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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流脓 “现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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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母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有些心虚了,但还要强撑着面子道:“我们哪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就是给你妹妹找了个人家?你妹妹都快十七八了,这个年纪怎么不可以嫁人了?”
余燧见她依旧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由得冷笑道:“你所谓的让她嫁人,就是为了三十万,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大傻子?”
“这又咋了?”余母性格属于越来越咋呼的,特别是面对她认为天生就该被她压着的余燧:“她不嫁人,难道你养她一辈子?”
余燧没有接她这话,而是转口问道:“你们这段时间,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余母以为余燧服软了,语气里有了点得意,但依旧在诉苦:“诶哟,真的是,每天六点就要起,天天吃水煮菜,买包榨菜都没钱,这是什么日子哦……”
余燧父母以前拿着余燧寄回去的钱,起码还是顿顿能吃到肉的,看守所这种艰苦的日子,自然是早就已经受不了了。
“那你想过没有,这样的日子,你只是过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小安如果嫁给那家人,这样的日子,她要过一辈子。”
余燧沉下了脸,眼神阴鸷,吴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带了几分狠厉的模样。
“那怎么能一样?”余母还在嘴硬,“那家里有的是钱,如果不是不想去买个……”说着大概是想到了看守所里被普法的内容,硬生生地闭了嘴。
“嫁给一个傻子,一辈子在那个封闭穷苦的山村,唯一的意义就是给人生孩子,对小安来说,和坐一辈子牢有什么区别?”
余燧冷笑,话中的讽刺非常明显。
余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但现在她只着急出了这个鬼地方,也只好对面前这个唯一能把她捞出来的儿子服了软:“是,你老娘做错了,我不该和你爹一起为了钱让你妹妹嫁给那个傻子。我们现在把钱还给他家,快点让警察把我们放出来吧。”
一旁的余父也道:“是啊是啊,就当你爹娘老了,办了一次糊涂事,以后我们好好养着小安,让她考大学。”
吴郁简直对他们的厚脸皮叹为观止,做了这种事,居然还能转头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做?
“好好养着小安?”
余燧反问道:“这话你们对我说过多少次?在来找我闹的时候,你们哪一次不是这么对我保证的?”
“但是现在,再让我相信你们,已经晚了。”
他向后坐直身体,眼神直直盯着余父余母:“你知道这事情是谁报的警的吗?”
“是我,是我亲自带着余安,来这里报警的。”
“什么?”这回是一直坐在一旁不动的余父都惊了,“那死妮子怎么有胆量报警的?”
“她没胆量报警,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你们卖了吗?”余燧冷笑道。
“那她这条命都是我们给的,为了这点事就报警抓我们?她是要反了不是?”
余父像是气急了,胸膛一起一伏,余燧毫不畏惧:“如果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想必她会活得好太多!”
话已经说到这里,余燧也不愿意再跟这所谓的“父母”废话。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案件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之后就是法庭开庭审理。我不会给你们请律师,小安的户口我也已经迁出来了,从此以后,我们兄妹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会见室都静了,只听得到这么多人的呼吸声。
余燧忽然又笑了,这笑容里满是苦涩:“这么多年,我想过这么多次。但我总念着那点幼年时你们对我好的情分,念着小安,一次又一次地忍耐下去。”
吴郁的心忽然被刺痛了一下,他想起余燧面上带着笑,跟自己说小时候吃过的,到现在都念念不忘的那碗沙葱炒鸡蛋。
“可是我的忍耐换来的是什么呢?是你们要卖掉我唯一的妹妹。”
“那能怪我吗!”余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不是你不肯拿钱出来给宝根结婚,我们要这么做吗!!?”
她几乎是咆哮出声,而一旁的干警皱着眉喊道:“安静!!!”
