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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红衣凝霜错猜君   祁连尘 ...

  •   祁连尘立在窗前久等,面色冷凝却红衣似血。
      西厢房的窗棱雕着缠枝莲纹,被岁月磨得泛出温润的包浆,此刻却像结了层冰,凉得刺骨。他指尖抵在窗纸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绵纸,能看到天井里积着的残雪,还有那几株被雪压弯了腰的翠竹。风卷着雪沫子,时不时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春满楼里那些歌姬轻佻的笑声,让他莫名地心烦。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从午时沈砚辞带着墨笔匆匆出府,到此刻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夜色吞没,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晕开的暖黄光晕在雪地上,也暖不了这满院的寒气。桌上那碟桂花糖糕,是他昨日特意绕路去城南“福记”买的——那日沈砚辞吃着糖糕时,眼底难得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点少年人的鲜活,他便记在了心上。可如今,糖糕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与沈砚辞的交集,本就是一场荒唐。半年前在春满楼,他被当成货物一样推上高台,是沈砚辞穿着一身白衣,像个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却用一把带血的匕首,斩断了那只伸向他的脏手。那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可后来才知道,沈砚辞不过是京中最有名的纨绔,救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把他当成了新的玩物。
      这半年来,他住在侯府的西厢房,看似安稳,实则与囚笼无异。沈砚辞日日流连烟柳巷,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酒气与胭脂香,回来晚了,便往他这西厢房凑,有时醉醺醺地靠在他床边,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又会清醒着,给他带些街上的小玩意儿,却从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曾试着打探沈砚辞的心思,可每次都被对方用几句玩笑话岔开。久而久之,他便死了心——沈砚辞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春满楼的歌姬,赌坊里的骰子,哪里会有什么正经心思?更别提什么家国大义,血海深仇了。
      七日前是沈战将军的忌辰,他在房里焚了三炷香,沈砚辞却带着一群舞姬在正厅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隔着几重院落,依旧清晰地传到他耳中。那时他便告诉自己,从此刻起,不再对沈砚辞抱有任何期待。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背负着家族冤屈的罪臣之子,一个是沉溺酒色的闲散侯爷,若不是那场意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可今日沈砚辞离开时,却有些不同。午时他路过前厅,看到沈砚辞正站在廊下,对着墨笔低声吩咐着什么,神色严肃,与往日的散漫截然不同,他感觉沈砚辞信任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他防着自己。他运功跟上去,看到墨笔点头应下后,沈砚辞便匆匆换了件素色的外袍,带人悄然离开了侯府。那时他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或许沈砚辞是去办什么要紧事了?
      可这份期待,在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后,渐渐被失望取代。府里的小侍路过西厢房时,低声议论着“小侯爷定是又去春满楼了,今儿苏姑娘新学了支舞,怕是要留到半夜才回来”。他听到这话时,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如此。他早该想到的,沈砚辞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又找到了新的乐子,迫不及待地赶去寻欢作乐罢了。几日前父亲祭日的歌舞升平还在眼前,今日便又迫不及待地往烟柳巷里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值得信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灯笼的光晕晃得更厉害了。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碟凉透的糖糕,抬手便要往窗外扔去。可指尖触及糖糕的瞬间,又顿住了——这是他昨日冒着寒风,在“福记”门口排队半个时辰才买到的,那时心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如今扔了,倒像是承认了自己的愚蠢。
      他将糖糕重新放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床榻上铺着的素色锦被,是沈砚辞特意让人给他换的,说他身子弱,旧被子不够暖和。他伸手摸了摸锦被,果然还是暖的,想来是小侍按沈砚辞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便进来烘一次。可这份暖意,此刻却像针一样,刺得他心口发疼。
      这些不过是沈砚辞收买人心的伎俩罢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辞的模样——他穿着白衣,腰间别着那支羊脂玉簪,笑起来时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偶尔又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未看完的《孙子兵法》,是沈砚辞的藏书。那日他在书房看书,随口说了句“兵法注本难得一见”,第二日沈砚辞便将这本书送到了他的西厢房,说“反正我也看不懂,你拿去解闷吧”。书页上有沈砚辞的批注,字迹潇洒,与他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样截然不同,尤其是在“兵者,诡道也”那句旁,批注着“以假乱真,方为上策”,笔锋凌厉,似藏着无尽的绵针。
      难道沈砚辞真的在伪装?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疑惑。可这疑惑,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若沈砚辞真的在伪装,那他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些。这三年来,他日日流连花巷,甚至当众与官员的姬妾调笑,早已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藏着什么深谋远虑?
