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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丰收的烦恼 ...


  •   萨索尔村的秋天,是被金色浸透的。

      田埂间,以往那些蔫头耷脑、稀稀拉拉的麦穗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密匝匝的金色波浪,麦秆被饱满的颗粒压得弯下了腰,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令人心醉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泥土被阳光曝晒后的干爽气息。

      这是萨索尔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丰收,是维迪乌斯的肥料、合作社的协力以及风调雨顺共同创造的奇迹。

      然而,这金色的奇迹,此刻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

      打谷场上,金黄的麦粒堆积成了真正的小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却又令人焦虑的光芒。孩子们起初还在麦堆旁嬉戏打滚,现在也被大人们凝重的脸色感染,乖乖地坐在一旁。

      “完了,全完了…”磨坊主老约翰抓着一把麦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哭丧着脸,对着围拢在周围的村议会议士和主要农户们喋喋不休,“我早就说过!种这么多!现在好了,看你们怎么收拾!”

      铁匠汉克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麦壳:“老约翰,你少放马后炮!丰收还有错了?当初用肥料的时候,你没让你家地少用!”

      “我是用了!可我没想到能多出这么多!”老约翰跳着脚,“现在那些该死的商人!他们串通好了!往年的价钱是多少?现在压了一半还多!这是明抢啊!”

      就在一个时辰前,来自附近镇子的几个粮商,像是约好了一样,联袂而至。他们骑着骡子,带着空荡荡的车队,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虚伪的同情和精明的算计。

      “哎呀,老约翰,汉克,各位乡亲,丰收是好事啊!”为首的胖商人帕克勒搓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可这年景,到处都丰收,粮价跌得厉害啊!我们也是没办法,运到城里,路税、损耗、人工…唉,成本太高!这个价,”他伸出一个肥短的手指,报出一个低得令人心寒的数字,“我们也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咬牙收了!”

      汉克当时就怒了,一把揪住帕克勒的领子:“帕克勒!你当我们是傻子?这价比去年灾年还低!你们就是看我们粮食多,运不出去,故意压价!”

      帕克勒也不挣扎,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汉克,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有粮食,不错。可你们有多少车马?能运出去多少?靠人挑肩扛,走到镇上,麦子都该发芽了!再说了,”他环视着那巨大的麦堆,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么多粮食,你们那还没完全建好的公共谷仓,装得下吗?这秋雨说来就来,要是淋了雨,发了霉,那可就连这个价都不值咯!”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运输,储存。合作社能集中力量种出前所未有的粮食,却没有足够的运力将其变成财富,更没有足够的、安全的仓储来抵御风险。村民们空守着金灿灿的麦山,却仿佛看到了它们在自己眼前腐烂、化为乌有的惨状。

      金黄的麦粒确实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半个打谷场。为了尽快降低水分防止霉变,村民们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晾晒——不仅打谷场铺得满满当当,连各家各户相对平坦的屋顶、院子里清扫出来的空地,甚至村里那条还算平整的主路两旁,都铺上了席子,晒着金黄的麦粒。整个村子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麦香。孩子们被严厉告诫不许乱跑,妇人们则不断地用木耙翻动麦粒,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焦灼。天空任何一片飘来的乌云,都能引起一阵恐慌。

      “难道…难道就真的只能卖给那些黑心商人?”寡妇艾尔玛脸色苍白,她深知这粮食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家未来一年的希望,是凭证系统能够维持的信用的基石。

      老农巴尔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麦堆,满是皱纹的脸上刻满了愁苦:“唉…这就是咱们庄稼人的命啊…丰年粮贱,灾年饿肚…没个出路…”

      这正是最经典的“谷贱伤农”现象。农业丰收,供给暴增,但需求相对稳定,加上农民缺乏议价能力和有效的储存、运输手段,导致收购价格暴跌,农民的收入反而比平常年份甚至歉收年份还要低。辛勤劳动换来的丰收果实,无法转化为应有的收益,甚至成为负担。

      洛兰看着眼前绝望的村民,拳头紧紧握起。他能斩妖除魔,却无法对抗这无形的经济规律和商人的联合绞杀。他看向维迪乌斯,却发现这位平日总是智珠在握的“炼金术师”,此刻也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皮质笔记本,那根总是泄露情绪的尾巴也垂落下来,尾尖偶尔烦躁地扫一下地面。

      “维特,”洛兰低声问,“有什么办法吗?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我们组织人手自己运出去?”

      维迪乌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距离太远,运力有限。我们所有的牛车、驴车集中起来,加上人力,一次能运出去的,相对于这个总量,也是杯水车薪。而且,时间不等人,天气和…潜在的破坏,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村外,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卷着尘土吹过打谷场,远处天边,浓重的乌云正在快速汇聚。

      “要下雨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快!收粮食!”
      “屋顶上的!快收起来!”
      “谷仓!快往谷仓里搬!”

