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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梦呓 沉睡者的觉 ...

  •   那一夜没有月亮。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没有,是天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黑得干干净净,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黑得让人抬头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商营那边动手的时候,西岐这边大多数人正在睡觉。

      法坛搭在五里外的一座废丘上。左道之人叫朱蟒,名字是假的,出身也是假的,只有一身本事是真的——他能在尸体耳朵眼里塞进一点东西,然后那些尸体就会站起来,朝活人的方向走。

      塞进去的那点东西,有人说是虫,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死者的怨。朱蟒从来不解释。他只管做法,只管收钱,只管在天亮之前离开。

      那天夜里,他带了四个徒弟,一堆符纸,三面黑幡,还有一个用婴儿头骨做成的铃铛。

      法坛点起来的时候,西岐那边还亮着几处灯火,远远看着,像落在黑布上的几点火星。

      朱蟒看了看那些火星,笑了一下。

      他开始摇铃。

      叮铃——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响,但传得很远。不是顺着风传,是顺着地皮传,顺着草根传,顺着那些埋在浅土里的死人骨头传。

      西岐大营外围,有一片刚刚收拾过的战场。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把尸体往坑里一扔,盖层土,压几块石头。仗还在打,没工夫好好埋人。坑挖得浅,土盖得薄,有些尸体的手脚还露在外面,夜里看着,像从地底下伸出来讨东西的手。

      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手动了。

      先是手指,蜷一下,伸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是手腕,小臂,肘关节——咔吧,咔吧,那种声音很轻,但架不住多,几百个关节一起响,听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翻了个身。

      朱蟒的四个徒弟站在法坛四角,手里捧着符纸,脸白得像纸。他们跟着师父的时间不短,见过尸体站起来,见过死人走路,但每次看到这场面,还是忍不住腿软。

      朱蟒不看他们。他只盯着面前的香炉,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土里的尸体开始往外爬。

      一只胳膊先伸出来,撑着地面,然后另一只,然后一颗脑袋——脑袋上还带着泥,眼眶是空的,嘴唇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牙。那颗脑袋转了转,像是找方向,然后整个身体从土里挣出来,哗啦一声,带出一股腥臭。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它们站起来了。月光下——那天晚上其实没月光,但奇怪的是,它们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周围好像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让活人看见就会头皮发麻的东西。

      它们开始朝西岐大营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腿断了就拖着腿,胳膊掉了就不管胳膊,有的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本来就是死的,哪来的表情。

      ******************************************

      混乱是从子时三刻开始的。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哨楼上的老兵。他看见营地外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走,是拖,是挪,是某种不该属于活物的、关节逆向的蠕动。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看见那些东西爬进了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尸体。

      有的穿着西岐这边战死的袍甲,伤口还在往外淌黑水。有的穿着商军的衣服,脑袋缺了半边,白花花的什么东西在里面晃。还有的已经看不出是谁的兵,烂得太久,脸像融化的蜡。

      它们没有声音。

      没有喊杀,没有嘶吼,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身体拖过地面时那种湿漉漉的、黏稠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蛇同时爬过沙地。

      哨兵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撕开夜色,尖锐得像杀猪。

      然后整个营地就炸了。

      杨戬冲出帐篷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处着了火。不是有人放火,是那些尸体撞翻了营火,拖着燃烧的布幔继续往前走,浑然不觉。火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帐篷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他看见一个西岐士卒举刀砍向一具尸体,刀刃劈进肩膀,卡在骨头里。那尸体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起手,慢慢、慢慢地掐住了士卒的脖子。

      “别砍!”杨戬喊,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士卒冲上去,刀砍、□□、棍砸——那些尸体只是倒下去,然后又爬起来。砍掉的胳膊在地上还在爬,断掉的腿还在蹬。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上半身用胳膊撑着地,拖着肠子继续往前挪。

