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人设》执烟客

1、楔子 “不认识。

　　年关将近，酒吧里人声鼎沸。散座上三三两两坐了人，或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或托腮听台上的乐队演奏。服务员穿梭其间，撤下残杯，又将点单卡利落地甩到吧台。

　　光影错落，爵士乐裹挟着人声与冰块碰杯的脆响，在暖融的空气里氤氲发酵，搅得人心头莫名燥热。

　　手机屏幕亮起。

　　江楹擦干手，百忙之中扫了一眼，看到邮件标题：【邀请函：2025年清大校友新春年会暨企业家论坛】，动作一顿，伸手点开。
　　熟悉的紫色背景，整齐列着校友嘉宾耀眼的履历，她默不作声地看着，胸口有些发闷。

　　曾经和她坐在同一个教室，同一起点的人，无一不拥有了光鲜亮丽的生活，只有她的人生，仿佛停滞了。

　　摇壶里的酒液泛着蜜色的柔光，她晃了晃脑袋，将自己拉回现实。

　　“这是Negroni？苦得跟中药似的，你会不会调酒啊？”
　　“先生，配方比例是1:1:1，我刚才量过的，应该没有出错。”
　　“这么说是我的嘴巴有问题？”
　　“没有这个意思……”
　　“什么东西，叫你们老板出来。”

　　“不好意思先生，学徒新来的不懂事，您消消气。”江楹走上前，朝小周使了个眼色，而后脸上挂上微笑，“这杯Negroni比例没错，至于苦味，金巴利本身就是苦的开胃酒，灵魂就在于回甘前的苦涩。您说苦是对的。”
　　“不过既然不合您的口味，这杯我给您免单，再给您重新调一杯White Negroni？相比较更加柔和，很多客户喜欢。”

　　男人打量她几眼，挑了挑眉，扫一眼她胸前的名牌，缓慢念道：“江——楹？”语调微微上扬，有些轻佻。

　　江楹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他将酒杯递给她：“好，听江小姐的。”

　　酒吧每天都能遇到那么几个挑事的人，众人虽不见怪，但每每看到江楹轻松化解，还是心生佩服。

　　小周默不作声地洗着杯子，偷瞄江楹一眼。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像一笔清丽的工笔画，眼尾总是惯常地微弯着，看上去温和亲切。

　　刚认识的人都这样认为。后来待得久了才发觉，她似乎很难亲近，与人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她从不提及自己的事，她的过去更是无人知晓，只隐约从她的言谈举止间推测是个受过教育的文化人，工作能力强，能灵活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

　　因为这样的能力，她身上的疏离也变得格外迷人，让人忍不住靠近，想一睹纱幕后的风光。

　　“酒不错，”男人抿了一口新调的酒，眯着眼睛看江楹，“我去过许多酒吧，女调酒师见得不多，尤其是江小姐这样的。”
　　“是吗？那您以后多来，想喝什么叫我一声，我给您调。”

　　她笑着说完，转头看堆在一旁的单子，去酒架上拿酒。

　　吧台另一头，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

　　“天啊，我喜欢的歌手回国了。”
　　“谁？”
　　“路乔风啊，你不记得了？前段时间我们还把他的歌单曲循环。”

　　听到这个名字，江楹的眼睫微动，心里却激不起波澜。虽然不再听歌，也不再关注娱乐动态，但在酒吧工作，不可避免地听见别人提起前任。
　　发了新歌、登上趋势榜、传出绯闻……她被动地从客人的只言片语中，一点点拼凑出他的近况。
　　璀璨的、遥不可及的近况。

　　“哦他啊，当然记得，不过他不是一直在美国一个什么音乐孵化项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那个项目好像结束了，我也是刷视频才知道的。”女生说完，点开一个视频，推过去。

　　“近日，星寰时代签约音乐人路乔风宣布回国。三年前，他被公司挖掘，远赴国外深造，期间持续发布原创作品，在平台积累了大批乐迷，成为小有名气的新生代创作人。据内部消息，星寰时代已为他预留今年最重要的宣发档期，主打歌由王牌制作人亲自监修……”

