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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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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傍晚抵达桉市的,正值晚高峰,路边接孩子的家长、下班的居民来来往往。出租车鸣笛示意,挤出杂沓的大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出租在小区门口停下,方思危下车,往门里看了一眼。
灯影迷离,月色浮薄,院子里密布的浓荫黑压压一片,像口鼓囊囊的黑口袋,仿佛要吞噬每个向里凝视的人。
穿过人工湖就是别墅区。别墅区整整齐齐,被嵌在人工植被的怀抱里,除了不识趣的鸟鸣,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
他们在一户门前驻足。对开铁门,院里的房子沿中轴线左右对称。邬誉推开门,池子里的喷泉没开,三条锦鲤顺着池壁,来回漫游。
方思危抓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没由来地生出怯意。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上得了台面,不可避免地倚靠他仅有的那一点学识。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古建筑知识,对称建筑庄严肃穆,占据布景中轴线,突出秩序感。
二楼阳台上的邬庆云举着手机,像在接电话。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并不热情,也没有打招呼。
邬庆云背过身,方思危问好的笑僵在脸上。邬誉看着二楼的背影,皱了皱眉:
“不用理他,他就那样。”
说罢,他牵起方思危的手腕,旁若无人地进了房子。
内部装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古板的新中式风格,客厅挂着巨幅书法家真迹。方思危脱了外套换了鞋,邬誉让他等一会。他挺着脊梁,在沙发最边缘坐下。沙发扶手是木质的,触感极佳,方思危认不出材质,但直觉告诉他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上。邬庆云和身材曼妙的妻子坐在椅子上,夫妻俩中间坐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邬誉则站在邬庆云斜后,手虚搭在父亲的肩膀上,破坏了照片的秩序感。
邬誉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他:
“给,你不是说渴了么。”
方思危接过可乐,邬誉拎起他的行李,偏了偏头:
“上楼,去我房间。”
他捏着可乐瓶,莫名松了口气。
“哥哥?”
刚到门口,隔壁房门像听着动静似的,立马就开了。门里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一个小男孩儿,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盯着方思危,好奇地瞧。
方思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邬誉。邬誉还没来得及介绍,小男孩便趿拉着拖鞋,跑到邬誉腿边:
“哥哥,天都黑了,你怎么不让妈妈去接你?”
“幼儿园的小朋友才要人接,我又不是去上幼儿园。”
“哦。”小男孩点了点头,邬誉推开门,他便遛着缝挤了进去。邬誉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方思危说:
“这我弟。”
方思危点了点头:“猜到了,挺可爱。”
小男孩很黏邬誉,像个人形挂件,拴在邬誉腿边。他有点害羞,扭着小脑袋,偷偷看方思危。方思危冲着他笑了笑。他靠着邬誉膝盖躲了躲,没忍住又看向方思危:
“你是谁?”
邬誉轻声责备:“不礼貌,向哥哥问好。”
“哥哥好。”
小男孩平白被骂,很不高兴,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方思危觉得可爱,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儿齐平,用小朋友的语调说:
“你好呀,我叫方思危,是你的小方哥哥。”
小男孩抬眼觑邬誉,像是担心邬誉又说他。于是便学着方思危,乖乖重复了一遍:“小方哥哥。”
“你能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吗?”
“邬鄞,我叫邬鄞。”
“小邬鄞,你好啊。”方思危忍不住戳了戳邬鄞脸颊肉,“哥哥好凶,你是不是委屈了?”
邬鄞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邬誉的脸色。邬誉没有表情,看起来凶巴巴的。邬鄞不敢造次,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
“那我们跟哥哥说,让哥哥道歉好不好。”方思危转头仰着脸,对邬誉佯怒,“哥哥,不许你凶巴巴的。”
他脸上的笑还没散尽,灯从头顶撒下去,看起来暖洋洋的。邬誉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小朋友最会观察人情绪,邬鄞见哥哥眼底有了笑意,也附和着,说哥哥不许凶巴巴。
“没有。”
这句没头没脑的“没有”,不知是说给方思危听,还是说给邬鄞听。方思危重心不稳,邬誉连忙屈膝接住他。他借力直身,邬誉寡淡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他熟悉的淡然和羞赧。
像是摸透了方思危是个好脾气,邬鄞仗着有方思危撑腰,扯了扯邬誉的裤腿。邬誉和方思危一起低头看他,他朝两个人张着手,分不清在跟谁说话:
“我也要抱。”
方思危笑了笑,弯腰钳着邬鄞胳肢窝,一把把他甩在肩上。“慢点。”邬誉知道邬鄞有多沉,在旁边护着,怕方思危闪了腰。邬鄞扭头看邬誉,伸出小手比划着,兴奋地嚷嚷:
“哥哥,我比你高!”