      场面瞬间大乱。村民们像炸了窝的蚂蚁,疯狂地拿起木锨、扫帚、箩筐,拼命地将晾晒的麦粒归拢,往那尚未完全竣工、只是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公共谷仓里搬运。人力在巨大的粮食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混乱中,麦粒被踩进泥土,箩筐被打翻,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呵斥声,焦急的催促声响成一片。

      汉克吼得嗓子都快哑了,赤着膊,汗水沿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拼命将麦粒铲进谷仓。老约翰也顾不得算计了,帮着撑开麻袋。艾尔玛和玛娜等妇女则用簸箕和裙子兜着麦粒,小跑着运送。

      洛兰和维迪乌斯也全力投入。洛兰力气大,一次能扛起两大袋麦粒,步履如飞。维迪乌斯则展现出了与他炼金术士身份不符的效率和某种…奇特的协调能力,他总能出现在最拥堵的地方,用简短的指令和恰到好处的搭手,让局部混乱的搬运变得顺畅一些,他那条尾巴有时甚至会灵巧地卷起一个翻倒的箩筐,递给急需的人。

      然而,乌云不等人。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小小的烟尘,也打在村民们绝望的心上。

      “快啊!再快一点!”

      就在这混乱和绝望达到顶点的时刻,村口方向,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重而整齐的车轮声,以及某种大型牲畜低沉有力的喘息声。

      所有人在雨中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望向村口。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萨索尔村。拉车的不是常见的驮马或牛,而是一种体型格外高大、披着暗色鳞甲、头生独角的健壮兽类,它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赤红的光芒。车队的人员着装统一,穿着深色的、带有暗红色纹路的斗篷,面容大多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偶尔露出的下颌线条硬朗,肤色偏深,有些人的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类似角质的小凸起。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匀称的女性,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美丽却带着非人质感的苍白面孔,尖耳,暗紫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眼眸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她目光扫过混乱的打谷场和那堆积如山的麦粒,最后落在了同样停下动作、正微微挑眉看着她的维迪乌斯身上。

      村民们被这支散发着异样气息的车队震慑住了,一时间,连雨点打在身上的凉意都忘了。

      那女性魔族径直走向维迪乌斯,无视了其他人警惕的目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但显然表示尊敬的礼节,声音清冷如同玉石交击:“奉‘暗影商会’之命,前来与萨索尔村洽谈粮食收购事宜。我是商队负责人,薇奥拉。”

      维迪乌斯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商人式的微笑:“暗影商会?真是久仰。我是村里的顾问,维特。不知贵商会,对我们这些…有点棘手的粮食,有什么看法?”

      薇奥拉语气平淡,直奔主题:“这些麦粒,品质尚可。我们愿意以高于目前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全部收购。并且,我们自带运输力,可以立刻装车,解决你们的储存危机。”

      “三…三成?”老约翰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汉克和其他村民也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奥拉继续道:“不仅如此,我们希望能与萨索尔村签订长期包销契约。今后你们出产的粮食、特色农副产品,比如…那种长势异常良好的卷心菜,以及可能开发的其他作物,我们享有优先收购权。价格,会根据市场情况,给予优惠。”

      这简直是天降救星!村民们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但是,”薇奥拉话锋一转,银色眼眸扫过维迪乌斯和洛兰,“契约需要附加条款。”她取出一卷用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的卷轴,上面用闪烁着微光的银色墨水写着条款。

      维迪乌斯接过卷轴,快速浏览着。他的目光在几条附加条款上微微停留。

      洛兰凑近低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维迪乌斯将卷轴微微倾斜,指给洛兰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这里…‘卖方同意,在必要时,接受买方派遣的技术顾问,对特定农作物的种植进行指导’…还有这条,‘为确保贸易路线安全,双方承诺不向特定第三方(附有隐秘的教会和王室徽记暗纹)输出任何形式的金属武器、铠甲及制式军用物资’。”

      洛兰心中一凛。技术援助…武器禁运…这绝不仅仅是商业契约。

      维迪乌斯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抬头对薇奥拉笑了笑,手指在那“技术顾问”和“武器禁运”的条款上轻轻点了点:“这两条,很合理。我们接受。”他接过薇奥拉递过来的魔法笔,在契约上签下了“维特”的名字,笔迹落下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契约签订,魔族商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那些强壮的鳞甲兽拉动大车,商队成员(现在可以看出他们大多身体强壮,动作协调,隐隐有行伍气息)开始有条不紊地装运粮食。雨水还在下,但村民们心中的阴霾已被驱散,他们穿着湿透的衣服,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兴奋,帮忙装车,议论纷纷。

      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紧张、混乱和绝望,此刻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所有人。

      在谷仓旁边一个临时堆起、用油布遮盖好的麦堆旁,洛兰几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背靠着鼓囊囊的麦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身上的皮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身体,金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维迪乌斯在他身边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几分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只是尾巴也软软地垂在麦粒上,显示着他的消耗。

      “总算…暂时解决了。”洛兰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维迪乌斯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看着谷仓屋檐外连绵的雨丝,“这只是开始。以后的麻烦,会更多。”

      他没有得到回应。侧头一看,发现洛兰竟然就这么靠着麦堆,歪着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或许是太累,或许是终于放下心,他的头无意识地一歪,恰好靠在了维迪乌斯的肩膀上。

      维迪乌斯身体瞬间僵直。

      他能感觉到洛兰头发上残留的雨水湿意,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活物的温热体温。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避开,但最终,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任由那颗长着金色头发的脑袋,沉甸甸地、信任地靠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南方王都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中,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算计,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思虑。更长远的布局,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身边这个沉睡的勇者,会是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变量,还是…最终的归宿?

      雨声淅沥,打在谷仓的屋顶和油布上,像是为这短暂宁静奏响的催眠曲。打谷场上,魔族商队装运粮食的声音,村民们压抑的欢呼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维迪乌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黑色雕像,在弥漫着新麦清香的雨夜里,思索着无人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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