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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祭日余寒定计 沈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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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望着满园华贵回了神,7日前是父亲祭日,他府上皆是皇帝送来的舞姬美酒,歌舞升平过了一夜,直到今日午时府外的眼线才离开。
风卷着残叶掠过回廊,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远观仿佛是金色的刺绣。他抬手拂去肩头的水渍,指尖触及衣料时,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时父亲穿着染血的铠甲,也是这样任由雪落在肩头,只是那时的雪,比今日的更冷,更沉。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前几日宴会上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抹艳色落在他眼底,却没掀起半分波澜,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墨笔。”沈砚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墨笔从暗色里快步走出,躬身垂首:“小侯爷。”他跟着沈砚辞多年,早已摸透了这位主子的性子,此刻见他褪去往日的散漫,便知有要紧事吩咐。
“备信,让人候在城郊侯陵。”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铅色云层压得很低,似有秋雨欲落,“另外,传信给‘青雀’,让他在侯陵里的老槐树下候着,只他一人。”
墨笔心头一震,“青雀”是当年沈战将军留在京中暗线的首领,这些年一直以货郎的身份潜伏在城郊,除了沈砚辞,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此刻要在侯陵见面,显然是有重大谋划。他不敢多问,只恭声应道:“是,小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墨笔转身离去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园中的寂静。沈砚辞则缓步走到陵园里廓下的梅树前,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栽下的,如今被他从府里移栽于此处,终究是故土养故物,在府破败凋零的梅树到此处年年向好,风吹起几片飘零的花瓣落在沈砚辞雪白的衣领,像极了当年父亲铠甲上溅落的血。他抬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在一道浅浅的刻痕上顿住——那是他十岁那年,父亲偷偷教他射箭时,他不小心用箭杆划下的,当时父亲还笑着揉他的头,说他“力气不大,性子倒野”。
如今,那个会揉他头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沉在黄河深处。而他,只能穿着一身纨绔的外衣,在这乾圣王朝里,演一场无人看懂的戏。
不多时,墨笔折返,低声道:“小侯爷,信已备好,话也传出去了。”
沈砚辞收回手,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情绪。他换上一身粗布孝衣,外面套了件深色的斗篷,将那枚父亲留下的虎符贴身藏好,又从袖中取出半块早已凉透的麦饼——那是他昨日故意留在桌上的,此刻带着,倒像是寻常百姓上坟时的祭品,不会引人怀疑。
候在陵园里的马车停在侧门,车身陈旧,拉车的马也是匹普通的枣红马,与平日府里娇养着的高头大马截然不同。沈砚辞弯腰钻进车内,墨笔则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在寒风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马车从陵园暗道奔驰一路出了城,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边的房屋也从青砖黛瓦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沈砚辞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路边的几个茶摊。他看到第三家茶摊前,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正弯腰给客人倒茶,见马车经过,那人悄悄抬了抬眼,与沈砚辞的目光对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是“青雀”的下头的人,负责沿途警戒。沈砚辞收回目光,放下车帘,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从侯陵到城门,一共要经过七个这样的警戒点,只要有一个点出了差错,他今日的行程,便会立刻传到皇帝的耳中。
好在,一路顺遂。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城门内的官道旁。这里距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正好能避开守门老卒的视线。
“小侯爷,到了。”墨笔低声提醒。
沈砚辞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寒风瞬间裹了上来,斗篷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对墨笔道:“你在这里等着,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出来,便按‘丙字计’行事。”
“丙字计”是最坏的打算——若他遭遇不测,墨笔需立刻联系其他暗线,将虎符转移,同时散布消息,说他“醉酒坠马而亡”,为后续的谋划争取时间。墨笔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小侯爷放心,属下明白。”
沈砚辞不再多言,转身钻进树林,脚步轻盈得像只狸猫。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当年父亲还在时,常带他趁夜来这里打猎,哪里有陡坡,哪里有岔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穿过树林,城门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前的石狮子被夜色覆盖,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透着几分荒凉。
守门的老卒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当年曾在沈战麾下当过兵,后来因伤退役,便被安排在这里守门。他见沈砚辞走来,连忙上前开门,脸上满是恭敬:“小侯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前几日祭日,老奴还以为您会出城……”
“前几日府里事多,今日特意来给父亲磕个头。”沈砚辞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递给老卒,“天冷,这点银子您拿着,买壶酒暖暖身子。我想单独和父亲说说话,您去外边的小屋里歇着吧。”
老卒接过银子,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沈砚辞这些年的“荒唐”,可在他心里,这依旧是当年那个跟在将军身后的小少年。他颤巍巍地躬身:“多谢小侯爷,老奴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事随时喊我。”
沈砚辞点头,迈步走进城墙里的哨房。那里的积叶更厚,踩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两旁的松柏倒还绿得滴水,当真是岁寒然后之松柏之后凋也,树犹将士般立于两旁,肃穆得让人心里发沉。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到沈战的衣冠冢前停下——陵园的墓是皇帝“恩准”修建的,里面只是空墓罢了而这里埋着一件沈战生前常穿的铠甲,真正的骨灰,早已被他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夜,悄悄沉入了黄河。
他蹲下身,将那半块麦饼放在墓碑前,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带来的香烛。火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映在他的脸上,却没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父亲,孩儿来看您了。”沈砚辞望着没有任何字迹的墓碑,声音低沉,“7日前那场宴,皇帝送了数十个舞姬,数百坛美酒,府里闹了一夜,连廊下的灯笼都没熄过。那些眼线看得真切,想来此刻,皇帝该更放心我这个‘纨绔’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刻痕,像是在抚摸父亲的面容:“您当年教我的,孩儿都记着。您说,‘真正的强者,从不是喊着要报仇的人,而是能藏住锋芒,等得起时机的人’。这三年,我日日流连春满楼,故意在赌坊输钱,甚至当着百官的面,和那些歌姬调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沈战的孩儿,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可他们不知道,您留在西北的那些旧部,我已经联系上了。李副将在凉州,王校尉在甘州,还有您当年救过的那个北狄首领,如今也与我签了十年的通商协议。我们都在等,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虎符,放在墓碑前。虎符上的纹路已经有些磨损,那是当年父亲常年握在手里留下的痕迹。“这虎符,您当年说,要等我‘能撑起一片天’时再用。现在,孩儿觉得,时机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砚辞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刀鞘上刻着沈家的家徽,刀刃锋利,足以一招致命。脚步声逼近后,他才收回按在匕首上的手转而抚去肩头的霜露,却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道:“出来吧,此处不必再隐去身形。”
树后走出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青雀”。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属下青雀,参见主子。”
沈砚辞起身转头,目光落在青雀身上:“路上可干净?”
