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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又活一次 ...

  •   正好醒在周三下午。上学的时候周三下午没课,美名其曰公休,用来给学生打扫卫生和开会。

      打扫完卫生闫涓会把阳台门拉开,穿堂风经过锃亮的瓷砖地板,空气里是自然干净的味道。那种和风轻吹的下午一般存在于鹭岛罕有的春秋季节,那时候的月买茶脾气最好。

      偶尔没有会要开的下午,四个人窝在宿舍睡大觉到傍晚,醒来时阳光依旧灿烂,高树与建筑,什么都好看。易慧掰开她在朴朴上买的爱媛橙,四个人分吃完橙子,头脑都清醒了。

      睡前预约的外卖已送到宿舍门口,易慧叽叽喳喳吃得缓慢,而钟㚴很快就吃完了,然后为了化学梦继续去泡实验室。

      换衣服下楼,尤寒色淡着脸在树下站着,阳光钻过枝叶的空隙洒在他脸上,他收起防游客的臭脸,朝她笑,牵她的手去操场散步,天很快就要黑了,头顶上那片深蓝天空,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甚过于黑色,待过的地方,缅甸、洛杉矶、鹭岛,白昼都太长了。

      长得让她害怕。

      “小姐,先别急着打电话。”熟练调高病床背板,她让护士帮忙把窗户都开起来。

      北边四季分明,五月底,春末夏初的时节,不冷不热,风不潮湿,是她喜欢的天气。

      如果风能再大点就好了。

      阳光明媚,面阳的树叶是亮的绿,另一面的树叶是暗的绿。传来的脚步声急促却稳健,计算着步伐频率,她在门推开脸未露出的那刻知道了来人是谁。

      给你讲个叫亡羊补牢的笑话吧。

      瘫痪之后的复健期痛苦得让我觉得残疾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走能跑不完美也行,于是我跟医生说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叫亡羊补牢的故事,复健的我是那个破了的羊圈而瘫痪之前的矫健灵敏是跑走的羊,“我们要做的是补好羊圈不让剩下的羊丢掉,比如我的好心情。”

      我的冷面医生说不。他说用在我身上的医疗方案很前沿,足以改变人类未来,因此我甚至要比瘫痪之前更加出色,要有能拿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的体力和拿菲尔兹奖的脑力。

      他是这么说的:“我们不但要找回跑出去的羊,还要抓更多的羊回来。”

      然后我们的羊圈违背了日内瓦公约。

      因为他忘了扩充羊圈。

      朝主治医生笑,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的身体。”主治医生清清冷冷地站在病床尾,皱着眉头与她对视,“视觉过敏导致急性休克,香肠没那么大威力,我们在和你的心理医生团队一起分析。”

      她嗤了声,“香肠就是有那么大威力,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想跟心理医生沟通,他们要是来了你就让他们回去。”

      “没准备叫他们来。”主治医生在她床边坐下,喊她小名,“Tom,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帮我拿下手机谢谢。”接过手机,进应用市场下载梦想城镇,网速很快,不用十秒游戏就下载好了,上游戏做任务,主治医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漫不经心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你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你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你,没人不喜欢你。”

      “但是跟病人发生感情我会被枪毙。”

      “你甚至会把我们研发了这么多年的特效药扔到一边去吃仿制药。”

      “你是把自己比做独一无二的特效药吗?当心被仿制药们听到了来打你。”回归期内做任务奖励加倍,金币刷拉拉流入,月买茶头也不抬。

      “我没在跟你玩譬喻的文字游戏,仿制药产生的杂质对你而言是毒药,会害死你的。”

      送走最后一辆火车,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扭头,“我还活着,所以我可以出了院吧。”

      主治医生捶了下被子,“还不改的话就等着住一辈子医院吧。”

