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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钟楼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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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兰达第二天醒得很早,比闹钟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做的梦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一遍——小企鹅在梦里又出现了,这次它恢复了一点点能量,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小影子,坐在她梦里的那片奶油色地毯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讲了一大串关于“攻略技巧”的东西。
尤兰达醒来之后只记得一句:“主动一点,别怕丢脸,反正丢脸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乱成一团的金色长发,心想这算什么建议。
早餐桌上,诺卡斯先生正在跟诺卡斯夫人讨论哥谭最近的“市政改造计划”,说是韦恩集团又捐了一大笔钱翻修旧城区的基础设施。尤其是以下水道建设为主。尤兰达咬着三明治听了一耳朵,注意力很快飘到了窗外——今天是个阴天,哥谭的天空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层把光线滤得又薄又冷。
出门的时候她多带了一件薄外套。
第二天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了。尤兰达跟琳在校门口道了别,看着对方钻进一辆来接她的黑色轿车里,车子汇入车流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被她攥在手里拧了两圈。
妈妈今天加班,爸爸也有个线上会议要参加,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发呆。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后方那片灰扑扑的天空,那栋旧钟楼的轮廓就在教学楼群的最深处,被几棵枯瘦的老橡树挡着,只露出一个尖顶。
尤兰达深吸一口气,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像是给自己留出反悔的余地。主楼侧面的石板路窄而长,两侧种着修剪得歪歪扭扭的灌木丛,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越往里走,人声就越远。
篮球场上的喧闹、走廊里的谈笑声、校门口的车喇叭声,都被一层层建筑和树木过滤掉了,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旧钟楼比她想象的要高。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栋四方形的石砌塔楼,基座宽大,向上逐渐收窄,最顶端蹲着一座黄铜巨钟,钟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钟的指针停在四点四十七分,不知道已经停了多少年。塔楼的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有些已经枯死发黑,有些还顽强地挂着几片叶子。底部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褪了色的油漆写着“禁止入内”。
尤兰达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石板小径的尽头是主楼灰白的墙壁,再往上是树冠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好吧,”她小声对自己说,“来都来了。”
她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干燥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从漫长的睡眠中被吵醒了。门内是一段狭窄的旋转石梯,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岁月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光线从墙壁上几个箭矢形状的窄窗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灰尘颗粒。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石灰的涩、铁锈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雨水渗进墙体后留下的痕迹。
尤兰达把书包抱在胸前,开始往上走。石梯只容一人通过,扶手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露出参差的断口。她小心地绕过那些缺口,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踩都像在敲鼓。
“小企鹅?”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我在……”声音依旧虚弱,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你到哪了?”
“旧钟楼,正在爬楼梯。”
“……你胆子真大。”
“你昨天还说让我带上你。”
“带上我和让我鼓励你冒这种险是两码事……”小企鹅嘟囔着,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兴奋,“你上面有人。”
“什么?”
“我感应到微弱的好感信号,大概在你正上方偏左的位置,很远,但确实有。不知道是谁,但至少不是坏东西。你放心上去。”
尤兰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上走。石梯转了两圈之后,她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这里的墙壁上嵌着一些褪色的壁画残片,颜色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只隐约辨认出几只张牙舞爪的石像鬼轮廓。平台左侧有一扇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积了厚厚的灰,但依然能看出做工考究。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风声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天花板很高,正中央悬着一盏蒙尘的铜质吊灯,没有点亮。房间四周摆放着几个空荡荡的木架和一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旧纸张、几支干涸的钢笔和一枚看不清字迹的徽章。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门,身材纤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针织衫,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素圈皮筋捆着,垂下来的一缕搭在肩膀上。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肩膀微微绷紧,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尤兰达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但漂亮得不张扬。五官清秀而安静,肤色偏白,像是很少晒太阳的人。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的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深秋的湖面。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审视。
两个女孩隔着半个房间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来面试的?”那个女孩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在空旷的地方大声说话。
“呃,我……”尤兰达下意识想说“我只是路过”,但看了看这间明显不是路过就能到的房间,改了口,“我看到了公告栏上那张黑海报。你呢?”
