去了。
　　他和宋珠兰一起生活。
　　宋珠兰对他很一般，不能说很好，但也不能说不好。
　　程扬越来越混，越来越堕落，越来越暴躁，成为了老师口中的坏学生。
　　宋珠兰对他开始关心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很失败，想要去关心自己的儿子，却无从下手。
　　就你儿子初三那年被人打，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母子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这一切，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说。
　　这件事情里面好像没有谁是真正正确的，好像也没有谁是真正错误的。
　　程扬没有体会过父爱，只是短暂地体会过母爱，可那个带给她母爱的人，却不是他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