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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心中的影子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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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找到那座法坛的时候,天亮了一线。
废丘上的风很大,吹得那三面黑幡猎猎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布里挣出来。四个徒弟还在,跪在泥地里,脸白得像纸,看见杨戬上来,没有人跑——腿软得跑不动。
法坛很简单。一张香案,一个香炉,一堆烧成灰的符纸,还有那个用婴儿头骨做成的铃铛,滚落在案脚边上。
朱蟒趴在法坛下面。
脸朝下,脖子扭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边那一线正在变亮的灰白,眼珠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杨戬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凉的。
不用探也知道是凉的。但他还是探了。哮天犬在一旁,鼻子动了动,在空气里嗅着什么。
“怎么死的?”一同而来的黄天化问道。
杨戬仔细看了看朱蟒的姿势,又看了看法坛的高度,最后看了看那张扭曲的脸。
“摔的。”他说。
黄天化愣了一下。
“摔的?”
杨戬站起来,退后两步,朝法坛的方向指了指。
“法事做到一半,出了岔子。他往后倒,从上面摔下来,脖子磕在坛基上。”
黄天化看了看那个高度——不到一人高,换做是他,摔下来最多扭伤脚踝。
“这么矮的坛,能摔死人?”
杨戬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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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大营外面那片刚收拾过的战场,现在已经彻底没法看了。
尸体从土里爬出来过,又倒下去。它们倒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堆。有的趴在坑边,半个身子还在土里;有的倒在路上,被踩得不成样子;有的互相叠着,像是什么东西把一堆破烂随手扔在那里。
姜子牙的命令很简单:烧。
全烧了。一块肉一片布都别留。
伙夫营的人被临时调来干这个。他们忍着恶心,用长杆子把尸体往一堆挑,挑不动就用绳子套着脚拖。有的人生前认识,前几天还在一个锅里吃过饭;有的已经认不出是谁,烂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没人说话。
只有长杆戳进肉里的闷响,只有尸体被拖过地面时那种湿漉漉的“沙沙”声——和昨夜它们爬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尸体堆成一座小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堆东西上。光落在上面,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变得黏稠稠的,不怎么愿意往前走。
金吒、木吒、哪吒、雷震子站在尸堆前面,隔着二十步远。
“一起。”金吒说。
四个人同时抬手,为了效率也是为了避免遗留的有暗手,便决定用胸中的三昧真火焚烧这些尸首。
四股火撞进尸堆。
那一瞬间,空气猛地一缩,然后炸开。
火苗从尸体的缝隙里往外钻,从眼眶里往外冒,从裂开的肚皮里往外涌。烧焦的肉味、油脂滋滋响的声音、骨头炸裂的噼啪——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火里惨叫,又像是火本身在笑。
围观的士卒往后退了几步。不是因为热,是别的原因。
金吒盯着那堆火,目光从火焰的根部往上移,移到最上面,移到火焰舔舐天空的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人群的另一边,离火堆大概五十步,一个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妇人站在那里。
他的外祖母,殷老夫人。
她穿着深色的衣裳,头上包着深色的帕子,站在人群外面,像一块早就立在那里的石头。周围的士卒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捂着鼻子,有的盯着火发呆——没人注意她。
她在看火。
金吒看不清她的表情,隔得太远。但他看得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对着火光的方向,一动不动。火焰的跳动映在她瞳孔里,跳一下,映一下,跳一下,映一下。
金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上一次见到外祖母是什么时候。她总是来去无踪,有时候出现在母亲帐篷里,有时候在营地边缘站着,有时候好几天看不见人。母亲不怎么提她,父亲也不怎么提她,好像她是一个需要绕开的话题。
每次外祖母出现,金吒心里都会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起来有些不孝,但他确实在和那位长辈相处时,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上的不适。他想过这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也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长辈惯有的威严。但下一次见面,那种感觉又会浮上来,淡淡的,却一直都在。
具体是哪里不适,又是如何造成的不适,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得像影子的影子,你知道它在,却抓不住它从何而来。
五十步外,那堆火烧得那么旺,热浪一波一波往外推,外祖母殷老夫人站在那里,衣角都不动一下。
可能是她看得太久了。从火点起来到现在,她没有移开过眼睛。火里烧的是人,是尸体,是那些昨夜爬起来想要杀人的东西——她看着它们烧,像在看一堆普普通通的柴火。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一种不安感在他的心里影影幢幢,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抓不住它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他想过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得像站在阳光里,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正投下影子——
可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脸。那些母亲提到外祖母时微微僵硬的表情,那些没有说完就停住的话,那些绕开的眼神。他以前以为那是母女之间常见的什么,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大哥?”