      杨戬的天眼骤然张开。金光扫过之处,他看见那些尸体身上缠着细细的、黑红色的线,像傀儡师手里的丝。那些线从它们体内穿出,延伸向远处黑暗中的某个点。

      法坛。

      有人在施法。

      “跟我来!”他喊,带着哮天犬朝那个方向冲去。但没跑出多远,就被潮水般的尸体挡住了。

      太多了。它们从黑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海浪,像蝗群,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噩梦。

      原本是最安全的地方。前面有兵,后面有栅栏,出了事也有男人们挡着。但今夜不一样,那些尸体不是从正面攻进来的,它们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地里爬出来的,从栅栏缝里挤进来的,有些甚至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帐篷里头。

      最先出事的是东边第三顶帐篷。

      一个老嬷嬷半夜起来解手,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张脸——那张脸她认识,是上个月死的那个马夫,她还给他送过一碗热汤。

      那张脸上的肉已经烂了一半,眼眶里空空的,但嘴张着,朝她凑过来。

      老嬷嬷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往后倒。

      隔壁帐篷的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看见的是一群——不,是几十个——黑影,正朝这边涌过来。

      “快跑——!”

      喊声还没落地,那些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殷夫人是被吵醒的。

      她睡得不沉,这些天一直睡得不沉。梦里总是听见什么声音,很远,很闷,还有一片红色……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心跳得厉害,却说不上来梦见了什么。

      那天夜里,她听见的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惨叫。

      很近的惨叫。

      她猛地坐起来,帐篷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身边的李靖不在——他傍晚被姜子牙叫去议事,一直没回来。

      她摸黑找衣服,手抖得厉害,半天穿不进去。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不是用手掀的。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扯掉的,刷的一声,带进一股风。那股风里有血腥味,有泥腥味,还有一种别的味道——烂肉的味道。

      殷夫人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脸她认识,是负责巡哨的一个年轻士卒,前几天还在路上遇见过,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叫了声“夫人”。现在那张脸烂了一半,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嘴张着,露出里面的牙。

      它朝她走过来。

      殷夫人的腿动不了。

      她想跑,想喊,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尸体越走越近,近到能看见它脸上的蛆在爬。

      它伸出手。

      那只手是黑的,指甲很长,上面沾着血和泥。

      尸体伸出手的时候,殷夫人没能躲开。

      不是不想躲。是腿不听使唤。那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膝盖以下全没了知觉。她想喊,喉咙里也堵着什么东西,喊不出声。那只手越来越近,黑的,指甲很长,上面沾着血和泥,还有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烂肉——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睁大。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拨正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顶开了她。

      她的眼神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空空的,像是在看面前这具尸体,又像是穿过它,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谁都看不见的东西。

      嘴唇动了。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要留——”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飘飘的,像是梦话。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睛睁着,人站着,醒着,但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做梦。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声。它们就那么落下去,沉进地底,沉进那些尸体来的时候的地方。

      五里外。

      朱蟒正摇着铃,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铃铛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想弯腰去捡,发现腰弯不下去。他想喊徒弟,发现嘴张不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要留。”

      那声音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砸了一下。

      他往后倒。

      从法坛上摔下去,滚了三滚,脸朝下趴在泥地里。

      四个徒弟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们跑过去把师父翻过来,看见的是一张扭曲的脸,嘴角挂着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夜空——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师——师父——!”

      没人回应。

      西岐大营里,所有的尸体在同一时刻倒了下去。

      不是慢慢地倒,是轰然倒下,像是一根线同时被剪断,牵着的那些东西全没了力气。有的站着倒,有的跑着倒,有的正咬着什么东西,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块肉。

      活人们愣在那里,举着刀,喘着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有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和夜风从帐篷间穿过的呜呜声。

      殷夫人站在自己的帐篷里。

      那具尸体倒在她脚边,离她不到一步远。它趴在地上,脸歪向一边,那只挂在眼眶外头的眼珠子,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刚刚的一切如同做梦一样。

      远处的喊声已经停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大夫,有人在喊“没事了没事了”——那些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太真切。

      是她吗?

      是她让这些尸体……停下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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