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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辞呈 辞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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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院的值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简简单单。
姚景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那些思绪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消失,它们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淅淅沥沥,从没停止,把整颗心都淋得潮乎乎,湿哒哒。
他一只手枕在头下,侧卧着看着黑乎乎的窗外。
窗纸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透进来的光也变得模糊朦胧。他的鼻子还有些酸,眼睛也有些痛,方才在福宁殿里拼命忍住的那股泪意,此刻在黑暗中悄悄地涌了上来,又被他一口气憋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可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赵祎那张脸。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拉着丝,扯着线,叫人挣不脱,逃不掉。
姚景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再想了。
他是臣子,皇帝是君。君臣有别,内外有别。
他想起每日晨起洗漱时镜子里那张脸,眼角已经添了细纹,头发也不再乌黑发亮。这样的自己,如何配得上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天子?
更何况,帝王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少年人对年长者的依赖和仰慕,也许……也许根本就是他自作多情。
可那句“朕不想等了”还在耳边回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窗外有灯笼的光亮靠近。
姚景琋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光亮透过湿润的窗纸,在屋内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
是他来了吗?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翻窗逃走?躲进柜子里?还是等他进门就跪在地上以死相谏,说主圣臣贤,不当有此杂念,此非盛世之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门外便响起了内侍尖细的声音:“敢问姚学士可睡下了?”
不是他。
姚景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紧张得出了一身薄汗。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还未睡,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食盒的内侍。小黄门朝他躬身行礼,笑道:“姚学士,官家命奴婢送些点心来,还有一壶小酒,说是今夜雨凉,让学士暖暖身子,好睡个安稳觉。”
姚景琋看着那内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又拿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一只小小的酒杯。点心做得精巧,有菊花形状的、有桂花形状的,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糕点,。
他一时有些懵。
“官家还说,学士不必急着回话,只管好生歇息。”小黄门又道。
姚景琋对着桌上诸物长揖到地,哑声回答:“臣……谢陛下隆恩。”
小黄门又行了一礼,便领着另一个内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姚景琋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几碟点心和那壶酒,久久没有动弹。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起身走到桌前,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菊花形状的点心,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有一股淡淡的柿子香。他又倒了一杯酒,酒液温热,入口醇厚。不算烈,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连忙仰起头,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还很穷,父亲在县学教书,母亲给人洗衣裳,家中孩子多,都张着嘴嗷嗷待哺。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病了,他帮着端饭,用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可走到半路上,碗实在太烫了,他手指一松,整碗粥连着碗摔在了地上。陶碗碎成了好几片,粥洒了一地,有一些溅到脚面上,烫红了一片。
那天父亲发了很大的火,骂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晚饭都没让他吃。他饿着肚子回到自己房间,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背《左传》。
背到“上思利民,忠也”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上被陶片割出来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
他没哭。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打碎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府邸后请了仆役做这些事,是他自己处处留心。端茶的时候小心,捧书的时候小心,走路的时候小心。在家小心,在外更小心。
可他今日似乎又打碎了什么,而且碎在了天子面前,毫无体面。
他以为天子会震怒,会嗤笑,会觉得他白做了这么多年的朝廷命官,实在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可奇怪的是,天子没有。他甚至还将那一片片碎片捡起来,包好,用暖酒温着,送到了他的面前。
姚景琋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
酒意上头,他的脸颊开始发烫,眼皮也开始发沉。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辗转反侧。那些纠缠了他大半宿的思绪像是被温酒泡软了,渐渐地散了开去。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那雨声不再让人觉得潮湿阴冷,反而像是一支夜曲,轻柔地、婉转地,把他推进了梦乡。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雨停了。
姚景琋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
桌上的残酒剩菜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只空空的青瓷酒壶,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洗漱更衣,正准备去翰林院上值,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内侍站在学士院的值房外,高声宣读:“门下:翰林学士姚景琋,学贯千载,词源万斛。早以俊誉,扬历清华。今以尔兼知制诰,仍加龙图阁学士。俾其职愈重,其任愈专。阶、勋、食邑如故。”
姚景琋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脑子里嗡嗡作响。
知制诰,意味着他从此要日日入宫,天天见到皇帝,但凡有重要的制敕文书都需要他来执笔。而龙图阁学士虽是加衔,却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出入宫禁,参与机要。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那味道他很熟悉,就像他当年在淮州做通判时,阴雨连绵导致河水决堤前的那种味道。
