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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日方长 “你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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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最近太忽略你了。”
心里那一点点不痛快因为这句话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邬誉吻了吻方思危的头发,说: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特殊照顾。”
“可大人更需要偏爱,”方思危抬起头,“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不够格。”
他直直地看着邬誉,眼睛里全是愧疚和不安。邬誉的心软成了一滩果冻,立刻摇头否认:
“你当然够格。”
实际上哪有什么合格标准?他对方思危一向没有原则。他好满足得很,方思危这样站在他面前,他便觉得人生无处不圆满。
“合格标准都是给外人定的,我给你开后门,每次都给你排第一。”
方思危笑出声:“公然搞黑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规则是我定的。”
“嗯……好吧。”
邬誉笑了笑,不错眼珠地看着方思危。后者的得意不加掩饰,眉飞色舞,仿佛真的变成了全世界第一名。邬誉觉得可爱,垂下头吻了吻方思危的鼻尖。方思危揽着他的脖子,贴上他的唇。
一触即分。邬誉盯着方思危的嘴唇,嘴角扬着,让人很想亲吻的模样。
“你再等我几天。”
“嗯?”邬誉回神,“等什么?”
“等我正在做的这篇论文写完,我们出去玩吧。”
“好啊,想去哪?”
“……你想看雪吗?”
“看雪?”邬誉觉得奇怪,“北京冬天也下雪啊。”
“那不一样!在学校看的雪叫什么雪。”
“你上回不是专门跑湖边拍照?还感冒了。”
方思危语塞,轻捶了他一下:
“当然不一样,学校天天都去,下雪也无聊。”
“那你想去哪看雪?哈尔滨?”
“去济南怎么样?”
“济南?”邬誉想了想,他还真没冬天去过济南,“济南雪景很出名吗?”
“这你都不记得了?”简直不可思议,方思危惊呼,“初中课文,老舍写的,济南的冬天。”
年代过于久远,邬誉想了一下,勉强有点模糊的印象:“唔,好像是学过。”
方思危汗颜:“真服了你,什么都能忘,怎么没见你忘记吃饭呢?”
“这方面确实不如你,九年义务教育都让你废寝忘食。”
又捱了方思危一记,邬誉就势握住方思危的拳头包住,不让方思危挣扎。
济南好,比哈尔滨近。他想得很周到,近一点能给方思危留足时间,又避免途径太多地点导致返乡隔离。
方思危没有辜负邬誉的周到,因为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只花了一周多的功夫,他就搓了一篇像模像样的论文出来。他伸了个懒腰,大功告成之后是无事可做的空虚感。邬誉不在,他觉得有点无聊。
图书馆窗外天朗气清,云彩盖在枯枝上头,像一束巨大的棉花。
写完了,然后呢?
他这样问自己。
然后是改论文,然后是投刊物,然后是被拒稿,然后再改论文,然后再投刊物,然后再被拒稿。
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一轮之后又是一轮,仿佛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没劲透了。他叹了口气,恨不得把电脑和书全部销毁。可他不能,他最多只能销毁自己。
他离开了图书馆。这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没等到管理员赶人就离开了图书馆。艳阳耀目,春日的风汹涌且寂寥。他不知怎的走到了管院附近,邬誉有课,不知道会不会上课走神,不知道会不会坐在窗边,不知道会不会隔窗看他。
铃声响,放课的学生涌出四散。他一眼便锁定了邬誉。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招手,但邬誉还是看见了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邬誉的眼神便软了下来,又是温柔,又是让人沉醉。
他想也没想,下意识抬腿冲进人群,逆流而上,牵住邬誉的手。春风荡起他的头发,邬誉整颗心被他乱飞的发牵动,跳得毫无章法。
“我综述写完了。”
不是轻松的语气,更不是在炫耀。邬誉不明白,明明是好事一桩,方思危为什么还是闷闷不乐。他“嗯”了一声,方思危又说:
“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见我导了。”
这话说的很没道理,邬誉更不明白了。方思危却诧异他困惑的原因,解释说:
“没有成果,总觉得没脸见他。”
“为什么?”
“就是……我导师对我蛮好的。”
“既然对你蛮好的,你为什么感觉没脸见他?”
方思危语塞,邬誉的问题让他很难回答。他想了想,试着解释说:
“有人对你好,你肯定也会想着报答对方不是吗?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我导的,我只能解决我自己的问题,替他省点心。”
“因为你足够好别人才会对你好,没有人释放善意的首要动机是索要回报。”
沉默了半分钟,方思危这下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有点尴尬,这个话题显然不是什么好话题,方思危弯了弯眼睛,转移话题说:
“所以你喜欢我也只是因为我足够好吗?”
