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闻岭浮

1、一 程扬

　　明初市，刚开学没几天。
　　夏末的余温还未散尽，林荫道两旁的树叶却已镶上金边，风吹过走廊，带起一阵微凉的惬意。
　　纪时渺抱着数学作业本，他仔细数了数，一共三十八本。
　　走廊另一边，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程扬！你父母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是让你来学校打架的吗！？没听过一句话吗！‘打赢了赔钱，打输了住院’！你家有那么多钱吗？不是我说你，你下次要是再打架，我都不管你了！真是的，听到没？”
　　那是八班班主任姜蓉，四十多岁，主教语文，留着短发，穿着红色外套，现在，正在教训他们班的学生。
　　纪时渺曾经听过自己班的班主任说过，姜蓉是一个极其负责任的老师，但凡有事都是先好好说，从来没有打骂过学生。
　　但是这是…………
　　纪时渺看了眼被姜蓉教训的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染了一头灰发，额头前有刘海，而且还是齐刘海，那是笔直、整齐、几乎呈一字线的短发。
　　他皮肤偏白，鼻梁很高，双眼皮大眼睛，长得其实很好看。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不是一般漂亮，带着一丝丝疏离感。
　　男生穿着白色的卫衣，上面写着几个英文字母——Lucky”，白色的卫衣搭配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不是紧身的。他脚上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洗得十分干净。
　　“哦，我知道了。”程扬好不容易才回了一句。
　　姜蓉也拿他没有办法。
　　成绩成绩提不上去、学习学习态度不端正、做人做人天天打架………按理来说，这种学生已经是被老师抛弃的那种。
　　可以直接不管他的。
　　但是，姜蓉还是想要试一试，也还是想把程扬从歧途拉回来。
　　姜蓉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他回去。
　　程扬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前看了眼姜蓉，乖乖的、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姜老师，再见。”
　　姜蓉：………………

　　纪时渺往左边看那一刻正好对上程扬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但仅仅是那几秒的时间。
　　然后，二人迅速收回视线。
　　纪时渺去到三楼办公室，把数学作业本教到了于老师的桌子上。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于老师哪些人没有交作业，哪些人没有写。
　　纪时渺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掏出一盒便利贴，用于老师办公桌上的中性笔写了下几个人的名字。
　　最后，又在最上面写上了几个大字——“没有交数学作业的”。
　　做完这件事情，纪时渺离开了三楼办公室，回到教室里面。

　　明初一中的天台不经常有人来，没有人愿意爬五楼只为看一眼天台上面的风景。当然，来这里的人也不是为了看风景。
　　比如现在。
　　程扬随便贴了一下创口贴，翘着二郎腿，手里面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向一旁的女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但并没有任何恶意，“月月，下次他们再那么说你，你就打回去，别在这里哭哭哭，搞得你背后没有人一样。”
　　女生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还是很委屈的样子，小声抽泣着，“但是……但是，我打不过他们……他们也要打我……”
　　程扬微微皱眉，已经有些生气了：“我他妈让你打回去，你打不过就让我和窦盛冬去打，反正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搞头了。”
　　程扬从小学开始就没有认真学习过，作业是不写的、上课是不听的、道理是不讲的，架是要打的。
　　初一开始抽烟，初二学会喝酒，初三那年差点被人打死。
　　然后，他在医院呆了整整四个月。
　　程扬的父亲曾经对程扬说过一句话——“他们欺负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拿刀，大不了就是坐牢，最多也就死刑而已，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程扬他爸呢？坐牢去了。
　　程扬他妈呢？离坐牢不远了。
　　从高中开始，程扬这个名字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了。
　　但是商寒月是真的还是他这个人挺好的。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幼儿园开始就是一个班。小学、初中都是同一个班上，只不过现在上高中了，不在一个班。
　　“话说回来……你，你是为什么打架……”商寒月眼泪还没有擦干，吸了吸鼻子，“你不可能又是看他们不爽吧？”
　　程扬轻笑一声，“就是看他们不爽。”
　　不过……
　　程扬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面带着几分不屑，吸了口那根点燃的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说你是卖的，说你多少钱一晚。”
　　程扬没能忍住不打他们。
　　谁都不想听到自己的好朋友被造黄谣。
　　“我不收拾他们谁收拾他们？算了吧，反正再给我几十年时间，我也不可能考上大学，就保护你吧。”程扬道。
　　商寒月问了一句，“我们会是一直的好朋友吧？”
　　“嗯。”程扬并不想多说什么。
　　这段友谊会持续很久的，不会消失，不会被淡忘，会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商寒月本来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要上课了。
　　她起身，“程扬，我先走了，我待会还要去上课。”
　　“那行。我等一下把盛冬也叫出来，等一下一起去玩？”程扬歪了歪头，那头灰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商寒月摇了摇头，表示拒绝，“我还要写作业呢，要不改天再说吧。再说，盛冬他也和我说过，他今天有事出来不了。”
　　窦盛冬和他们两个不在一个学校。
　　窦盛冬和他们两个是在小学的时候认识的。窦盛冬家里面也一般，长得却很好看，商寒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盛冬你怎么这么可爱”。
　　程扬轻笑一声，只是开了句玩笑，“好学生就是和差生不一样啊。”
　　商寒月捏了捏程扬的脸，笑得开心，微微歪头，“扬扬长得也很可爱哦~你不是差生，你只是成绩差了一点。”

　　下午第二节课，纪时渺觉得很没有意思，不仅是因为他全部都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又想起了走廊上被教训的那个坏学生。
　　那种学生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就是一个差生。
　　逃课打架、抽烟喝酒、成绩烂得要死，典型的坏学生，还染发，这么一看更不像是一个好人了。
　　到时候就是会被高考淘汰的人。
　　那种人和他关系不大。
　　纪时渺嗤笑一声，决定不再想那个坏学生，毕竟和他没有关系，而且是他的高考竞争对手，哦不对，不都说了吗他是被高考淘汰的人。
　　到时候连300分都考不上。
　　想到这些，他又开始认真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