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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长飞絮轻 平淡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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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生活永远是一潭平静的水,今日与明日并无什么不同,明日与昨日也并无什么不同,大家就这样过着循环的日子,在这里唯一能确证时间存在的只有永恒交替的日光与月光。
永恒的温和的日光,永恒的寒凉的月光,永恒的微风,永恒的静谧,永恒的微笑。淮泊安在永恒中穿梭,他经过永恒的水面,经过永恒的莲花,经过永恒的人们——在这种永恒中他渐渐长大起来。北海人很欣慰地看到他逐渐与他们的永恒合拍:他的小辫子越来越少,终于在加冠礼那天完全地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他再不会发出令人心烦的吵闹笑声,他的嘴角永远挂着如此完美的永恒的微笑;他将那些叮当作响的东西都永恒地锁进箱子里,有一天他换上了素色的广袖深衣。现在淮泊安完全地成为一个北海人了,他成为了这永恒中的新的一部分,虽然现在他还不能十分地遵循着他们永恒运转的则律,——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银瓶儿的嫁衣已经绣好,上轿前柳玉钏在她鬓边别上一朵巍颤颤的牡丹花。北海罕见莲花之外的花朵,银瓶儿小心翼翼护着那朵花,到底还是被艳红的盖头压掉了几片花瓣。她的盖头是姐姐亲手绣出来的,用金银两线和各类珍珠宝石,沉甸甸压在头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淮泊安领着送亲的队伍跟在轿子后面,满福给他塑了一匹高头大马。北海养不活动物。除人之外,一切活动的东西都是满福一点一点用草叶和泥土造出来的。枣红色的肥壮骏马,上面坐着身着锦绣的翩翩少年郎。他今日破例又穿上儿时的那一套装扮,珊瑚玉石勾缀相连,随着队伍前进而发出有节律的响声。
银瓶儿就听着这样的叮当声一路被送进夫家。等到她被搀扶着下了轿子,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走进新房,坐在陌生的、洁净的婚床上,再也听不见她弟弟发出的任何声音时,她终于感到心中巨大的空虚迷茫。
可是迷茫些什么,银瓶儿却是一点也说不出。明日永远是明日,过了这一夜,她依然会撑着她的小船迎接熹微的晨光,依然会唱着她熟习的歌穿梭于莲塘,依然会和姐姐和弟弟和娘和爷爷一起度过每一个永恒的日子,噢,现在还要加上丈夫阿和。这样的生活她分明是过惯了的,为什么现在又感到迷茫?
银瓶儿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婚宴持续了一日,直至入夜才将将散场。淮泊安站在庭下,期望着姐姐能出来和他告别,但直到柳玉钏被亲家送出门,银瓶儿仍旧端坐在新房。
披着夜色他们步行回家,柳玉钏和淮泊安,再没有其他人。谁也没说话,只有他们的足音踏碎一地冰冷的月光。白玉栏杆旁扭曲的莲花窸窣作响,莲蕊中一只只转动的眼睛扫过他们,又转向天边一弯两端尖尖的娥眉月。月亮冷冷照着这一切怪诞,就像在远远望着谁人的梦。
之后的生活并无什么不同。每日金盏儿早起唤着银瓶儿,姐妹两个在莲池旁做上一天女红。金盏儿最近常常将目光投向莲叶上那些儿童。她和丈夫已决心要养育一个孩子,只不过一个儿童要用一个婴儿来换,而他们至今也没有生产婴儿。
阳光透过天边泉眼向北海投下粼粼波光的时候,柳玉钏就派淮泊安来请他两个姐姐到家里坐一坐、用些点心。按道理北海人没有用点心一说,毕竟他们从出生起就不是靠吃什么东西活着的。喝茶吃点心是柳玉钏独有的习惯,这个习惯与那个面目模糊的淮大娘子相勾连,要问再多的,柳玉钏可是想不起来。这吃点心的活动已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久到淮大娘子的痕迹都要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北海就这样存在着,只是白玉栏杆旁少了一个小小的橘红色的身影。
淮泊安正在学着帮助柳玉钏处理事务。近来莲池过于活跃,满福推测是因为北海越来越剧烈的潮汐运动,毕竟莲池与北海是相连的。柳玉钏和满福成日紧看着莲池,剩下的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都交给了淮泊安。这些对柳玉钏来讲驾轻就熟的小事,在淮泊安这里就变成了天下第一等要事。青年人第一次被别人赋予责任,便把这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拼尽一切努力要去接下幻想中他人的期望,颇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前人风范。
北海的居民无疑对淮泊安十分满意,已经有人猜测或许柳玉钏之后会将她的位置传给这个他们每个人都挑不出错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淮泊安只需要再经历几次更重要的仪式,柳玉钏就会举办交接仪式心安理得地将一切都交给这个来自外界的人,在仪式过后他会接替柳玉钏延续他们永恒的日子。
大家都这么以为,柳玉钏也这么以为。
只有淮泊安不知道这件事,他仍在为他的死亡做准备。尽管那些莲花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再与他说话,可是心底仍有另一个日渐清晰的声音对他说:与我们归到一处来。
只有一点小小的遗憾,每次他问道:我何时能来?它们总是回答: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于是淮泊安的每一天就这样轻飘飘地度过,如同柳絮,任何一点微小的气流都能将它们带起,飘散在他的眼前让他只能看见漫天的茸茸的白。心底泛起细小的痒意却不知从何而生,面对一片纯白,那点焦躁也无处发泄。于是这些柳絮一样的东西便逐渐在心底积压起来,日复一日使他的整颗心都变成了茸茸的纯白。
无根据的紧迫感。那些声音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幼童的声音,非人的声音,在淮泊安的梦里嬉笑着哭喊着不停地念着最后汇合在一起咆哮着,这声音破开那遮天盖地的白色直直撞进他的心的柔软内壁。
它们对他说:钟声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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