“那当然。”
邬誉的回答不假思索,仿佛哪怕他一文不名,也可以轻而易举获得邬誉的爱慕。他眼神避了避,再一次语塞。
怎么可能呢?根本不可能的。没有优点不够优秀甚至没有乐趣的人,怎么可能会被爱慕呢?他太明白这些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很普通,不,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也会喜欢我吗?”
邬誉叹了口气,他明白,方思危不相信,方思危因为自己的内耗而不相信。他要怎么才能让方思危相信呢?他扣住方思危的肩头,语气认真到几乎笃定:
“当然。你在我眼里一点也不普通。而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不可能因为你没有回馈,就诋毁你的人品。”
肩膀被禁锢着,方思危只能直直地看着他。不像平时,邬誉的眼神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平静。这种不平静隔着空气,不费什么力气,便也让方思危心潮汹涌。方思危没有说话,迈了半步,用拥抱逃避。
邬誉怀里的温度把他一整个裹住,一种特别的安全感,让他几乎想掉眼泪。
他忽然有点绝望,因为他似乎越来越离不开邬誉了。如果有朝一日,他全面溃败……
他不敢想。他完全不能接受那种结局。邬誉一定会离开他,因为他不能忍受邬誉背后拖着一个颓败的他。
他怎么能把邬誉从那个阶层拽下来呢?他怎么能连累着邬誉和他一起颠沛流离、穷困潦倒呢?他的邬誉那么那么好,好到像他一直以来追逐的月亮,而他久困于地面,只配抬头仰望。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拥有一颗皎月呢?
可是他实在幸运,他够到了他的天梯。他爬得很辛苦,但他离他的月亮越来越近。他的皎月善良又温柔,不光看到了他,还主动跳进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不推开我?”
“什么?”
“这是学校,很多人,而且是白天,有人会看。”
嘴上说着有人会看过来,手臂却越绞越紧。方思危变本加厉地往邬誉怀里拱了拱:
“你不怕别人知道吗?”
“怕,”邬誉揽住他,“可是你在。你在,我就不怕。”
眼眶一酸,方思危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全蹭在邬誉的外套上。他不能再这样了,总像个可怜虫,黏在邬誉身上汲取生命力。
他要坚强一点,他要靠自己走到邬誉的阶层,名正言顺地和邬誉并肩而立。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松开邬誉,率先迈步。邬誉跨一大步跟上:
“去哪?”
“买菜,”方思危抬眼看他,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明朗,“我要吃肉,晚上炖汤给我喝。”
邬誉笑了笑,纵容说:“好。”
大概是真的没有出行的运气,2021年的疫情状况反复,他们没能如约前往济南,被困在了出租屋里。万幸的是王成宪终于得了空,时不时能提点一下方思危。方思危突然变得更忙,总抱着电脑,有时窝在床上,有时坐在桌前。
太阳东升又西落,日复一日,北京的天气渐渐温暖可人。实习被迫中止,除了上网课,邬誉无事可做。甚至连做饭的机会也变得很少,社区定期送来的菜分量不多,菜品质量也很难做得出彩。他总是看着方思危,看着方思危沉浸在他进不去的世界。
方思危恰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睛眯了一下聚焦,接着便笑了笑:
“又看我?”
“无聊。”
方思危招了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方思危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等我一会儿好吗?我把四稿发给我导,我们打游戏。”
他点了点头,顺势伏在方思危腿上。方思危的睡裤堆在腿根,他很轻易便从裤脚摸了进去。
“别乱摸了,”方思危摁住他,“我今天要交的。摸出事了怎么办?”
他停住动作,但没有把手拿出来。鼻尖嗅着方思危的气味,身下某处很不规矩,巍巍然突然有了动静。方思危的脚抵在他那处,一瞬间便发现了他的反应。
“……”方思危踩了踩,“乖,去随便拿本书翻。”
他一把捉住方思危的脚踝,手上的力气很大。方思危笑意更盛,架在肚子上的电脑滑落,歪倒在床上:
“生气了?”
邬誉不说话,握着方思危的小腿往前推,整个人覆了上去,顺手合上电脑。方思危顿觉不妙,偏着头闪避:
“不行……”
邬誉不理他,凑近他的耳侧,咬了上去。
“真不行,”方思危哑着嗓子,“你每次都……好久。”
邬誉顿了顿,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便起身站了起来。方思危看向那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拽住邬誉,很没眼色地问:
“没关系吗?”
