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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楼重生 誓报深仇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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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意识回归前的永恒幕布。
并非宁静的永眠之暗,而是充斥着无尽痛苦与滔天恨意的混沌漩涡。
林羽的最后记忆,定格在身体撞击冰冷地面时那一声足以撕裂灵魂的闷响,以及苏晚晴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扭曲如恶鬼、最终狠绝地将自己推入深渊的脸庞。
恨!蚀骨焚心的恨!
这恨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超越了死亡的界限,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即将溃散的意识碎片,拒绝被那永恒的虚无同化。他对那对狗男女的诅咒,对复仇的渴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精神坐标,一盏燃烧着毒焰的引路灯。
“苏晚晴!王世仁!我林羽对天发誓——若有来生!定要你们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誓言,仿佛刻入了灵魂的最深处,一遍遍在无声的黑暗中回荡,每一次回荡,都让那恨意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不知在这恨意萦绕的混沌中漂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利刺般,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帷幕。
紧随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剧痛!
并非局限于某一处,而是遍布全身,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每一块肌肉都充斥着撕裂般的酸楚。头颅更是如同被置于洪钟之内,承受着连绵不断的沉重撞击,太阳穴突突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
与之相伴的,是嘈杂而尖锐的人声,强行钻入他嗡嗡作响的耳膜。
“……真是丢尽了苏家的颜面!我们苏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招来这么个窝囊废!”
“投湖?呵,倒是会选地方!城西月牙湖的水浅得很,怎么就没淹死他?白白惹人笑话!”
“大嫂您消消气,为了这么个东西气坏身子不值当。眼看家族聚会就要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其他几家怎么编排我们呢……”
“醒了也得给他撵出去!我们苏家不养吃白饭的,更不养这种只会添晦气的废物赘婿!”
这些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轻蔑与幸灾乐祸,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入林羽的意识深处。这与他记忆中现代社会哪怕再虚伪也维持着表面客套的氛围截然不同。
还有一股陌生而复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劣质熏香试图掩盖却反而混合了的霉味、潮湿的土腥气、以及一种……淡淡的草药苦涩味。
这绝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强烈的求生欲望与那刻骨的仇恨,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灰烬注入了狂暴的罡风。林羽猛地挣扎起来,试图冲破那层束缚着他、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沉重躯壳与黑暗。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大量呛入的浑浊湖水被咳出,带着湖底淤泥的腥气。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线如同蒙着水雾的玻璃,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旧、深褐色、甚至有些歪斜的木质房梁,上面结着几缕清晰的蛛网,随着窗外灌入的冷风微微晃动。身下是硬得硌人骨的木板床,仅铺着一层薄薄的、触感粗糙的旧褥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味与霉味的陈腐气息。身上盖着的是一床颜色暗沉、缝着补丁、质地硬邦邦的麻布被子,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房间极其狭小逼仄,除了一张摇摇晃晃、桌面布满油污和划痕的木桌,以及一张一看就腿脚不稳的破旧凳子,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墙壁是斑驳的土坯墙,多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泥草混合物,靠近地面的墙角甚至有明显的渗水痕迹,晕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纸糊的窗户破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冷风毫无阻碍地嗖嗖灌入,吹得桌上那盏仅有豆粒大小火苗的油灯疯狂摇曳,昏黄黯淡的光线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投射出扭曲、跳动、形如鬼魅的阴影。
这是哪里?
地狱?还是……?
林羽的大脑一片混沌,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干扰着他的思考。他不是应该死在那个冰冷潮湿的现代都市停车场出口,死在那个下着冷雨的夜晚了吗?
“哟?还真醒过来了?命倒是比那水沟里的癞蛤蟆还硬朗!”一个尖利刻薄、带着浓浓讥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打破了林羽短暂的茫然。
他艰难地、几乎是一寸寸地转动着如同生了锈般剧痛无比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破旧的房门敞开着,门槛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十、穿着略显鲜艳锦缎衣裙、发髻上插着几根银簪珠花、面容却显得颇为刻薄严厉的中年妇人。她正用一方绣着俗气牡丹的丝帕紧紧掩着口鼻,柳眉倒竖,仿佛这屋里空气污浊得令她无法呼吸。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青布衣衫、做丫鬟打扮的少女,一个端着个空药碗,另一个空着手,两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刚才那些刺耳的谩骂与嘲讽,显然正是出自这几人之口。
“既然没死成,还躺在这里装什么死尸?”那中年妇人——根据脑海中骤然闪过的破碎记忆,似乎是苏家二房的正妻,王氏——放下丝帕,露出薄薄的、涂着劣质口脂的嘴唇,声音愈发尖利,“指望我们苏家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们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招来你这么个丧门星!要死也不死远点,偏偏在自家附近的湖里跳,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苏家赘婿是个没用的软蛋,活不下去了吗?平白让人看了大笑话!”
赘婿?苏家?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裹挟着闪电的惊雷,猛地劈入林羽混沌剧痛的脑海,不仅带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更强行撕开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破碎而纷乱的记忆片段——
一个同样名叫林羽的年轻人,出身贫寒,性格懦弱卑微,似乎是因为家道中落欠下巨债,或是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被迫入赘到清河城一个姓苏的商户之家,成了地位甚至不如体面下人的上门女婿。
在这个看似富足、实则等级森严、人情冷暖的家族里,他受尽白眼、欺辱和嘲弄,动辄得咎,连呼吸都是错的。每日从事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却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难以得到,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苏家的一个污点,一个可以随时被践踏的出气筒。
似乎是因为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折辱,或是在某次冲突中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原主选择了跳入城西的月牙湖自尽……
而自己……现代社会的工程师林羽,带着被背叛推落深渊的滔天恨意,竟然在他的身体里……重生了?!穿越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冲击着林羽本就疼痛欲裂、脆弱不堪的神经,让他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晕厥过去。但比这生理上的痛苦更强烈、更清晰的,是那从地狱深处带回来的、丝毫未曾被死亡磨灭、反而因为这离奇重生而愈发灼热的滔天恨意!
