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避难所》宋窅然

35、爱屋及乌 “就是你看

　　“你可以自己去看，”余燧抚摸着他依旧有些紧绷的背部，“也可以自己去感受。”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这里。”

　　第二天，两人先带着余安去附近的超市和商场，买了衣服和生活用品。余燧父母应该已经发现女儿不见了，但是他们自己心虚，只怕不敢报警。

　　但是找到余燧这里，估计是迟早的事，毕竟他们也明白，女儿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除了哥哥，她也没办法去找谁。

　　吴郁和余燧思来想去，又讨论了很多情况，决定主动带着余安去报警。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两天余燧父母又来吴郁所住的小区找了好几次，但是还没进小区门口，就被在这里巡逻的民警“请”出去了。

　　余燧知道内情，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你舅舅是真心心疼你。”

　　“真的心疼我吗？”吴郁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可能更害怕我在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做出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他抬起头，眼中有浓浓的嘲讽：“就像他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些最底层的人，如果本性贪婪又愚蠢，那么最害怕的，不外是直接的权力，和他们无法抗拒的暴力。”

　　“所以那天我才会那么对你父母……说起来，这还是他教我的。”

　　话说完，吴郁才意识到不对，下意识想要找补：“我不是说你父母……”

　　“没事，”余燧倒是很淡定，“他们本来就是愚蠢又贪婪，否则也做不出将我妹妹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傻子的事。”

　　说到这事情吴郁又生气，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都觉得这事情荒谬到了极点，他正想再继续抨击几句，但是，忽然，他的眼睛忽地看向了余燧。

　　余燧的神色很……怎么说呢，虽然他在说这么令人气愤的事情，但是他的神色却好像，只是闪过一丝愤怒的神色，很快又什么都看不出了。

　　吴郁忽然陷入了沉思。

　　其实带着余安报案，他们开始还担心余安会不同意，或者因为对余燧父母的恐惧和残留的感情不想去报案，但没想到的是，余安很快就同意了。

　　“哥哥，我知道你们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因为营养不良，余安长得又黑又瘦，但是却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现在，是我应该鼓起勇气的时候了。”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去公安局报案后，因为余安的口述，和她手中的那段录音，公安局迅速立案，因为涉及到未成年人人口拐卖罪，警局更加重视。

　　很快，余燧的父母就被强制传唤到了公安局，而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看到吴郁和余燧，以及站在他们身边的余安的时候，还在妄自叫嚣。

　　“死妮子！你跑哪里去了！你以为去找你哥就没事了吗？赶紧跟我们回家！”

　　见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吴郁气得上去就想骂人，但是却是余安拉住了他。

　　“哥哥，算了，”余安的眼神明显黯淡得很，“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吴郁一瞬间什么火气都没有了，但是他的心忽然一动，然后下意识去看向余燧。

　　他很肯定，他在余燧眼中看到了彻底的恨意，他从来没看到过余邃这样的情绪外露。可是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将他的情绪摁了下去，让他又变成了那个没有任何情绪，只知道处理现在该处理的事情的人。

　　“好了，”参与调查的警察走过来，“嫌疑人我们已经带来了，之后的进程你们也不必参与了，我们会查清楚的。有什么消息，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警察叔叔，”余安似乎是很紧张，“如果我爹妈真的收了他们的钱，我是不是真的就要嫁过去？”

　　那个身形有些发福的中年警察看着余安，似乎有些感慨：“不会的，如果他们真的这么迫不及待就收了钱，反而是更加证明了他们的犯罪嫌疑，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从警察局离开，吴郁见余安还是闷闷不乐的，便提议带她去吃附近新开的一家海鲜自助。

　　“来了N市，海鲜总要吃个饱吧，”他开玩笑道，“其实你哥手艺也不错，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所以我来请你吃好了。”

