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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契约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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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商队的鳞甲兽车辙印还深深地刻在村口的泥地里,带着雨水的湿润气息。
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反转,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席卷过后,留下了遍地的狼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粮食被运走了,换回了沉甸甸的、远超预期的银币和一部分以物易物的必需品(主要是坚固的工具和稀有的药材)。
公共谷仓虽然没能完全派上预定的用场,但它在危机时刻提供的庇护空间,已经证明了其价值。然而,村民们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被新的忧虑取代了。
与魔族交易。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萨索尔村每个人的心口。即使是最大胆的汉克,在数着那些成色极佳的银币时,手指也有些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货币本身,而是对货币来源的一种本能恐惧。数百年的宣传、教会刻骨的诅咒、王国律法里白纸黑字的禁令…“魔族”这个词,几乎与邪恶、毁灭、亵渎画上了等号。
村议会再次在橡树下的磨盘石旁召开。气氛比面对塞拉菲姆牧师时还要凝重。连一向咋咋呼呼的汉克,都只是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死结。老约翰更是面如土色,时不时神经质地瞟一眼村外,仿佛王国骑兵下一秒就会冲杀进来。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老约翰的声音带着哭腔,“跟魔族做生意…这是通敌!是叛国!是要上火刑架的!那些银币…是诅咒之银啊!我们用不得!”
“放屁!”汉克忍不住吼了一声,但底气明显不足,“不用这钱,咱们拿什么买过冬的盐铁?拿什么还之前欠下的旧账?等着饿死冻死吗?”
“饿死冻死也比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强!”老约翰跳脚反驳,“你们忘了教堂壁画上画的了吗?魔族生啖人肉,饮人鲜血!他们现在好心跟咱们做生意?指不定在打什么恶毒主意!那契约…对!那契约肯定有问题!是魔鬼的文书!”
一直安静听着争论的维迪乌斯,轻轻用指尖敲了敲磨盘石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深色旅行装,只是脖子上随意地搭了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他苍白的肤色和那对黑曜石犄角更加显眼。他的尾巴在身后不急不缓地摆动着,显示出主人冷静的心态。
“约翰先生,”维迪乌斯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火气,“恐惧源于未知。让我们先抛开那些壁画和传说,只看看这份…‘魔鬼的文书’本身,白纸黑字,写了什么。”他拿出那份由薇奥拉留下的、用黑色皮革和银色墨水书写的契约副本。
“首先,大家最关心的价格。”维迪乌斯的手指划过一行闪烁的文字,“这里明确写着,长期包销契约内,对所有我们提供的粮食和指定物品,实行‘保底收购价’。意思是,无论外面市场上的粮价跌到多低,哪怕是低到帕克勒那种商人都不想收,暗影商会也会以这个‘保底价’收购我们的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举个例子,假如明年又是丰收年,粮价跌到只有今年帕克勒出价的一半,我们卖给暗影商会,依然能拿到比帕克勒今年出的价还要高的钱。反过来,如果明年歉收,粮价上涨,他们则按市场价收购,我们也不会吃亏。”
老约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这…这听起来,好像…挺划算?
铁匠汉克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说,咱们以后不用担心粮价暴跌了?”
“可以这么理解。”维迪乌斯点点头,“这就像…提前为明年的收成,甚至后年的收成,买了一份保险。确保我们的劳动,至少能换回一个稳定的、可以预期的回报。”
这本质上是一种朴素的“期货合约”思想。通过预先约定未来某个时间点的交易价格,锁定收益或成本,用以规避市场价格波动带来的风险。对于抗风险能力极弱的农民而言,这种“保底”机制,无疑是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维迪乌斯将契约卷轴完全展开,让几位议士和凑过来的村民都能看清。那黑色皮革触感柔韧带着凉意,银色墨水书写的文字在光线下流淌着微光,卷轴末尾,除了维特和薇奥拉的签名,还盖着一个复杂的、蕴含着微弱魔力的印章,旁边是萨索尔村议会的公共印记——一个简单的橡树叶轮廓。签订时使用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凝固后坚硬如铁,带着独特的纹路。这种远超普通村民认知的、充满仪式感和“力量感”的契约形式,本身就在无声地强调着它的重要性和约束力。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寡妇艾尔玛轻声提出疑问,她认得一些字,正努力理解着契约条款,“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完全可以像帕克勒一样压价。”
“问得好。”维迪乌斯赞许地看了艾尔玛一眼,“因为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他们看中的,是稳定的、高质量的货源。以及…”他话锋一转,“我们萨索尔村,独有的潜力。”
“潜力?”汉克疑惑。
维迪乌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打开后,是几株带着泥土的、形态奇特的幼苗,散发着一种清冽而独特的辛香。“这是‘影月草’和‘地火根’的幼苗,是魔族…嗯,是暗影商会点名需要的香料作物。它们在我们人类领地很罕见,但在北方,是重要的调味和药用植物。”
他拿起一株幼苗,展示给众人:“这些作物,适合在我们这里种植,尤其是用了肥料改良过的土地。产量可能不如麦子,但价值…高出十倍不止。契约里规定了,只要我们种出来,他们照单全收,价格非常优厚。”
老农巴尔凑近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这味儿…挺冲。真能卖大价钱?”
