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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履卦 履卦 ...

  •   姚景琋双手接过手诏,展开那张洒金的笺纸。

      赵祎的字他见过许多次了,每一笔都筋骨必现,端正挺拔。可这一次的字迹明显有些凌乱,笔画之间有黏连,似乎写字的人心绪不宁,笔跟不上思绪。

      “朕性愚钝,少不更事,浮躁切直。闻先生讲古今高义,方晓事理。朕常惴惴,未尝疑卿,卿何以数言去耶?卿既去,《易》死矣。”

      短短几句话,姚景琋很快就看完了。可他的目光就好像粘在那张纸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他盯着“卿既去,《易》死矣”六个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易》死了。

      《易》怎么会死?《易》是群经之首,大道之源,亘古长存。可官家说,你走了,《易》就死了。

      因为讲《易》的人不在了。

      姚景琋握着那张笺纸,纸边被捏出了褶皱。他连忙松开一些,又怕弄皱了那字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平,眼眶有些酸。

      孟维翰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晦卿啊,老夫在朝四十余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是为了权势,有些人是为了富贵,有些人是为了名声。可官家对你,不是这些。”

      姚景琋徐徐抬头,看向孟维翰。

      孟维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继续道:“官家年幼,先帝走得又急,这偌大的江山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肩上,你让他如何承受?他需要有人辅佐,需要有人指引,需要一个真正为他着想的人在身边,需要有人悉心引导,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下官……”

      “你先别急着说话,听老夫把话说完。”孟维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先帝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官家。先帝曾与老夫说过,官家天资聪颖,但性褊躁,易偏激,需要有稳重的人在身边时时提点。先帝说这话的时候,拉着老夫的手,要老夫务必找到这样一个人,陪着官家多走段路。”

      姚景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孟维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若执意辞官,辞去的可不只是皇帝的恩赐。你这是要抛弃幼主,罔顾国事,更要辜负先帝对你的嘱托。姚晦卿,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忠孝仁义四个字,你能做得到哪一个?”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姚景琋几乎站不稳。他低下头,眼睫频颤。

      孟维翰见状,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你可知官家把老夫叫到垂拱殿,要老夫把手诏送来时那副情景?”

      姚景琋抬起头,看着孟维翰。

      孟维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啧,说句冒犯的话,那模样简直像一只乞食的鸟儿。老夫一进门,他就从御座上跳下来,跑到老夫跟前,把手诏塞到老夫手里,说‘孟相公,你一定要帮朕把这个交给姚先生’。老夫便对官家直言:‘姚晦卿素来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臣去怕是也无用’。你猜官家怎么说?”

      姚景琋摇了摇头。

      “官家连呼了好几声‘孟相公’,那声音,哎哟喂……哪像一个天子,比春天里桃树上刚出窝的黄莺儿还绕人呢。”

      姚景琋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办法,老夫只好依了他。这不,亲自给你送过来了。”孟维翰两手一摊。

      姚景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封手诏,指尖在笺纸边缘来回摩挲着,依旧不说话。

      孟维翰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再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马车走去:“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老夫言尽于此,你自己掂量。”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老夫再提醒你一句,眼下官家还只是托人带话,你若再执意离开,那可就不保准会发生什么事了。官家虽然年幼,可他毕竟是天子。”

      姚景琋站在暮色中,看着孟维翰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手诏。夜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姚景琋穿戴整齐,捧着一卷讲义,走进了迩英殿。

      不出意外,殿中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旁听的宰执大臣。而赵祎已经早早地坐在了御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眯眯地问道:“先生来了?今日讲些什么?”

      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你为什么又要辞官”,仿佛那五封辞呈、那封手诏、孟维翰的登门拜访,都只是一场梦。

      姚景琋垂下眼帘,在讲席前站定,翻开讲义,也如旧开讲:“今日讲的是履卦。”

      “履卦?”赵祎歪了歪头。

      “履卦,兑下乾上,天泽履。《卦辞》曰:‘履虎尾,不咥人,亨。’意思是,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却没有咬人,这是吉利的。”

      赵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姚景琋便继续往下讲,从卦辞讲到彖传,从彖传讲到象传,又从象传引申到为人处世、治国安邦的道理。

      他讲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力求精准透彻。

      可赵祎的目光让他有些难以集中。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讲筵开始到此刻,从未移开过。

      姚景琋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道目光,专注于讲义上的文字。可讲着讲着,他的声音不由得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赵祎在笑。

      那笑容很轻,像一尾红鲤游过春池时轻触水面泛起的涟漪。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不像是在听严肃的经筵,倒像是在享用什么良辰美景。

      姚景琋不由得停了下来,问道:“官家何故发笑?可是臣讲得有何不妥?”