　　“啧，先不说才华，单这个外形，就能迷倒一片啊。”
　　“是吧！这个机场路透真的太迷人了，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这样的话她听过许多，早已麻木。但听到机场路透，她还是微微抬眼，朝她的手机上看去。

　　画面上的男人戴着口罩裹得严实，只能看到挺立的眉骨和一双狭长的眼睛。身形高大修长，袖子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紧实匀称的小臂。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闪光灯像烟花一样在他身上绽放，那么意气风发。

　　她觉得有些晃眼，移开视线。
　　这座城市有几千万人，茫茫人海中，她没多大可能再遇到他。

　　“姐姐，我是不是又闯祸了。”那两个女生走后，小周走过来，闷声说。
　　“一开始都这样，见多了就知道怎么应对了。”江楹不甚在意，递给他几个用过的杯子。

　　小周默不作声地接过，看着江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姐姐……那男的瞧着不像好人，姐姐小心一些。”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你是学徒还是我是？放心，这种人我见多了，动动嘴皮子而已，我有分寸。”

　　小周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夜渐深，酒吧里的客人逐渐稀少。

　　小周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鸡毛掸子，伸到江楹面前。

　　“做什么？”她一头雾水。
　　“姐姐，今天是小年，我打算给店里扫尘，除旧迎新。”

　　“现在是营业时间，如果有新的客人……”她皱了皱眉。
　　“姐姐，没关系的，依我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客人。”

　　话音刚落，酒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江楹抬头，看到几个衣着前卫的人勾肩搭背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一件黑色卫衣，兜帽松松罩在头上，只能看见前额细碎的头发。

　　一种奇怪的预感呼之欲出，她的目光停滞在他脸上，眼看着他单手拉下兜帽，露出全脸。

　　男人的表情淡漠，一双锐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眯着，轮廓清晰冷利，被灯光打出明灭不一的阴影。

　　只是一眼，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路乔风。

　　她怔在原地，感觉到时间的洪流从两人之间穿过。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清瘦少年难以重合，甚至于陌生。

　　近乎不受控制地，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从海市飞来京市，带着南方的潮气，熏得一双眼睛也湿漉漉的。

　　“江楹，”他开口叫她，声音干涩，“你说分手，是认真的吗？”

　　具体细节她已记不清，只记得他微红的眼角，离开时的背影很朦胧，单薄又落寞。

　　分手后，她从清大肆业，换了号码，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他们像两条直线，短暂相交，而后去往不同方向。

　　手上的冰铲抖了抖，冰块叮咛当啷地滚下，引得几人朝这边看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伤到手了？”小周奇怪地看了眼桌上的冰块，关心道。
　　“没事。”她有些尴尬地摆手，收拾起狼藉的台面。

　　路乔风停下脚步。

　　“认识？”她听见同行的人问。

　　江楹低垂着头，感觉到那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似是凌迟，还好很快挪开。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近五年，她迎合调酒师的身份，穿着打扮和从前的自己天差地别。
　　他应该，认不出她了吧？

　　酒吧里有目光三三两两地朝这边看过来，她不想和当红歌手产生牵连，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遂屏住呼吸，将头埋得很低。

　　“不认识。”男人淡淡开口，率先迈开步子往里走。

　　江楹呼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些。

　　他果然没有认出她，她默默想。

　　也难怪，她如今的生活天翻地覆，她做了之前从没想过会做的工作，成为了之前从没想过要成为的人。他就算认出，也不敢相信吧。

　　况且他们的分手并不愉快，当时她的态度决绝，毫不留情，狠狠伤了他的心，后来偶然听说他放弃了保研资格，远赴美国学音乐，如今看来，应是彻底放下了。

　　也好，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短暂的交集不过是昙花一现，注定不会有结局。

　　想到这里，她扯了下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工作。

　　*

　　“欢迎路哥回国，”策划部阿杰举起酒杯，碰了下路乔风的杯子，“听说你是LA那批孵化项目里唯一一个拿到结业金奖的，太厉害了。”