      “那我走了。”切出梦想城镇,删掉游戏,她联系齐燕华的秘书,问怎么离开医院,秘书说司机会去接她。

      “没什么心里话想跟我说?”她回头问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沉默不语,微风托起他金色的发丝,她看见他金绿色的眼,比最好的猫眼石好看万倍。

      她小小的爱护她的哥哥Alec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主治医生是没有Alec的日子里的Alec,可是没人记得Alec,连她都要忘了。

      司机的脚步声传来,她自己哦了声算回答,然后下床。

      回竹园的路上她问司机生日宴后来怎么样了。

      得到的回复是当夜她就脱离危险了,各方会诊后,决定让她暂停交际事务。

      她想了想五月末的行程表——稠密的不知是要用暴雨天还是回南天来形容的行程表。

      装了急救设备的私家车经过检查后驶入慈山。车速放缓,她降下车窗,高树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阴暗里,几声蝉鸣传进耳朵。

      她想起将要到来的六月,酷热,潮湿,无处不在的蝉尿,林荫道尽头已经四年没有出现过的人。

      怕你想我,怕你不想我。

      像在睡一个质量不好的觉,时间走着人将要醒,不适感累积成乌云,等待人睁眼时下一场永不停的雨。

      “大小姐。”司机的声音传来,她眨眨眼,看着不知何时停在眼前的小楼,心跳停了一拍。

      痛苦是雨,诘问是电,她是被遗忘在马孔多的雕像。

      三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快四年了。

      “大小姐,将军说等你醒了就把你送这来。”

      她沉默地下了车。

      正午两点,小楼还未醒,她走到客厅坐下。

      林高义没什么爱好,屋里除了生活必需品就是墙上的合照,一眼扫过去,离世的得有一半。

      林高义卧室在一楼,听见皮带搭扣晃动的声音,她起身,走到门前,敲了敲。

      “进。”

      她推开门,屋内窗帘半掩,被草木滤了大半的阳光又被棉布滤了遍,只剩昏黄的一点,老爷子站在屋中央,穿着制服,背影清瘦,几乎所有的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勾勒着他的轮廓照出一张泛黄古旧的相片。

      “爷爷,您找我。”她仰着头说。

      林高义戴上肩章,朝她招手。

      走到他身边,在他的示意下看向木框镜子前摆着的一大盘徽章,她咽了咽喉咙。

      林高义伸手拿了枚徽章做出递给她的动作,解释道:“你百日抓阄那会儿,你妈妈找我借了这枚徽章,你抓了这枚徽章以后好几日不肯撒手,我便打算送给你。”

      “也不知道你妈妈使了什么法子,从你这小霸王手里把章给拿回来了。”说那话时林高义似乎在笑。

      “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了。”林高义的语气又变得怆然起来。

      她在许许多多老人身上,包括她那年龄定格在五十岁的祖母身上,都感受到过那种轸念,那是生离死别和时光流逝共同作用的产物。

      幸好,她在心里暗暗高兴,等安德鲁.蒙巴顿死了,她就可以做那种纵情回忆过往而不带半点苦涩与悔恨的人了。

      那时她的第一任丈夫懦弱逃离已有十年之久,所以她忘了在同一页,背面,还有一句名句:因为她的一生中本就阴雨不停。

      垂下眼睫接过徽章,她继续沉默着,等待着身前的老人发话。

      “小老虎啊,倒底是什么事,什么事会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你死?”

      “跟爷爷说好不好。”

      手中的徽章很干净,有种铁在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清冽味道,还有些许斑驳。

      “爸爸带我去游乐园玩,给我买了根烤肠,然后他被车撞了。”

      死了。

      依旧垂着眼睫,不是怕眼里有泪让老人伤心,是怕眼里没有感情让老人伤心。

      林高义缓缓地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听嘉措说你在找人。”

      “是。”她顿了顿,“一个哥伦比亚人,当初用催眠术篡改了我的记忆,我想把记忆找回来。”

