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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醉醒来一面风 小屁孩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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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北海莲池中密匝匝开满莲花。
满身金钩银饰的少年快步跑过亭台水榭,腰间的白玉蹀躞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纯净的眸子。
他已闲逛半日。早上柳玉钏给他紧紧地编起来的小辫子早已从头顶散下来,辫尾垂下的红珊瑚珠子随着他的跑动而左右摇晃,显得一团孩气。
此时红日将落,橘红色的太阳投射出橘红色的日光,染红了莲池,又染红了莲池旁的十二栏杆。这瞬间一切都是橘红的,淮泊安便在一片橘红中趴在栏杆上,伸出手想要抓住即将消亡的日光。檐下悬铃的声音,莲叶摩挲的声音,摇橹行船的声音,闭上眼睛,他感受到许多声音,却不是靠耳朵听见的——淮泊安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连结,他似乎天生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他知道遥远北海的海潮正在拍击礁石,他知道脚下有一片莲叶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他好像是一滴露水,又或者是一朵莲花,他与千千万万莲花连结在一起,与千千万万滴露珠连结在一起,却又感到无尽的孤独。淮泊安几乎要迷失在这种混乱之中,直到一滴清凉的池水正中他的眉心。
金盏儿撑着一艘小船靠近他:“玩累了回去睡,在这里站着小心被北海的浪头卷走了!”
银瓶儿站在她姐姐身后,笑嘻嘻地看着他,双手湿漉漉的:“娘喊你回去呢,要不要姐姐们载你一程啊?”
她们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金盏儿今年刚嫁了人,银瓶儿也忙起织嫁衣的事来,袅袅婷婷的一对姐妹花站在莲池中,就像两朵并蒂的莲花。淮泊安睁开眼看见他熟悉的两个大姐姐,如梦方醒,心想,原来这里还是北海,原来花还是花,原来我还是我。
于是他撒娇似的向姐姐们撇一撇嘴:“我不要你们送,不会走路的小孩子才要别人撑船呢!”这话说得急,有些字句粘连在一起,把那股赌气的冲劲磨掉一大半,倒像是小孩子被人打扰了美梦的抱怨,惹得姐妹两个咯咯地笑。淮泊安本来想凭这句话显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要抖一抖大人的威风,结果反倒更像个小孩,因此又气又羞,涨红着脸,跺跺脚扭身踏上房檐跑了。
“快点跑啊,娘等不到你吃饭可是要发火的——“银瓶儿喊他,远处那个身影没回头,脚下却一个踉跄,随后便飞也似的跑没了影子。
银瓶儿笑起来。笑了半晌,才接下她姐姐手中的船桨,一点水面,往柳玉钏的院子划去。金盏儿到底是已经嫁了人的女子,只是在旁边浅浅地微笑着。反正日头还没有落下,淮泊安也不是会把玩笑放在心上的孩子,便随他们玩去。
银瓶儿划着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金盏儿:“你说,这孩子真是那什么无垢骨?我看书上写的无垢骨又是餐风饮露,又是不死不灭的,这孩子……除了伤口好得快点也没什么相像之处。“
金盏儿没有回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看着她的妹妹,银瓶儿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兴致缺缺地转过去划她的船。金盏儿盯着远处橘红色的水面,回忆起她十一二岁时发生的事。
那时淮泊安才六七岁,头发刚刚能扎起小辫子,额角还有很多绒绒的碎发。她过了十岁就被柳玉钏逼着学女红,白天练功法,晚上绣鸳鸯,每天累得精疲力竭,有一肚子的委屈却不敢发泄,因为柳玉钏实在太过泼辣,她害怕她。可是当她在院子里扎马步,或者夜里挑着灯绣花时,淮泊安却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房檐屋头飞来飞去。他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学,可是大家都喜欢他。
金盏儿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不去嫉妒他,可是心里就仿佛梗着一根刺,让她愈加烦躁。终于在某天午间,趁着柳玉钏昏昏沉沉打盹之时,她划着小船躲在莲叶下大哭一场——她没胆子去找淮泊安的不痛快,毕竟他是他们的希望。直到喉咙嘶哑,她才发现罪魁祸首正盘腿坐在她的船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你干什么?我不要你假惺惺地关心我!“金盏儿记得她是这样说的,当时她哭得很累,已经没力气与她这个令人讨厌的弟弟来一场大战,所以只是用红红的眼睛瞪着他。