“物以稀为贵,巴尔老爹。”维迪乌斯解释道,“而且,种植这些作物,可以让我们不再仅仅依赖粮食。即使粮价有波动,我们还有这些香料作为额外的收入,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更稳妥。”
这个提议让村民们心动又忐忑。几天后,在村子向阳最好的一块坡地上,被精心划分出一小块“试验田”。土壤被反复耙得细碎平整,施加了双倍的肥料。那些娇贵的“影月草”和“地火根”幼苗,被村民们像对待初生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按照维迪乌斯指导的间距和深度,一棵棵种下。玛娜大婶甚至把自己家最好的一块麻布撕开,给这些幼苗做了遮风的小棚子。每天都有村民自发地去巡视,盯着那一点点嫩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呵护,仿佛那不是植物,而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然而,现实的阴影并未远去。与魔族交易的流言,像秋天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飘向了邻近的村落。很快,萨索尔村的人在附近集市上,开始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和刻意的疏离。甚至有小道消息传来,说镇上的治安官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动向”。
恐慌再次蔓延。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老约翰在议会上捶胸顿足,“麻烦来了!治安官!下一步就是王国骑士团了!咱们都得完蛋!”
“那种香料…种出来也没命享用了!”另一个原本支持交易的农户也动摇了。
会议上充满了绝望的气氛。与魔族契约带来的经济利益是实实在在的,但王国律法的威胁,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习惯性用行动支持而非言语的洛兰,站了起来。他走到磨盘石前,站在维迪乌斯身边,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各位,”洛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力量,那是历经战斗淬炼出来的气质,“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王国律法,骑士团…我以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村民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见过律法如何被执行,也见过骑士团的剑指向何方。”洛兰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我想问大家,是那些远在王都、从未见过我们、只在乎税收和征兵的贵族老爷们,更在乎我们的死活?还是身边这个,帮我们解决了肥料、建立了凭证系统、在粮食烂在地里时找来买家的人,更值得信任?”
他指了指身边的维迪乌斯。维迪乌斯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洛兰会说出这番话,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翘了一下。
“魔族…或许可怕。”洛兰坦诚地说,“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遵守了契约,付给了我们公平的报酬,解决了我们的危机。而王国…除了税吏和征召令,给过我们什么?当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律法在哪里?骑士团在哪里?”
他朴实无华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对比是如此鲜明而残酷。
“洛兰大人…那…那要是王国真的派兵来…”一个村民怯生生地问。
洛兰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来的不是讲道理的人,而是挥舞刀剑,想要夺走我们凭自己双手挣来的活路的人…”他停顿了一下,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虽然没有拔出,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那么,我的剑,会和大家一起,守护我们的村庄,守护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摆出了最现实的态度——生存,和守护生存的权利。
这番话,比维迪乌斯所有精妙的经济分析和风险规避理论,都更具有说服力。村民们看着洛兰,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曾经作为“勇者”的威望,心中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
汉克猛地一拍大腿:“对!洛兰大人说得对!咱们靠自己活命,不偷不抢,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不讲道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对!种!怕什么!”
“有洛兰大人在呢!”
恐慌的气氛被一种悲壮的决心所取代。
会议在一种新的共识中结束。村民们带着复杂的情绪散去,既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人群散尽,只剩下洛兰和维迪乌斯还站在橡树下。
维迪乌斯侧过头,看着洛兰,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没想到,我们的勇者大人,除了剑术,还如此擅长…政治动员。”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洛兰耳根微热,别开视线,看着村民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我只是说了实话。比起你的那些‘保底价’、‘期货’,他们更听得懂这个。”
“有时候,最朴素的实话,比最精巧的理论更有力量。”维迪乌斯轻声道,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洛兰的肩膀,但中途又改变了主意,只是将那缕滑落额前的黑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头上的犄角显得更加清晰,“谢谢你,洛兰。”
洛兰转过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脸上的热度似乎又增加了几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契约的力量,不仅仅在于羊皮纸上的条款,更在于将不同命运的人们,捆绑在了同一条船上,驶向未知而汹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