余燧没有再说话,他早就知道他无法和他的父母沟通,却始终抱着一点幻想,到现在,那点幻想也如同泡沫一样破碎了。
“你们这么急着让余宝根结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养儿防老吗?”,余燧的眼中依旧满是讥嘲,“可是余宝根和大哥有什么区别?没本事又不肯吃苦,连结婚的钱,都要父母东凑西凑。”
“如果你们不打小安的主意,你们本来可以有一笔细水长流的养老钱,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是被你们亲手掐灭的。”
“至于以后,你们就只有余宝根一个儿子了。”
余燧起身,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哦,如果到时候你们坐完牢他还愿意认你的话。”
这句话实在是太诛心,余母被刺激地发了狂,根本顾不上旁边的干警,猛地站起来,扑到铁栏上。
“你这个丧良心的白眼狼!!!亲手把你爹妈送到监狱里!!!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当初为什么死的是你哥哥,而不是你!!!”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那声音里的恨意和怨毒,让吴郁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余燧却没有回头。
干警强制把她带离了会见室,披头散发的余母被两个干警拖着,一边口中还在干嚎:“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去得这么早啊……如果你还在这里……我和你爹就不会这样被这个白眼狼欺负了啊!”
回去的路上,余燧不发一言,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整个人身上的阴郁气息似乎都将他整个人笼罩了。
回到家已经入夜了,但是余燧却没有去做饭,而是开了几瓶他们律所过年时发的红酒。
“陪我喝一杯?”
吴郁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所以也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酒杯。
他觉得胸口那片堵了很多东西。那些情绪像是下水道里缠成一团的头发,混合着无数的污秽,让他喘不过气来。
以前对余燧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好像能够理解了。
“余燧,”吴郁艰难地开口道,“余燧。”
他忽然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扑过去抱住余燧,在他的肩膀上哭起来。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哭,是为自己哭,还是为余燧哭?
那些带着毒的话语和咒骂,他那样熟悉,熟悉得就像是砸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可是余燧,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个人承受过这么久。
他曾经想过,为什么余燧不会生气?是他对凌光宇余情未了吗?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错得简直离谱。
如果一个人曾经被这样严重地伤害过,那么那一点挑衅,又算得了什么?
“别哭了,哭得我衣服都湿了。”
或许是喝了一点酒,余燧的声音有一些沙哑。
“其实我今天不想带你去的,”余燧一下一下抚摸着吴郁的头发,“你知道吗,既然你今天去了,以后就没办法离开了。”
吴郁哽咽了一下。
“我不想离开你。”
他直起身,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离开你。”
余燧笑了,那种笑和他平时的笑容不同,带着食肉动物的凶猛和野性,像是对自己看上的猎物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这样的余燧,是吴郁从来没看到过的。
他眼里的余燧,从来都是无害的,温和的,带着一层温和疏离的面具,掩盖自己对这个世界真正的冷淡。
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整个人都碎掉了,那些肮脏流脓一般的东西都争先恐后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你之前总是问我,为什么我不会生气呢?”
余燧仰头,喝下一大杯红酒。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完全僵住了,生气?生气是什么?愤怒?愤怒那又是什么?有用吗?”
“或许在我一次又一次在绝境里活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忘记生气这件事了,我没力气去生气,我要活下去,要不我就得烂在那里,死在那里。”
余燧一杯一杯喝着红酒,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那天你问了我这个问题之后,我才开始思考这个事情,我其实不想去思考,因为这么多年,我已经过来了,那么接下来,我也可以这么过。”
吴郁泪流满面,他其实想要余燧不要再说下去,但是他无法开口。
“后来我明白了,”余燧的眼中透出一股落寞,“原来我是真的没办法‘愤怒’,你理解那种感觉吗?不,你不会理解的,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
“人怎么可能不会生气呢?对不对?但我就是这么一个怪物,一个不会生气的怪物。”
他抬起头,一只手抚摸吴郁脸颊上的泪:“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现在,我也是个怪物了,你还愿意要我这个怪物吗?”
他放下了红酒杯,紧紧地握住了吴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