      赵祎换了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托着腮,慢悠悠地答道:“没什么,朕只是在想,老虎看着凶,不过是大一些的猫儿罢了。”

      姚景琋一愣。

      老虎……是大一些的猫儿?

      赵祎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天真,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思量。

      姚景琋低下头,匆匆讲完了剩下的内容,合上讲义,行礼告退。

      走出迩英殿的那一刻,他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险些在转角处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翰林院同僚。同僚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晦卿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无事,无事。”姚景琋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迩英殿的门槛内,赵祎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去了,眼神中闪着光,像是暗夜中燃烧的炭火,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烬,底下却是一片灼灼的红光,随时都能重新燃起燎原大火。

      又到了值宿的日子。

      姚景琋处理完手头的公文,看了看天色,已是掌灯时分。他收拾好东西,起身朝学士院走去。

      秋意渐深,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推开学士院的大门时,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值房陈设,只有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中年人正站在屋子中央,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内侍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神态恭谨,身上的服饰比寻常内侍要精致许多,腰间还挂着一枚象牙牌子。姚景琋认得那牌子,入内内侍省都知、提举御药院。

      这是内侍省中最高的职位之一,能佩戴这枚牌子的人,整个皇宫里不超过三个。

      “姚学士安好,奴婢刘实,奉官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那内侍朝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尖细而温和。

      姚景琋心中警铃大作,后退了半步:“刘都知?敢问……官家有何吩咐?”

      刘实直起身来,笑容不减:“官家说了,近来学士为官家讲解经义,时常要讲至深夜。学士院距福宁殿路途遥远,往来不便,因此官家特命奴婢来请学士移步福宁殿西侧暖阁居住。如此一来,官家若有疑问,随时可以向学士请教,也省了学士来回奔波之苦。”

      姚景琋的脸色变了。

      福宁殿西侧暖阁,那是皇帝寝宫的偏殿,与外朝隔着一道宫墙。让他住到那里去,他再愚钝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姚景琋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刘都知,此事实在不妥。福宁殿乃天子寝宫,外臣岂可留宿其中?此举有悖君臣伦理,更容易惹人侧目。还请都知代为回禀官家,臣不敢奉诏。”

      刘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微微欠身,语气加重了几分:“姚学士,官家的旨意,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学士若有异议,不妨亲自去跟官家说,请吧。”

      姚景琋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去,是违背自己的原则;不去,是抗旨不尊。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着刘实走出了学士院。

      福宁殿西侧暖阁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屋角的博山炉里焚着香,淡淡的,像是松木。靠墙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另一侧是一张床榻,帷幔低垂,被褥整洁。

      而赵祎就坐在屋子正中的一张绣凳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没有束冠。他的膝上趴着金吾,那只黑猫正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是被梳毛梳得正舒服。

      姚景琋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敢再看。

      “臣姚景琋,参见陛下。”

      赵祎抬起头,手上的梳子没有停,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金吾的背毛。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先生来了?起来吧。”

      姚景琋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官家以暖阁赐臣居住,此乃天恩浩荡,臣本该感激涕零。然福宁殿乃天子寝宫,外臣留宿于此,有悖君臣伦理,更易惹人侧目。臣恳请官家收回成命,容臣回学士院值宿。”

      梳子的声音停了。

      金吾“喵呜”叫了一声,从赵祎膝上跳了下来,钻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条黑色的尾巴尖,在外面轻轻晃动。

      赵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姚景琋走去。

      姚景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他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双素色的寝鞋,一步一步地靠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然后,赵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怒自威:“朕倒要看看,谁敢侧目。”

      姚景琋呼吸一窒,说不出话来。

      赵祎低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语气又软了下来:“先生起来吧,地上凉。”

      姚景琋依旧没有动。

      赵祎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姚景琋站起来,立即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祎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转瞬即逝。他收回手,故作轻松地问道:“先生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了吧,朕替你想办法。”

      姚景琋低头沉思许久,有些磕巴地开口:“臣……臣在家中养了一盆兰花,是臣亲手培植的,养了好些年了。若是臣不回去……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不懂得如何照料。那兰花怕是要……要枯死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可笑。可这是他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借口了。

      赵祎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

      “这好办。”

      他转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刘实。”

      刘实应声而入:“奴婢在。”

      “你去一趟姚学士的府上,把他养的那盆兰花搬到福宁殿来。小心些搬,别碰坏了叶子。”赵祎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刘实领命而去。

      姚景琋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刘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头看向赵祎。

      赵祎正看着他,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种“朕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笃定。

      姚景琋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彻底没话了。

      赵祎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他转身走回绣凳边坐下,朝姚景琋招了招手:“先生别站着了,过来坐吧。金吾,出来,别躲了。”

      桌子底下那条黑色的尾巴动了动,没有出来。

      姚景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灯下的少年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不该留下来,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万丈深渊。

      可那盆兰花,已经在来福宁殿的路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履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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