      窗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祁连尘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缓步走来,身上裹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颀长的身形,他一眼便认出是沈砚辞。
      他的脚步顿住了,原本想要出去的念头,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孙子兵法》,假装认真地看着,可目光却始终无法集中在书页上,耳边全是沈砚辞走近的脚步声。
      “祁公子还没歇着?”沈砚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刚从寒风里回来的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
      祁连尘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翻着书页,可指尖却有些发颤。他能感觉到沈砚辞走进了屋子,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却没有往常的酒气与胭脂香。
      沈砚辞走到桌边,看到了那碟凉透的糖糕,挑了挑眉:“怎么没吃?不合胃口?”
      “忘了。”祁连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不敢抬头看他。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从沈砚辞的眼底看到那些他不愿看到的东西——比如对歌姬的留恋,比如对他的敷衍。
      沈砚辞没有在意,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凉了,不好吃了。明日让墨笔再去买些热的。”
      他说着,将糖糕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祁连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见沈砚辞望着天井里的翠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与平日的散漫截然不同。
      “今日去了城郊一趟,雪下得很大,路上不好走。”沈砚辞忽然开口,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祁连尘的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城郊?去做什么?”
      沈砚辞转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语气随意:“没什么,就是去看看风景。整日待在府里,闷得慌。”
      又是谎话。祁连尘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明明看到沈砚辞身上的斗篷沾了些泥土,甚至孝衣的边角也有些磨损,怎么可能只是去看风景?怕是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偏僻的赌坊,输了钱与人起了争执,才弄得这般狼狈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翻着书页,声音冷淡:“侯爷既有闲情,倒也难得。只是如今京中不太平,侯爷还是少去那些偏僻地方为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他知道祁连尘不信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今日与青雀的谋划,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便越安全。哪怕是祁连尘,他也不能轻易透露。
      “多谢祁公子关心。”沈砚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心里有数,不会惹麻烦的。”
      他顿了顿,又道:“桌上的茶凉了,我让墨笔再沏一壶热的来?”
      “不必了。”祁连尘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侯爷也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我这里就不招待侯爷了。”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的疏离,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祁连尘定是误会了自己,可他却无法解释。他只能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也早些歇息,夜里冷,记得盖好被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西厢房。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祁连尘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看着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他不知道沈砚辞今日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个满身谜团的白衣侯爷,越来越看不懂了。
      桌上的糖糕依旧凉着,可他却忽然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冰凉,却又莫名地,让他心里的那股失落,淡了些许。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本《孙子兵法》重新翻开,目光落在“以假乱真,方为上策”那句批注上。或许,沈砚辞真的藏着什么秘密?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待时机掀开这压抑许久的仇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对沈砚辞这样的人抱有期待。他不过是个沉溺酒色的纨绔,哪里会有什么深谋远虑?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祁连尘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的冷凝渐渐褪去,多了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春满楼的相遇,将会把他和沈砚辞,引向怎样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谁又会知道,从今日起,他对沈砚辞的误会,似乎又深了一层。而这份误会,又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他追悔莫及。
      夜渐渐深了,西厢房的灯光依旧亮着。祁连尘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那本《孙子兵法》,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脑海里,全是沈砚辞今日回来时的模样,还有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或许,他真的该彻底放下对沈砚辞的所有期待了。
      睡不着的夜总是漫长的,他竟是想起了些午夜梦回都不敢忆起的往事。
      那是小侯爷声名狼藉遍满天下之时,也是在此期间,在南疆奋战的车骑将军祁山突然在大战中失踪,仅剩几个小将还在坚持,眼看敌军要破城之际皇帝大怒认为是祁山临阵叛逃,不给祁家一点分辨的机会就将整个将军府的人打入大牢,正准备问斩之时传来边境大败敌军,但战胜的缘由却并未传回。
      皇帝怒气渐消但坚决不肯听从谏言放了车骑将军府的一众家眷,竟然将将军的妻女赶出将军府变为庶人,此外又将将军独子——曾名满京城的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送往春满楼拍卖,可谓是极尽侮辱。
      祁连尘被绑在城门上衣不蔽体,终于在凉风习习晚上等来了用命传回的真相。

      乾圣三十五年,南疆的暑气比往年更盛几分。红河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可这看似平静的景象下,却藏着汹涌的杀机——南蛮部族联合周边小国,已在边境蛰伏三月,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挥师北上,直取雍京。
      车骑将军祁山率领三万大军驻守南疆已有五年。他是乾圣朝少有的儒将,既能提笔写策论,又能上马定乾坤,这些年在南疆,不仅抵挡住了南蛮的数次侵扰,还带领当地百姓开垦荒地、修建水渠,深得军民爱戴。可谁也没想到,这场酝酿已久的大战,竟成了祁家覆灭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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