      “说不定就不怕香肠了。”她抬起头,笑着流露出真正的痛苦。

      林高义拍了拍她的肩,“爷爷拼上这条老命都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她摇头,蹿到林高义身后,轻轻推他的背,说:“快去上班啦。”

      “该享福的年纪就别操心我这个晚辈了,我是二十,又不是十二。”

      把林高义送上公务车,她后退几步,扬起可以被画在沙滩上的巨大笑脸,朝车窗招手,招手的幅度很大,像台风天里被吹得没有方向的树。

      两分钟后公务车变成一个黑点,她收回手臂,走回竹园。

      到竹园时修奶奶正在忙里忙外指挥着什么,她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问晚上谁要来家里。

      修奶奶说是齐家兄弟要聚餐。

      “你伊伊阿姨也来,了了你多捧捧哏,回头你伊伊阿姨生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好不好。”修奶奶的普通话里有浓浓的申城话口音。

      没做表示,她笑了笑回了房间。

      回房间,拿出被生父抛弃后就随身带着的小羊玩偶和加西亚.加西亚寄来之后就从未让别人碰过的枕头摆在眼前,她真诚地发问,“妈妈,放弃温不愠嫁给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您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以前不后悔,现在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了应该也后悔了吧。”

      “这些年您没入过我梦,我就当您涅槃了,今儿天气好,我再祝您耳聋眼盲,不问世事。”

      “徽章放您右手边了。”说着她抱起小羊玩偶,拉开拉链,打开三层内袋,把徽章放到完整的指骨上。

      把小羊玩偶整理好,把枕头放回床头,她换上柔软的家居服,抱着小羊玩偶拿起平板,回复消息。

      先给尤寒色解释了下为何缺失了三天的早中晚问候,又给舍友们解释,然后是pupu,再然后是其它人。

      一一回复完,手机嗡鸣起来,她放下小羊玩偶下床接电话,没看来电人就喊道:“papa。”

      “给我一个不送你进疗养院的理由。”哈维.哈维很严肃地说,“与你吃了你父亲做的香肠无关的理由。”

      她默了默,直到走进衣帽间里才开口:

      “我带着你们去救Anne,我看到Anne的手脚被缚起来,像一只螃蟹,螃蟹的肚子里是膏是黄,她的肚子里也是。”

      “她就被绑在那儿,头后仰着要断了,而我只能看见那个我出生的地方。”

      “papa,我该怎么忘记Anne,怎么心安理得地享用一只螃蟹?”

      “我要怎么才能摆脱她在病房里妈妈啊妈妈啊的哭泣,怎么摆脱她跳楼而我失禁坠在她遗体上的阴影?”

      闭上眼睛,瘫坐在地上,头靠着昂贵的丝绒沙发,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过了许久,哈维.哈维才说:“我的小骨头,你该早点跟我说的。”

      “你为此痛苦了十二年,而我毫不知情。”

      papa的语气好沉痛,好像全世界的雨都下在了他身上,可是那天天气干燥,干燥到连白云都没有。

      抬手摸了摸眼角,摸到干爽的肌肤,她笑了笑。

      又是一阵沉默,她劝哈维.哈维去睡觉,纽约已经很晚了。

      哈维.哈维说他在想补救的办法,“或许我们得把那个哥伦比亚人找回来,我的小骨头,对你来说,遗忘才是最好的药。”

      “是这样,papa,所以我也在找那个哥伦比亚人。”说完她闭上眼,听他讲晚宴菜单上本没有蟹肉香肠饼,揪出改菜单的人后,他把人送进了监狱。

      男人低沉的声音窸窸窣窣,像白噪音,认真听着,她闭着的眼真正闭上了。

      在另一种音色的英语中醒来,她抬起头,看了站在暗淡空气里拿着她手机与她papa交谈的新父好一会儿,又转头眺望城市边际暗黄的天色,才把身上的毯子拿下来,起身去挑裙子,为另一场晚宴做准备。

      身后,电话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又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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