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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很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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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小学对面。方思危抬起头,是桉市那家著名的功夫煲仔。这家小店经桉市无数小孩哥小孩姐倾情力荐,已经变成桉市必吃网红店了。但他没有探店的习惯,在桉市读了四年本科,也没能过来一饱口福。
对面的校园褪去白天的喧嚣,显得清冷冷的。方思危扭过头,好奇地往里校园里张望:
“你小学在这里读?”
“是,以前住这附近,斜前面那个小区。”
店面很小,挤着六张桌子,桌面旧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他们来得不算早,但店里依然挤满了人。方思危勉强找了个地坐下,邬誉问他要吃什么。
这家店点单还很原始,方思危懒得去柜台,摆了摆手说:“算了,你吃什么也给我来一份。”
“要两份牛肉胡萝卜煲仔。”
方思危无奈抚额。
又是胡萝卜。
在方思危的片刻沉默里,邬誉察觉了某些微妙的看法。他并不是故意点了胡萝卜,吃胡萝卜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关口味,更是渗入日常的习惯。他有点不自在,抽了几张纸巾,把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又是胡萝卜?”
该来的还是来了。邬誉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扔进桶里,盯着泛白的桌面,像在发呆,像没听见方思危说的话。
不说话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明白方思危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胡萝卜,就算他不爱吃又怎么样呢?
只是胡萝卜而已,况且胡萝卜确实有益健康不是么。
他略略抬头,方思危在看着他,又是那种清澈的、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他下意识辩白:
“也还可以吧。”
说完又觉得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方思危无数次见过他把胡萝卜挑出来留到最后再敷衍地吃几片的场景。
他又不说话了。他有点生气,甚至觉得方思危敏锐得有点讨厌。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难道方思危就没想过他答不上来吗?
只是胡萝卜而已,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幸而方思危还不算太没眼色,适时沉默,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他们沉默对坐,气氛有点尴尬。拼桌的是一对情侣,女生把不喜欢的广式腊肠全挑了出来,扔进男生的煲仔盆里。男生把上海青全夹给了女生。
大概还在热恋,男生连抱怨也是甜蜜的: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吃广式腊肠煲仔不吃腊肠,喝红豆奶茶不吃红豆。”
“不喜欢。”女生喝了口奶茶,小心地把红豆吐出来。
“真难伺候。”男生这么说着,又替女生铺了张纸,方便她吐红豆。服务员拎着两个煲仔盆快步走过来,男生连忙伸手,护住女生的头。
“这里。”邬誉示意。服务员欠身,把煲仔放在他们中间。煲仔嗞啦作响,胡萝卜牛肉混合着米饭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服务员麻木又疲累,叮嘱他们“小心烫”。方思危说了“谢谢”,便再没人说话了。
小店逼仄嘈杂,吵得人心烦。方思危抽了双筷子,拉过两个托盘,把其中一盆煲仔里的胡萝卜全挑出来,又挑出另一盆煲仔里的牛肉。他不顾旁边情侣的视线,把全是牛肉的那盆推到邬誉面前。邬誉捏了捏筷子,在拼桌的陌生情侣的注视下,放下筷子逃出小店。
桉市的冬天湿度很高,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大脑失灵。
邬誉像在学校那样,沿着路界石漫无目的地走。
路灯垂着头,暖黄的光被香樟树挡住,地上漏下许多细碎的光斑。有车驰过,地上斑驳的光影被破坏,很快又恢复原本的盛况。
他走后不久,方思危就跟了出来。既不过来打扰,也不直接走掉。
他还在生气。他不明白方思危是什么意思。是要他难堪吗?当着陌生人的面做出那样的举动,怎么不干脆拿个大喇叭告诉全世界他邬誉是个同性恋,他邬誉不正常。
还是觉得他像那个难搞的女生一样,需要被当成小公主来照顾。他又不是女生,更不是挑食的小屁孩,到底谁要求方思危这么做,到底谁需要方思危这么做?
他走了很久,久到冷风刮得他面颊生疼,身后的脚步终于加快了些许。方思危不管不顾地攥住他的手,他挣扎了一下,但方思危攥得太紧,他没能挣脱。
他一句话也没问,任由方思危拽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两排年久失修的居民楼对望着,巷子里没有街树,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
他们对站着,都不说话。万家灯火直接落在他们身上,以至于他几乎能看见方思危周遭浮动的低气压。
他猜方思危现在一定很生气,可能觉得他莫名其妙,也可能觉得他比那个挑食的女生还要难搞。
他确实不该一言不发就走掉的,这样太失礼,也显得他脾气古怪。
他并不总是乱甩脸,不,应该说,他从来没对别人甩过脸。他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有点后悔,他好像总对方思危更苛刻。
方思危会难受吧。
会觉得他莫名其妙难以理喻吧。
会讨厌他吗?
会……喜欢这样阴晴不定、拒绝沟通的他吗?
他不敢抬眼,因为他害怕看到方思危失望的表情。他应该和方思危道歉吗?毕竟方思危的出发点是为了他,毕竟只有方思危在意他讨厌胡萝卜。
可方思危的那些行为确实冒犯到他了啊。所以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跟方思危道歉呢?