　　路乔风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扫了一眼邻座偷摸举起的手机镜头，微微勾起嘴角，轻描淡写道：“运气好，那边的制作人刚好合拍。”
　　“这哪是运气啊，”同为创作人的鱼骨说，“你上半年发的那首《Fog》，我循环好多遍，编曲层次太绝了！哥绝对是实力派。”
　　“谢谢。”路乔风点了点头。

　　“哎呀，喝酒呢，聊什么工作？”泡面头邓肯抿了口酒，身子往后一靠，视线环视一圈，最后落到吧台处的江楹身上。
　　“啧，那个妹妹靓啊，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下巴点了点，面上露出一丝玩味。

　　江楹正在调酒，长发间若隐若现的肩线自修长脖颈迤逦而下，纤细又流畅，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泛着莹润光泽，像一尊瓷器。

　　“还是个冰美人。”阿杰说。

　　“冰不冰的，到床上都一个样，”邓肯轻嗤一声，舔了舔嘴唇，“听说调酒师的圈子玩得也花，表面上装清纯，背地里……”
　　话没说完，一杯酒洒在了他的裤子上。

　　“嘶。”他猛地跳起来，对上路乔风凉凉的视线，怒容瞬间僵住。

　　“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碰倒了。”路乔风淡淡开口，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

　　冰凉的酒液很快渗透布料，他深吸一口气，忍气吞声地挤出笑容：“都怪我，光顾着聊天，撞到路哥的酒了。”
　　他顾不上掩饰狼狈，招呼服务员想点杯新的。

　　路乔风看着邓肯，面无表情：“不必，今天喝够了。”

　　*

　　时候不早，眼见没有新客，江楹去后厨清点库存，将冷柜的温度调高，忙活了一阵出来，酒吧里已没有人。

　　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卡座，微微晃神，抬眼看了时间，对小周说：“已经下班了，今天稍微耽搁了会儿，你先走吧，我一个人收尾就行。”
　　“没事，我不着急，”小周将杯子一一归位，“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姐姐回去。”

　　一起工作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提出送她，她觉得有些奇怪，但看他面色如常，没有多问。

　　忙完已近三点，江楹合上门落了锁，拐入酒吧后的小路。

　　“你住哪儿？顺路吗？”她用围巾裹住脸，偏头问小周。
　　“林化路那边，离这儿不远。”
　　“那应该不顺路吧，”她说，“这条路我每天都走，沿路很多监控，很安全的，你早点回去吧。”

　　小周垂着头没说话，兀自往前走。

　　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姐姐，”小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她，“我有话对你说。”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弟弟看，可我不想一直当你弟弟，”他抿着唇，脸涨得通红，“姐姐，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喜欢你了。”

　　突然被告白，江楹呆愣住，肉眼可见地意外。

　　他说什么……？喜欢我？
　　不会吧……

　　她张了张口，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把他当弟弟，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注意他对她有别的心思。

　　他们是同事，往后还要一起共事，他现在告白……

　　她有些头疼，视线飘忽到别处，斟酌着如何体面委婉地拒绝，余光瞥见路的另一侧站着个人。

　　那人单手插兜，半个身子懒懒散散地倚着路牌，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晦暗不明。

　　视线交汇的刹那，江楹确认，路乔风认出了她。

　　脑中轰得一声，她僵在原地。

　　距离并不远，刚刚的话他肯定都听到了。她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算了，他肯定不在乎。
　　可他为什么一直在看她……

　　她抿了抿唇，装作没看见。

　　这么晚了，他在这做什么？她忍不住想。
　　看他的样子，站在这有一会儿了。

　　脑中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测，被她强行按下。

　　她看向小周，强牵嘴角，表明自己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又说了些工作上努力的场面话。
　　小周低垂着头，点了点，声音闷闷的：“嗯，我明白。”

　　这时，24小时便利店出来几个人，歪歪扭扭地走过来。

　　江楹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认出是在酒吧和路乔风一起喝酒的人。

　　原来是在等朋友。她默默想，视线忍不住往那边飘。

　　“买好了？”倚着路牌的人直起身，伸手扶住其中一人。
　　“走吧。”他没再看她，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