邬誉绷着脸瞥了他一眼:“等会收拾你。”
说完,他便出了卧室。他带上门,从桌上那堆书里抽了本方思危借来之后就没翻过的小说。
埃德蒙复仇的情节被后人一再改换主角一版再版,看得多了,也不过如此。他起身走到窗边,给方思危的绿萝浇水。绿萝长势喜人,大概是这个窒闷的春天里唯一欣欣向荣的东西。
有开门声。邬誉没有回头。腰上多出一双手臂,方思危从后面抱住了他。
方思危从身后探头:“怎么了?”
“没怎么,无聊而已。”
方思危没答话,过了很久,才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疫情才能消失。”
毫无意义的感叹。邬誉有点烦,方思危语气轻飘飘的,让他听着不舒服。
不应该感到可惜吗?如果没有这次疫情,他们本可以一起出去玩。虽然春天没有雪,虽然老舍没写过北京的冬天。
这种语气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可惜的么?
反正方思危总有论文要写,反正方思危总有书要读,对方思危来说,和他出去玩从来不是首要的事。
方思危敏锐地察觉了低气压,瞟了一眼沙发上盖着的《基督山伯爵》,没话找话:
“埃德蒙唐泰斯后来是怎么复仇的啊?”
“发大财了。”
硬梆梆的四个字。好端端的,突然又怎么了?方思危不明白,但还是又给了邬誉一个台阶:
“那他和梅尔塞泰斯重逢后有在一起了吗?”
“没有,埃德蒙早有新生活了,还管梅尔塞泰斯做什么!”
方思危平白被呛,心里很不痛快:“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甩什么脸?”
“我……”
邬誉转过头,看了方思危一眼。方思危脸上罩着一层薄愠,像觉得他无事生非。
“我不是……”邬誉顿了顿,“抱歉,可能关久了有点闷。”
方思危不是计较小节的人,抬手揉了揉邬誉的头发,意思是翻篇。邬誉突然觉得很委屈,垂下头,压在方思危肩窝,但很执拗地不抱方思危。
方思危揽住他的脖子,缓缓地抚着他的后脑:
“好啦,再忍一忍,好不好?”
语气甜软,很像在哄小朋友。但这并没有让邬誉好受很多。他依然不抱方思危,消极抵抗似的,僵持着,非要等方思危给他一个说法:
“是你说的,论文写完一起去济南。现在没有雪,就不作数了吗?”
“现在这种关头怎么出去呢?”
方思危有点上火,觉得邬誉有点无理取闹。疫情怎么是他能控制的呢?况且还有那么多事要忙。但他觉得麻烦,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和邬誉吵架。他压了压邪火,吻了吻邬誉的耳尖:
“来日方长呢,疫情总会结束的。”
疫情当然会结束,可方思危的那些论文呢?真的会有完成的那天吗?
邬誉并没有那么期待,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明确的答案。
春日晴暖,慷慨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他的背上。他没有感觉到温暖,也许是他因为没有抱着方思危。
算了,来日方长。
他和方思危还有很多很多个阳光普照的以后。
他伸出手,揽着方思危的腰拥他入怀。终于感觉到暖意了。他手臂紧了紧,仿佛稍微放松些许,怀里的热源便会挣开,然后消失不见。
“你就为这个?自己一个人生这么久闷气。”
“我没有。”
邬誉狡辩的话说得太急,方思危有点想笑。当然,他也真的笑了出来,带着明晃晃促狭。邬誉面上一涨,威胁方思危说:
“不许笑。”
“就笑。”
邬誉没辙。方思危让他抬起头,弯着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他。邬誉很不自在,垂下眼睛,又抬眼问他:
“老看我做什么?”
“看你长嘴除了吃饭还有什么用?”
邬誉不明白。方思危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为什么不说?”
“……”邬誉心虚地避了避眼神,仿佛犯错被抓包,“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你一个人生半天闷气很有必要?”
方思危昂着头理论,颇有些咄咄逼人。邬誉被怼得无话可说,瞧着方思危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索性垂下头封住了方思危的嘴巴。被吻也不肯消停,方思危挣扎着捶了他两下,示意他放开。他没有听话,单手锁住了方思危不安分的爪子。
吻了很久,久到方思危终于作罢,久到某处又出现了些不太磊落的冲动。他微微抬头,此刻的方思危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巴乖巧地半张着,双眼闪动,仿佛随时要被某种诱惑吞噬。
他这才满意,摩挲着方思危的耳侧,爱不释手。
“长嘴除了吃饭和说话,还有更重要的用处。”他在方思危的唇上点吻了一下,“比如这样。”
方思危没什么威力地瞪他一眼,嗔怪到:“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