苏晚晴!王世仁!
我没死!我竟然没死!虽然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截然不同的、孱弱不堪的躯体,但我林羽的意识、我的仇恨,还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老天爷!你终究没有彻底闭上眼!你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给了我一个向那对狗男女复仇的机会!
血债必须血偿!你们等着!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跨越多少时空,是平行世界还是黄泉彼岸,我发誓,定要找到你们!将你们施加于我的一切痛苦、背叛与绝望,千倍!百倍!连本带利地奉还给你们!定要叫你们尝尽世间极致之苦,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哀嚎着走向灭亡!
一股冰冷彻骨、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与一股足以焚尽八荒的复仇烈焰,在他眼底深处疯狂地交织、燃烧、升腾!这极致的情绪,让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也因为这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门口的王氏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狂喜,身体还抖得如同筛糠,愈发认定他是跳湖淹坏了脑子,变成了痴傻,心中厌弃更甚,不耐地呵斥道:“喂!跟你说话呢!耳朵也聋了不成?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躲过去!赶紧给我滚起来!后院那几口大缸都见了底了,立刻去把水挑满!柴房里的柴火也快烧完了,劈不完足够的柴,今天别说吃饭,连这口水你都别想再喝上!”
吃饭?挑水?劈柴?
林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曾经在现代社会被996福报磨砺得有些疲惫黯淡、此刻却燃烧着来自地狱幽冥般冰冷烈焰的眸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门口那喋喋不休、面目可憎的中年妇人。
他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个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赘婿所能拥有的。那里面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骇人:有濒死挣扎后的余悸,有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有对剧痛的本能反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从尸山血海修罗场中爬出来的冰冷狠戾!是一种漠视一切、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极端执念!
王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般的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尖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堵在了喉咙里。她身后那两个丫鬟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互相靠拢了一些,不敢再与林羽对视。
但旋即,王氏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胆怯感到了极大的羞辱和恼怒。她居然被这个全家上下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废物赘婿的一个眼神给吓退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试图用更高的音量和更恶毒的语言来掩盖内心的慌乱,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看什么看?!反了你了!还敢用这种眼神瞪我?信不信我立刻禀明老夫人,将你这不知尊卑的东西乱棍打出府去!让你真去街上当条冻死饿死的野狗!”
林羽依旧没有理会她那苍白无力的叫嚣。他所有的注意力,正用于对抗全身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消化这匪夷所思的重生现实。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尽这具虚弱身体里残存的每一丝气力,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剧痛无比、如同散架般的身体,先从硬板床上坐起,然后再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立起来。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肺部,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打着补丁的里衣。但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死死的,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仇恨,是这世间最苦涩、却也最有效的止痛药和力量源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这是一双明显年轻了许多、也小了一号的手,皮肤略显苍白,指节不算粗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细,但手掌和指腹处,却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细微伤痕和厚厚的老茧,显然常年从事着繁重粗糙的体力劳作。这绝非他那双在现代社会长期握鼠标、敲键盘、偶尔自己动手修理家电的、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工程师的手。
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但这条卑微如尘、受尽屈辱的命,现在,由他林羽接管了!
原主所承受的一切屈辱,连同他自身那滔天的血海深仇,都将由这具年轻的、伤痕累累的躯壳,一并承载!并以此为起点,向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复仇者的咆哮!
从今日起,我就是林羽!背负着两条性命、跨越时空界限的血海深仇的林羽!这个苏家的赘婿林羽!
他缓缓地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因痛苦和极力压抑的恨意而显得有些扭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鬼火,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口那三个被他此刻截然不同的气势震慑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女人。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如同被刀片刮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坚定与漠然:
“放心……”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肺部再次传来针扎般的痛楚,但他毫不在意,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死不了。”
“你们苏家的……‘恩情’,”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
“我怎么会舍得……现在就死?”
那话语中的冰冷恨意和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像是一双无形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王氏和那两个丫鬟的咽喉,让她们所有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寒意,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撑场面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哆嗦,竟然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她看着林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个窝囊赘婿面前,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她最终只是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狠狠地剜了林羽一眼,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些颜面,然后猛地一甩手中的丝帕,像是要挥散什么不祥之物般,尖声道:“既然没死,就赶紧干活!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要是耽误了事,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竟不敢再多做停留,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带着两个同样心惊胆战的丫鬟,脚步略显慌乱地匆匆离开了这间破败冰冷的陋室。
破旧的房门依旧敞开着,冷风更加肆无忌惮地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几欲熄灭。
林羽独自一人站在房间中央,身体依然虚弱,疼痛依旧肆虐,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缓缓握紧了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感受着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的微弱刺痛感。
这痛感,如此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活着,就能复仇。
窗外,是这个陌生世界冰冷的夜色,而在他眼底燃烧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
坠楼重生的传奇,于这间弥漫着霉味与恨意的破败陋室中,正式拉开了染血的帷幕。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而诡异的、转向未知方向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