邬誉没说话,看起来兴致不高。
踏进这栋别墅的大门开始,不,坐上回家的高铁开始,邬誉看起来就兴致不高。方思危觉得奇怪。不只是邬誉奇怪,对儿子带回家的朋友不闻不问的男主人奇怪,全家福上年轻美丽的女主人奇怪,就连弟弟也乖巧得那么奇怪。
有人叩门,方思危看向紧闭的房门,詹玉颖的声音透过门,听起来有些失真:
“小誉,邬鄞在里面吗,出来吃饭吧。”
“知道了。”
“行,我去叫你爸。”
詹玉颖说完便离开了,邬誉的表情又从淡然变成了淡漠。
方思危和邬誉邬鄞一起下楼,詹玉颖站在桌前,招呼方思危随便坐。方思危拉开椅子,在邬誉旁边坐下。
詹玉颖待方思危更客气,为了招待方思危,特地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胡萝卜炒牛肉,特地摆在邬誉和方思危面前。方思危对着那张姣美的脸,实在叫不出阿姨,只囫囵说了句“谢谢您”。
“客气什么,”詹玉颖笑了笑,“快尝尝,我做的这个,小誉和他爸都爱吃。”
方思危筷子顿了顿,瞥了邬誉一眼。邬誉夹了一筷子牛肉,不动声色地把牛肉上粘连着的胡萝卜送进嘴里,然后快速塞了一口米饭,像是只慢一秒,口腔里的土腥味就会让他吐出来。
方思危筷尖稍挪了挪,夹了一片胡萝卜。
詹玉颖心细,看方思危只夹胡萝卜,担心方思危拘束。她搁下筷子,一副女主人的大方姿态:“小方怎么只拣胡萝卜吃,牛肉不合口味吗?”
“不是,您手艺好,这胡萝卜真下饭,”方思危看了一眼邬誉,故意说,“哟,委屈你只能吃点牛肉了。”
邬誉看了一眼盘里所剩无几的胡萝卜,夹起方思危剩下的牛肉,放进嘴里。
“妈妈,我吃饱了。”邬鄞坐不住,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詹玉颖看了一眼邬鄞的碗底,几颗绿叶菜被藏在米饭下面。她叹了口气,叫住邬鄞:
“蔬菜吃完。”
邬鄞杵在椅子边,抬眼看着妈妈说:“我吃饱了。”
“听妈妈的话,”邬庆云陡然出声,把邬鄞吓了一跳,“蔬菜吃完。”
方思危也被吓了一跳。他看向邬庆云,邬庆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了。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能听起来更慈爱:
“再吃些蔬菜吧,你看哥哥和小方哥哥吃了好多蔬菜呢,要向哥哥们学习。”
邬鄞看了一眼邬誉,又看了一眼方思危:“哥哥吃了什么蔬菜?”
邬庆云哪来的闲心注意邬誉吃了什么,随口扯到:“哥哥吃了胡萝卜,哥哥最喜欢的蔬菜就是胡萝卜。”
邬鄞有样学样,又爬上椅子坐好:“那我也要吃胡萝卜。”
有小孩子的饭桌都很热闹,邬鄞吃一片菜叶子,詹玉颖就夸一句,邬庆云不时开口,哄邬鄞多吃一点。场面其乐融融,衬得寡言的邬誉格格不入,像一滴没入水中的水银,无论怎么搅拌,都没法溶于水中。
小孩子无厘头的问题和大人故作的声音听得方思危心烦,他搁下筷子,礼貌微笑:“我吃饱了。”
邬庆云抬眼,脸上的慈爱还没褪尽:“哦,你们去玩吧,邬鄞吃饭还要等一会。”
方思危长舒一口气,卸下客套的防备,径直走到电脑桌前,一屁股坐下。邬誉关上房门,他向邬誉努了努嘴:
“过来。”
“不。”
邬誉是有原则的邬誉,邬誉想,凭什么方思危让他过去他就要过去。
于是他坐得离方思危很远。他故意不看方思危,他还在气方思危自作主张吃完所有胡萝卜。他有说过不吃胡萝卜吗?他又不是邬鄞,他才不需要被特殊对待。
但邬誉应该知道的,方思危并不是有原则的方思危。没有原则的方思危并不在乎邬誉的拒绝,荡着椅子,咕噜噜滑过来。他想问方思危要做什么。可方思危没给他这个机会,钳着他的胳膊,拽着他靠过去。
两个人的脸陡然靠近,近到他几乎能闻见方思危皮肤上暖暖的味道。他头皮一紧,那股暖烘烘的味道顺着毛孔侵入他的血肉,像是一股电流,沿着血管,炸得他浑身劈里啪啦。
他以为方思危要做什么,他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了。但这里是他家,这里是最不适合发生什么的场域。虽然房门关着,但并不安全。邬鄞爱粘着他,随时可能会闯进来。
他想警告方思危别乱来,可他的全部神识,都和视野一样,被方思危微翘着的嘴唇占据,以至于他只在一瞬间,便把什么都忘记了。
他连第一次接吻要不要张嘴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了。
方思危的头陡然一偏,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心脏像是被紧攥着又猛地松开,他松了口气,终于能畅快呼吸。方思危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有点痒,也有点生气。
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靠一下这样吗?