　　“谢谢哥哥。”余安很羞涩地道谢。这几天的相处也让她知道吴郁是个很喜欢有话直说的人，所以她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这个时候才下午四点，来吃自助的人并不多。这家海鲜自助品质高端，吴郁就先让服务员陪着小姑娘去选新鲜海鲜，再按她的口味做出来。他们自己就坐在座位上点餐。

　　余安从小生活在西北，哪里见过活的帝王蟹和波龙，一去看眼睛都移不开了，神色也是看着开朗了不少。

　　“这件事结束后，无论如何，我想把我妹妹的户口从那个家里迁出来。”余燧说这话，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问过做民事诉讼的同行了，不管现在这个公诉案结果如何，以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我都有资格将妹妹的户口迁出来。”

　　他抬起头，眼神满是认真；“只是公安局那边，如果我父母胡搅蛮缠，可能还需要你舅舅的助力。”

　　这好像是余燧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请求吴郁。

　　吴郁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他不去看余邃：“你放心，不管我们的关系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妹妹的事情的。”

　　余燧有些无奈地笑了，他握住吴郁放在桌上的手：“好，那我提前和你道谢了。”

　　吴郁那句“谁让你说谢谢”还没说出口，余燧就道，“我知道你不想要我这句谢谢，但我是真心实意的，不只为了我妹妹这一件事，还为了很多事。”

　　“还有什么事？”吴郁这才好奇地看向他。

　　余燧却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转口又说起了余安的事情。

　　“既然户口迁出来了，我也不会让她留在老家了。给她找个N市下面的小县城的高中借读，这样，我父母就算想找人，也没那么容易。到时候看她能考到什么分数，再给她安排学校……”

　　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余安的事情，而他自己在这其中的感受，一直不发一言。

　　吴郁其实很想问，他知道余邃不是没有情绪，不是没有反应，但是那些情绪和反应都去了哪里？就算一件恶心的事，一个恶心的人，可以独自消化，但是这么多年，难道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一想到这，吴郁只感觉不寒而栗，紧接着，心底就涌上深深的的悲伤。

　　他也不知道为何而悲伤，为什么而悲伤。

　　“哥，你没看到刚刚那大螃蟹，那螃蟹盖有脸盆那么大呢——”

　　余安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眼神，落在余燧和吴郁相交而握的手上。

　　吴郁下意识就想抽回手，但是他没能抽回来，因为被余燧紧紧握住了。

　　“你看到帝王蟹了？准备怎么吃？”余燧的声音依旧那么平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我不太知道怎么吃，都听服务员姐姐的了。”余安吞吞吐吐的，像是被刚刚知道的这件事吓着了，但是余邃的镇定自若，又让她产生一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

　　“嗯，那挺好的，我第一次吃帝王蟹是在酒店吃的，到时候波龙让他们给你做香辣口味的，你口重，只有清蒸蒜蓉什么的肯定吃不惯。”

　　吴郁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紧张得都出汗了，他实在是不知道余燧怎么还能在这个情况下，扮演一个体贴的兄长的。

　　“哥哥，你和吴郁哥哥……”余安这个时候才好像回过神来，“是什么关系？”

　　吴郁一时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是你看到的这个关系，”余燧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是我男朋友。”

　　吴郁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但是余安却好像松了一口气。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那天吴郁哥哥那么维护你，难怪这几天你们都睡一块，我还以为是房间不够所以你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呢。”

　　“所以小安，”余燧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父母吧？”

　　他看向余安的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但是余安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道，反而是立刻反驳道：“当然不会！我告诉他们干什么？难道让他们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不知是不是吴郁的错觉，他感觉到身边的余燧听到这句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吴郁哥哥，”看着吴郁，小姑娘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会乱说话。我虽然是穷地方出来的，但是我也读过书，不会对你们……对你们有什么歧视。”

　　“何况你对我这么好，说真的，我心里也把你当做我的亲哥哥了。”

　　吴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如果说他曾经对这个小姑娘只是有几分对她身世的同情，现在，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爱屋及乌的怜惜。

　　比起余燧那对愚蠢又贪婪的父母，她和余燧，在品性上更像亲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