“对不起。”
方思危的音量不大,几乎要被巷口灌进来的风裹着散到四面八方去。但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进了邬誉的耳朵。他怔愣稍许,方思危又说:
“是我越界了。”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知道是他不敢面对旁人的眼光。他还想告诉方思危,这世界上大概只有方思危一个人在意他讨厌胡萝卜,是他矫情多事,是他仗着方思危的喜欢不知好歹。
“我只是很羡慕他们,我想你也可以像那个女生一样,不喜欢的东西丢给我,挑食也没关系。……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可以互相添麻烦的关系。”
夜风猎猎,裹挟着方思危细若蚊蝇的声音,刮得他的耳廓冷到失去知觉。巷子里辅导作业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声音还有抗战神剧的声音倏然都消散了,静到他几乎能听见方思危每句话之间停顿的呼吸声。他想让自己听起来更冷静,不至于像个仗着喜爱胡作非为的孩子。他喉咙滚了滚,说:
“没关系的,只是胡萝卜而已,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
“不重要吗?”
方思危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来,混在冬夜的风里。他终于抬眼,看到的却是方思危泛红的眼眶。
“那你对我的喜欢,也不重要吗?”
他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也许是被说穿了一目了然的喜欢而不自在,也许是被戳破了不想被当成同性恋的虚伪而不自在,也许是看见方思危难过到泫然欲泣而不自在。
他不太擅长处理不自在,所以当这么多不自在一起加诸在他身上时,他又用习惯性的沉默逃避了。
方思危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他忽然慌乱到胸口发堵。他慌忙抓住方思危的手,盯着方思危失望的眼睛,祈祷那双眼睛再次被点亮。
“思危。”
他这样喊方思危,但于事无补。他分明听见谁的心跳声,叩着他的耳膜。也许是方思危的,不,是他判断失误,声源应该来自他自己的胸腔。
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他上前半步,捏着方思危的后颈,低下头。他这次的行动快过思考,更没功夫顾及什么正不正常。
他的吻终于落在觊觎已久的唇上。
方思危挣扎了几下,他知道,方思危在抗拒他用吻回避问题。他想说他没打算回避,喜欢方思危这件事对他来说最重要。但他暂时不打算解释,他揽住方思危的腰,用了更大的力气,钳制住推拒的方思危。
他吻了方思危很久,久到方思危不再挣扎,久到寒风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只能相拥,从对方怀里摄取热量。但他觉得不够,他只想把这一刻无限延长。
他略略抬头,方思危眼底的失望已经变成了好看的迷离。他笑了笑,抚弄方思危动人的眼角:
“思危,你很重要。”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怀里的人,嗓音有些嘶哑:
“喜欢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一次亲吻后是更多的亲吻。从前,邬誉只觉得方思危那双眼睛清澈得动人,但现在,微翘着饱满的嘴唇又更可爱。
不只是可爱这么简单,那两片唇叠着,总能一瞬间捕获他的注意力。他屡屡看向方思危的唇,于是呼吸会吻在一起,走路会吻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对视,也会吻在一起。
他们十二点多才牵着手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邬誉推开门,詹玉颖背着光站在门廊处,看不清表情:
“回来太晚了,让家长这么担心。”
方思危连忙缩回手,邬誉掌心一空,下意识伸手追寻。但方思危的手已经缩回袖子里了,他手指蜷了蜷,掌心有风拂过,一阵空空的凉。
方思危扯了个笑:
“抱歉,您还没睡。”
“等你们回来,不然我不放心。”
他们走到门廊下,詹玉颖的脸曝在光里,很难看出担忧。
“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小誉带小方过去昂。客房里有卫生间,缺什么就跟小誉说一声,别拘束。”
“谢谢您。”
她笑了笑,打了个呵欠:“客气什么,你住的舒服就好。”
说完,她便声称自己很困,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方思危看了邬誉一眼,邬誉一瞬间便猜出方思危在想些什么。他抿着嘴笑,方思危不满地从后面戳他:“笑什么!”
“你想什么你自己知道,”他转过头,挑了挑眉毛,“别装。”
方思危红着脸辩驳:“我可没想。”
至于是不是真的没想,方思危当然不会告诉邬誉。他收拾完,又拖了很久才去洗澡。客房很大,他洗完澡出来,才听到敲门声。
他一下就猜出门外敲门的是邬誉。但他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有点故作姿态地贴着门问:
“谁?”
门外的人不答,敲门声也消失了。
他拧开门,邬誉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周遭带着寒意。他下意识伸手去试,邬誉的手冷得像块冰。他赶紧把邬誉拉了进来。
“又没锁门,自己不知道推门进来吗?”
室内开了空调,邬誉抱住方思危,汲取他身上的热量。方思危实在装得没边,耸了耸左肩。邬誉的脑袋埋在他肩窝,跟着动了动。
“来做什么?”
邬誉笑了笑,呼出的气蹿进他的睡衣,他皮肤一麻,邬誉挤兑他说:
“还装。”
他不说话了。邬誉推着他,一步一步退向床边。心跳擂鼓作响,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被邬誉护着,倒在床上。
下一秒,他的唇便被衔住。沐浴露温甜的香气在周身缠绕,他无暇去分辨,邬誉身上的香究竟是否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