女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晃了一下。那是一张和公告栏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纸片,白色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我昨天撕下来的。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来。”
“为什么?”
“因为这张纸贴了快三个月了,我在走廊里观察过,没有一个人碰过它,更别说撕下来。”女孩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习惯了独处的人偶尔遇到同类时那种浅淡的愉悦,“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尤兰达走近了几步,把书包放在长桌上。桌面上那些旧纸张被她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呛得她咳了一声。她抹了抹鼻子,才注意到那些纸张上有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日记或者记录,但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得厉害,只能断续地辨认出几个词:“……钟声响起时……门开了……进去的人……”
“你看了吗?”尤兰达指着那些纸问。
“看了一点,但看不清。”女孩摇了摇头,把黑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它抚平,“这张纸上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就那几行字。”
尤兰达凑过去看那张黑纸,白色字迹在近处看显得更细更尖,像是用很细的笔尖蘸着白墨水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工整。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纸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撕过又按回去的。
“你撕它的时候,它好撕吗?”
“不好撕。”女孩回答得很快,显然她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贴得很牢,像是用某种胶粘上去的。我费了点劲才扯下来。”
尤兰达想了想,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纯黑色的,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颜色更深的印记,像是一个圆形的徽章压痕,徽章中央有个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你看到了吗?”她把纸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这是……猫头鹰?”
尤兰达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小企鹅说过的话,那股浓稠的恶意,差点要了它的命。她还不确定“猫头鹰”和那股恶意有没有关系,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发现不太妙。
“我叫尤兰达,”她忽然说,“尤兰达·诺卡斯,11-B班,从中心城转来的。”
女孩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值得回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塞西莉娅。塞西莉娅·凯尔。12-C班。”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尤兰达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说话很轻的女孩没让她感到一点压力,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也许是因为对方和她一样,在这座庞大而阴郁的学校里选择了孤身一人走进这栋旧楼。
她正准备继续问点什么,余光里那盏蒙尘的吊灯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阵风吹过。但房间里没有开窗,唯一的门在她身后关着,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吊灯的铜链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归于沉寂。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
“你听到了吗?”塞西莉娅低声问。
“听到了。”
尤兰达后退半步,靠近了桌子,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书包带子。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奇怪的是,那种加速里依然没有多少恐惧的成分。她的身体像是记住了什么,在警觉中保持着一种冷静的专注。这种感觉让她想起昨晚看到那团黑影从楼顶坠落时的状态——心跳加快,意识却格外清晰。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头顶正上方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敲了一下。
钟早就停了。
“咚。”
第二声。铜钟的嗡鸣穿过石壁传进房间,震得桌上的旧纸张轻轻颤动。尤兰达感觉脚下的石板似乎也跟着震了一下,细微的,但确实存在。
“塞西莉娅,”她盯着天花板,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向上爬的时候,钟楼的门有没有自动关上?”
“没有,”塞西莉娅也盯着天花板,手慢慢地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我特意用石头卡住了。”
刚说完,塞西莉娅就意识到不对劲,她脸色一变,随后问道:“那石头现在还在吗?”
尤兰达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来的时候根本没见到什么石头。”
她们对视了一眼。
尤兰达的余光扫到窗外,刚才还是灰蒙蒙的暮色,此刻似乎暗了几分。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的影子拉长了,枝桠的形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张黑海报上写的面试时间是“周五下午四点”。今天周四。
“钟声不太对,”小企鹅在她脑海里急促地说,“尤兰达,它响了三次了,这不是普通的钟。它在发信号。”
“发信号给谁?”
小企鹅还没来得及回答,钟楼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步子不急,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轻不重,正朝着塔楼的方向走来。
塞西莉娅已经退到了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窗户,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尤兰达瞥见她指间夹着一片什么东西——薄薄的、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枚金属片。
尤兰达没有退。她看着那扇门,等着脚步声靠近。门外的石梯上,来人的影子先一步从门缝底下探进来,长长的,被楼梯间的光线拉得变了形。
然后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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