木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金吒回过神来,看见木吒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疑问。
“火差不多了。”木吒说。
金吒看向那堆火。火焰已经开始变小,最上面的东西已经烧成灰,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灰烬,往营地的方向飘。
他再往人群那边看。
殷老夫人刚才站的地方,已经空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金吒完全没有察觉。
他突然很想去见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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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人坐在帐篷里。
外面的喧哗还在继续,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跑,脚步声乱糟糟的从帐外经过,一个接一个。没人进来。帐篷帘子垂着,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隔着一层布,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坐在那里。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坐在那里。腿上的肌肉还记得刚才那种不听使唤的感觉,现在放松下来了,却还在微微地抖,一抽一抽的,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那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了。谁拖的,什么时候拖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人进来过,看见她坐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有别人进来,两个人一起把趴在地上的那东西拖出去。李靖和孩子们都过来瞧过她,见她无事也就放心了。营地里现下一团乱,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来陪着她。
她应该害怕的。
但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害怕。是那种害怕被别的东西盖住了。那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压住了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庆幸、所有的“劫后余生”该有的情绪。它压在那里,不重,但是很实在。
那是——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帐篷里光线黯淡,只有一角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把刀。
那些梦。
她想起来了。
这些天一直睡不沉,那些梦就一直浮在那里。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很远的声音。很闷的声响。有尖叫,似远似近;还有红色,无论梦境的场景如何混乱如何切换,都存在着一抹红色……如喷泉一般的红色。
每次醒来,那些碎片就散了。抓不住。越想抓,散得越快。
所有那些梦里,只有在昨晚,有一个瞬间是清晰的。很短,很短的一瞬,然后就没了。像是谁在熄灯前,让她最后看一眼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那是她父亲,在她十来岁时就去世的父亲。
不对。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父亲在她十来岁的时候去世的。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应该记得的。应该记得很多——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生气时皱眉头的样子,他高兴时拍她脑袋的那只手的重量。
但她关于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
模糊到只记得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一个概念。父亲。她有过父亲。父亲死了。死了很久了。
对于亲子血缘关系而言,这是不寻常的。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像是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自己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们一直在那里。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是什么树,叶子是什么形状,春天开不开花。
这些年,她很少想起父亲。
她忽然发现这个事实。不是“偶尔想起但是次数不多”。是“很少”。少到不正常。出嫁之后,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父亲。逢年过节该祭拜的时候,她祭拜。别人提到父亲的时候,她附和。但她自己——
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他。
从来没有。
像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通往那里的路还在,但路口立着一块看不见的牌子。每一次她快要走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转向,去别的地方,想别的事,想别的人——想李靖,想孩子们,想今天的晚饭明天的衣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转向。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听不见自己心跳的时候就一直存在。它在她每次快要接近那个地方的时候,轻轻推她一下。很轻。轻到她从来不觉得那是被推。只觉得是自己想走那边。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母亲。
但是母亲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想起母亲那冷峻的眼神。想起母亲看她时那种一贯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鄙夷。那种目光落在身上,像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洗不掉,擦不掉,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干。
或许,什么事情都想着让别人帮,也是母亲一直以来对自己弃如蔽履的原因之一吧。
有些事情,也要开始学着自己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