那是灾难来临前的味道,是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和腥气,让你知道灾难一定会降临,但什么时候降临,不知道。
可他不能抗旨。
“臣……领旨谢恩。”姚景琋叩首。
他换了新的官服,前往垂拱殿觐见谢恩。
赵祎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抬起头来,莞尔道:“先生来了。”
一切如旧,依旧是主圣臣贤,就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姚景琋跪下行礼:“臣姚景琋,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赵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先生是朕的老师,朕自然不会亏待先生。日后翰林院的事务,还要多劳先生费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姚景琋低着头,郑重说道。
赵祎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不外乎是“卿乃国之栋梁”“朕倚仗卿甚深”之类的套话。姚景琋一一应下,然后便告退了。
整个过程,赵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言语,连语气都和对待其他臣子别无二致。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姚景琋更加不安。
他回到翰林院,坐在自己的值房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心中却是一片乱麻。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臣姚景琋谨奏:臣本寒微,蒙先帝拔擢,得备位朝列。今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臣感激涕零,敢不效死?然臣近日旧疾复发,精力日衰,恐难胜翰林学士之任,更遑论知制诰、龙图阁学士之重责。臣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伏望陛下垂怜,允臣告老还乡,俾臣得以苟延残喘,安度余生。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墨迹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他亲自把这份《乞罢翰林学士知制诰札子》送到了通进司,然后回到值房,等着消息。
两天后,辞呈被驳回了。
驳回的批复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是赵祎的亲笔:“卿正当壮年,理应大展抱负,岂可效仿陶潜之流弃朕而去?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正需卿等贤臣辅佐。告老还乡一事,休要再提。”
姚景琋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握了握拳。
他又写了第二份札子,这一次他退了一步,不再请求告老还乡,而是请求罢去翰林学士知制诰之职,只任龙图阁学士。
“……臣精力不济,难以兼任多职。翰林学士知制诰乃中枢要职,臣恐因身体之故贻误大事,恳请陛下另择贤能。臣但得龙图阁学士一衔,已足感恩不尽。”
这份札子递上去之后,不出三日就有了回音。
这一次是一封手诏,姚景琋展开那张洒金的笺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便是一沉。
“朕自即位以来,夙夜忧叹,常恐德薄能鲜,不足以承祖宗之业、安天下之民。百废待兴,然能臣难觅。思之神伤,夙夜难寐。上天垂怜,幸得先生。先生于朕,譬如舟之有水,鸟之有翼。朕方欲与先生共图大业,岂忍纵之?”
姚景琋看到“思之神伤,夙夜难寐”八个字,心中一痛。他仿佛能看到那双躲在手诏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又是渴望又是委屈地看着自己。
他竟有些不忍。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幻影晃出脑袋。
不行。
他辅佐先帝,如今又辅佐新君,是要让新君成为一代明主,实现文煌武烈的宏图大业。他怎么可以耽于私情?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毁了皇帝的清誉,毁了朝廷的体统?
更何况……帝王的心思,比那些寻常女儿家更难猜。
万一只是心血来潮呢?万一官家只是在追寻记忆里那个影子呢?十六年前的惊鸿一瞥,再加上这几次短暂的接触,这些加起来,真的足以构成一份真挚的感情吗?还是仅仅是一个少年天子对年长者的依赖和仰慕?
如果是后者,那他一旦真的回应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等到皇帝长大了,见的人多了,遇到了更好的人,会不会觉得当年的自己不过是年少无知?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姚景琋想到这里,心中那股不忍便被压了下去。
他继续写辞呈。
《乞罢翰林学士第三札》《乞罢翰林学士第四札》,他一札接一札地往上递,每一札都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第三封赵祎回了手诏,仍是不舍挽留,只不过语气更强硬了些:
“先生于朕,譬如留侯之于高祖,武侯之于昭烈帝。先生若去,朕即如高祖困于汉中,玄德败走新野。先生忍耶?”
姚景琋看到这句话,手一直在抖。
留侯张良之于汉高祖,武侯诸葛亮之于昭烈帝,历来都是帝王对臣子最高的赞誉。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接受。
他何德何能,敢与留侯、武侯比肩?他不过是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一个连婚约都会被退掉的失败者。
他配不上这样的赞誉,更配不上那样的目光。
他把第四封札子递了上去。
这一次,通进司的人直接把他的札子退了回来。那个小吏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姚学士,不是下官不肯收,实在是官家有旨意,说凡是姚学士的辞呈,通进司一概不予收纳,也不必费心投递了。”
姚景琋拿着自己被退回的札子,站在通进司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赵祎会来这一手,直接切断了他递辞呈的渠道。没法进通进司,他的札子根本就到不了皇帝面前,写了也是白写。
可他还不死心。
他想到了自己的好友,礼部侍郎明元衍。
明元衍与他同年进士,相交多年,为人耿直,颇有侠气。
他找到明元衍,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些不该说的部分,只说自己是身体不适、力不从心,想要辞去翰林学士的职务。可皇帝不准,连辞呈都不收了。
明元衍听了,沉吟片刻,道:“晦卿,你这是何苦?官家如此器重于你,你何必非要辞官?”
“你不懂,我自有我的苦衷。”姚景琋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明元衍见他神色凄惶,也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帮你这一回。下次转对,我替你把札子递上去。”
姚景琋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明兄。”
转对那日,明元衍果然如约将姚景琋的第五份札子递了上去。
姚景琋在翰林院里等了一整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他一会儿觉得这次应该能成,毕竟明元衍在朝中颇有威望,他亲自递上去的札子,皇帝总要给几分面子;一会儿又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赵祎那股子执拗劲儿,他算是领教过了。
到了傍晚,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第二天一早,依然没有消息。
姚景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刚从翰林院出来,准备回寓所,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穿一品紫袍,腰佩金鱼袋,正是当朝宰相孟维翰。
姚景琋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行礼:“下官见过孟相。”
孟维翰看着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晦卿啊晦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姚景琋低着头,不敢说话。
孟维翰从袖中取出一封手诏,递给姚景琋。
“官家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自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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