他没说话,他当然不会傻到连这种抱怨也说出来。他担心方思危会反问他“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才没以为什么,明明就是方思危自己贴过来的。
对,并不是他期待方思危做什么,而是方思危自己贴过来的。
他频频看向房门,提防邬鄞闯入,以至于他的坐姿极其僵硬,连带着方思危靠得也不舒服。方思危欠了欠身调整坐姿,他下意识揽住,像方思危坐在他怀里。
“好累啊。”
方思危呼出来的气息就悬在他颈间,他忽然脑子短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带我出去吃宵夜吧。”
他在那一瞬间对方思危的一句话做了一万种注解。方思危没说“我们一起出去吃宵夜”,方思危说了“带我出去吃宵夜”。
“一起出去”的是好朋友,“带我出去”的是男朋友。
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不然方思危为什么不说“一起出去吃宵夜”。
他许久没有说话,方思危不满他走神,晃了晃他的胳膊,幅度很小,像在撒娇。因为这种误解,他忽然心情变得很不错。
“你刚才不是还说吃饱了。”
方思危抬头看他,额前的刘海蹭得蓬乱:“我们搞学术的,每时每刻都要消耗大量脑力。我刚才吃一肚子胡萝卜,那哪够啊。”
邬誉笑了笑,只好牵着学术小牛出门吃草。晚上不好停车,他先打了个出租,再把方思危裹严实出门。方思危累极了,一上车就闭上眼,让邬誉到了叫他。邬誉“嗯”了一声,方思危连谢谢也没说,便睡了过去。
司机是个女性,不爱闲聊,甚至连广播也没开,车厢安静到他能听见方思危的呼吸声。他偏了偏头,看了方思危一眼。
路灯把方思危的嘴唇涂成了赤霞的颜色,他想到了爷爷院子里种的柿子树,每年秋天,坠着一树沉甸甸的果子,也是这种赤霞一样的颜色,软软的果子放到嘴边轻轻一吸,一整个就滑进口腔。
他有点怀念柿子凉凉的甜。他还听说,人的嘴唇也是软乎乎的。
是真的吗?他没试过,他想求证一下。他看了一眼前座的司机,司机看着前路,并不在乎后面坐着的是人是鬼。于是他鼓起勇气,伸出了手。
比起嘴唇的触感,他先试到的是方思危的呼吸,一样的暖,像方思危的人一样,仿佛永远散发着热量。方思危没睁眼,像觉察到什么似的,一把擒住他的手,环抱在怀里:
“还活着呢。”
方思危略略掀开眼皮,见邬誉被抓包的窘迫,哼笑一声。他没有挤兑邬誉,更没有放过邬誉不安分的手。他又阖上眼睛,尽管没有困意。
他总是会想到邬誉就着米饭吞下去的那片胡萝卜。他知道邬誉不喜欢,现在他还知道了邬誉爸爸不知道邬誉不喜欢。
回家不开心是这个原因吗?
他换了个姿势,一整个抱住邬誉的手臂。邬誉略略挣扎,担心前座的司机另眼相看。他靠在邬誉的肩头,很不满地抱怨:
“别动,我想靠。”
邬誉余光盯着,前座的司机连眼神也没偏一下。
他暗自松了口气。方思危的手沿着他的小臂滑下去,他低头看,方思危抓住他的手,肆无忌惮地十指相扣。
这次他没挣扎,甚至没去看前座的司机师傅有没有看过来,因为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没人在乎他和方思危是什么关系,就算有人在乎,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他正和方思危十指交握,要紧的是方思危很累,他刚好可以提供倚靠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