瞪了一会她就忍不住别开视线,淮泊安的眼神令她毛骨悚然。他看着她,那种目光从她的眼睛扎进去,穿透她的心灵,又直直地扎到千百年的混沌中去,那不像一双人的眼睛,更像是一种无生命的玉石,在这对玉石中她完完整整地看见她自己,可他们都知道这双眼睛映出的不只是她而已。
“我让你不高兴。“这个六岁的孩子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出令她无法反驳的话。
金盏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被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戳破了心事,还是她一向讨厌的小孩子,换做谁也不会多么开心。她嘟囔道:“你本来就很讨厌。”这一次没有那么大声,第一是她哭得累了,第二她被那眼神猛地吓住,再开口气势便已弱了三分。
她悄悄往他的反方向缩了缩,接着又挺起胸膛,想要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
那讨厌的小屁孩又拿那双可怕的眼睛看她,只不过这一次扫了一眼他就回过头去。金盏儿听见他的陈述:“我让许多人不开心。他们总是想让我死掉,我也让你不高兴,但你不想让我死掉。每次我到莲池去,莲花将人们的呢喃讲给我听,他们的愿望都是要我死,可我从未听见过你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莲塘,莲叶晃动着在二人身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斑,金盏儿第一次主动望向淮泊安的眼睛,它们正好被阳光照亮,呈现出纯粹澄澈的透亮金色,恍惚间竟让她看出一丝天真。金盏儿那时并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希望淮泊安去死——虽然他很讨厌,可是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去死,实在是骇人听闻——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从淮泊安的眼睛中看到一种命定的责任感,仿佛他天生就是要去死的,而他本人觉得理所应当。她甚至感觉他因为没能去死惹了人们不高兴而自责。
“时间快到了。”她听见淮泊安这么说,于是他们两个牵着手上了岸,金盏儿回到柳玉钏的院子,淮泊安也跟着去。
自那以后淮泊安跟着金盏儿一起练武,淮泊安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天的对话。
但是金盏儿知道,淮泊安依然是那样的人,人们依然需要他的拯救,他依然希望着用他的死亡拯救别人。
从那之后她把他当作亲生的兄弟。
等到成年之后……金盏儿正想着,脚下小船与岸边玉阶碰撞产生的震颤将她从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中拉了出来,银瓶儿拉了她下船,她听见妹妹头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淮泊安脚程快,正蹲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她们,从远处看活像山里的瘦猴儿成精。金盏儿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快站起来,小心娘看见了打你!”
于是他站起来,他们三个肩并着肩走在柳玉钏的小院子里,被打着灯笼等在门口的柳玉钏迎进去,又一起用饭菜,饭后柳玉钏又留金盏儿喝了茶。
金盏儿返回夫家时淮泊安已熟睡,她路过与白日里大相径庭的莲塘。夜晚的莲塘并没有白天那样静谧,相反,那些白日里看着温柔娇嫩的莲花终于露出它们的獠牙,虬结的扭曲的枝茎在半空中扭动着,互相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莲池中的甘露夜间倒淌回天边,干涸的莲塘底密密麻麻都是白骨。
金盏儿不害怕它们,每一个北海人都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它们都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另一些北海人。金盏儿抚摸那些扭动的莲花,她对它们说话,语调带着悲伤:“如果你们和他说话……请多给他讲些新奇的故事吧,他的时间快到了。”
莲花细细簌簌地回答着她,她从这晦涩的语言中得到莫大的安慰,她明白这是它们应许的意思。于是她便又能向前走,一直走到她的家里去。
老大们请给我评论!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