“回主子,属下按您的吩咐,绕了三个圈子,确定没人跟着。”青雀的声音沉稳,“另外,属下已经让人查过,府里的那几个眼线,今日午时撤了之后,就去了城西的酒楼,此刻还在喝酒,暂时不会回府。”
沈砚辞点头,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示意青雀也坐。青雀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依旧恭敬。
“说说吧,最近京中的动静。”沈砚辞开门见山,眼神流转间锋芒毕露。
青雀立刻收敛心神,沉声道:“回主子,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皇帝上周下了道圣旨,让各地藩王在正月十五之前入京,说是要商议抵御北狄的事,可属下查到,他已经暗中调了三万禁军,驻守在京城四门,看样子,是想把那些藩王都控制在京中。”
“意料之中。”沈砚辞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他素来忌惮那些藩王,如今西北有异动,他怕那些藩王趁机作乱,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不过,这也给了我们机会。”
青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子您的意思是……”
“藩王入京,必然会带自己的护卫。那些护卫加起来,足有五千人。”沈砚辞的目光变得锐利,“其中,定北王和我父亲当年是旧交,他素来对皇帝不满;还有淮南王,去年他的世子被皇帝以‘谋逆’的罪名处死,他心里恨着皇帝。我们可以暗中联系这两位藩王,让他们在京中制造混乱。”
青雀眼前一亮:“属下明白您的意思了!只要京中一乱,皇帝必然会调动禁军去镇压,到时候,城外的旧部就能趁机攻城!”
“不止如此。”沈砚辞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静,“我已经让人传信给西北的李副将,让他在正月初十那天,故意放出消息,说北狄要攻打凉州。皇帝一向多疑,定会调京城的禁军去支援西北,到时候,京城的防卫就会空虚,我们正好可以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府里那些皇帝安插的人,你让人盯着点。过几日,我会借着红男绿女的由头,把他们都打发走。到时候,你接我们的人送出城门去,留下和皇帝仇渊深重的接管侯府的防卫。”
青雀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将沈砚辞的吩咐一一记在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眼前的沈砚辞,和当年的沈战将军,越来越像了——一样的冷静,一样的运筹帷幄,一样的,藏着一颗为天下百姓着想的心。
“小侯爷,您考虑得这么周全,我们万死不辞!”青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沈砚辞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着石桌上的虎符,语气沉重:“不能掉以轻心。皇帝心思深沉,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还有,祁连尘那边,你也派人盯着点。”
提到祁连尘,青雀的眉头微微蹙起:“小侯爷,您真的信得过他吗?他毕竟是祁山将军的儿子,而祁山将军当年的‘失踪’,至今还是个谜……”
“我信他。”沈砚辞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祁山将军不会叛逃,当年南疆一战,定有隐情。而且,祁连尘的母亲和妹妹,都是被皇帝害死的,他和我们,有共同的仇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派人盯着他,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保护。他现在是祁家唯一的希望,不能出任何差错。”
青雀明白了沈砚辞的意思,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两人又在石桌前商议了半个时辰,从京中的防卫部署,到西北旧部的调动,再到如何联系藩王,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沈砚辞的思路清晰,语气冷静,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谋划,只是一场寻常的棋局。
直到寒风卷着雪花落在石桌上,沈砚辞才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你先走吧。记住,按计划行事,有任何动静,不乱计划分亳,不惜切推行。”
青雀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属下告退。主子您保重。”
青雀离开后,沈砚辞又回到墓碑前,将那枚虎符重新贴身藏好。他俯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父亲,您看着。三年也该见分晓了,孩儿定也该让这雍京城,换一片天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此地。守门的老卒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开门:“小侯爷,这就走了?”
“嗯。”沈砚辞点了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些碎银,“天冷,多买些炭火,别冻着了。”
老卒接过银子,眼眶发红,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缓缓关上了哨房的大门。
沈砚辞穿过树林,回到马车旁。墨笔见他平安回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小侯爷,一切顺利?”
“嗯。”沈砚辞弯腰钻进车内,“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往雍京城的方向而去。沈砚辞坐在车内,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一遍遍过着刚才和青雀商议的计划。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皇帝的犹疑会愈演愈烈,满朝文武随着计划推行都把脑袋别在了腰带上。
虽然他不需上朝,但风声愈紧戏愈难演,他只能尽力护他身边的人周全。为了父亲的血海深仇,为了那些被皇帝迫害的百姓,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他必须走下去。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落在马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砚辞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渐现出现在眼前的侯陵,眼里化出一抹笑意,虽不及眼底却如春风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