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白毛红瞳女

1、落榜书生 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
　　清江府今年的科举盛事，本应是举子云集、酒楼满座的时节，可天空像是蓄了怨一般，雨线密密，落得街巷泥泞，行人稀少。
　　考院外，一张落榜名单被雨水打得发皱，墨迹晕开。
　　孟瑶站在名单前，白衣被雨浸透，发梢贴在脸侧，指尖微微发抖。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在前十，不在三十，甚至不在整个名单之中。
　　连个末榜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那张纸，雨点砸在她脸上，滑进她的眼睛，模糊了视线。可她没有擦，也没有退，只是站在原地。
　　她考了三年，字字入心，抄经、背卷子、教书先生骂她笨也从未放弃。
　　可结果却是——
　　连个“榜下”二字都没能得到。
　　雨越下越大，泥水淌过她鞋边，她却像听不见、看不到。
　　直到有人从考院里匆忙跑出，不小心撞到她。
　　“哎！让开让开，落榜也别杵在门口挡道啊！”
　　少年发出不耐烦的嗤声，甩了甩衣袖，走入雨幕。
　　孟瑶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她不怒，也不辩解，只是重新扶稳肩上那把破旧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被她用纸线勉强绑住，雨水仍滴滴落在她的额间。
　　“……也罢。”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雨吞没。
　　读书十年，她可能真的是天资不够；或者，命里无这条路。
　　她转身离开考院。
　　雨声敲击青石板，一步步都沉得让人心里发凉。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只有酒楼还亮着昏黄的灯火，能听见里面的笑语和高声。那是庆贺的举子们，唯有那些进了前十的人，才能在雨夜里畅饮。
　　孟瑶从酒楼下走过。
　　她听见有士子笑着念：“那孟瑶，书呆子一个，连策问开头都写得苦兮兮的，落榜不奇怪！”
　　众人哄笑。
　　孟瑶没有回头。
　　她只是加紧了握伞的手，指节微白。
　　雨夜里，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雨势在巷口转弱，空气变得潮湿沉闷。
　　孟瑶走到一处河边小桥，停下脚步。
　　桥下的河水因雨暴涨，浑浊而急。河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望着河面，心中有某种说不出的空。
　　她不是想投河，也不是想死。
　　只是——
　　她突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在哪里。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在一纸榜单上被否定。
　　她轻轻叹息，声音像被夜吞掉。
　　就在这时——
　　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
　　是那种骤然、彻底、像被人按住的死寂。
　　孟瑶咬了咬唇，抬头望向前方。
　　雨幕突然被劈成两半。
　　不是被风，而是被一道浅蓝色的光。
　　那光细如剑芒，安静、锋利，从天边划落。
　　下一瞬——
　　一位女子立在桥前。
　　青衣如雾，腰束细带，肩上披着一层微光，脚尖未触地，雨水落在她周围一尺外便自动滑开，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离。
　　她的脸极美，却并非凡尘之美——眉冷如山霜，眸静似秋潭，气息沉敛，仿佛从无尘之境来。
　　孟瑶愣住了。
　　那女子的出现太突兀，太梦幻……又太危险。
　　青衣女子看着她，目光沉静若寒星。
　　“你为何哭？”
　　孟瑶怔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竟真的湿润。
　　她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淋了雨。”
　　青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片刻，她道：
　　“你心里有痛。”
　　孟瑶一时语塞。
　　青衣女子的目光穿透力极强，像能看进人心深处。
　　孟瑶缓缓开口：“我本想凭文章入仕……今日落榜。十年寒窗，一朝无果。”
　　青衣女子静静听着。
　　孟瑶难得说话，多年的委屈压在胸口，此刻其实想哭，却倔强地忍住。
　　青衣女子突然问：“你可愿放弃？”
　　孟瑶怔住。
　　她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未来该如何走……但我不想放弃。”
　　青衣女子看了她很久。
　　久得让孟瑶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然后——
　　青衣女子伸出手。
　　手掌白皙，纤指冷净，带着淡淡的光。
　　“你愿随我走吗？”
　　孟瑶瞳孔微缩。
　　青衣女子继续道：“不做凡人书生，亦不必困于功名利禄。”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无法拒绝的力量。
　　“随我入山，随我修行。”
　　孟瑶震惊得忘了呼吸。
　　修行？
　　修仙？
　　她只在书里见过的传说，如今却亲耳听见。
　　她怔怔望着青衣女子的手。
　　心中的空、迷茫、痛楚在这一刻突然被新的火焰替代。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
　　握住了那只手。
　　青衣女子眸光轻动，似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柔意。
　　“我名许青岚。”
　　“从今往后，你随我入——”
　　她手腕轻轻一转，周身灵力微动。
　　雨幕瞬间被推开三丈。
　　她低声道：
　　“清霄宗。”
　　清霄宗，位于天远山脉深处，山峰绵延数十里，云雾终日不散。
　　许青岚带着孟瑶飞入山门时，孟瑶只觉得世界从灰暗骤然变得明亮。
　　山峰若隐若现，浮在云海之上；溪水顺山势而下，水声清越；林中偶有灵鹿跃过，蹄影如光。
　　凡尘十六年，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许青岚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莫怕。”
　　孟瑶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
　　入口处，两名清霄宗弟子看到许青岚，立刻抱拳：“许师姐。”
　　然后眼神落在孟瑶身上，惊讶明显。
　　“许师姐此番外出，竟……带回凡人？”
　　许青岚淡声：“有缘之人。”
　　弟子们不敢再问。
　　孟瑶听着“凡人”二字，心里微紧，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书生。
　　许青岚带她上山，行至一处青石小径，两旁青竹成林，风声温柔，像在轻唱。
　　孟瑶轻声问：“许仙……许青岚姑娘。”
　　许青岚：“叫我师姐。”
　　孟瑶愣了愣：“可我还没有拜师仪式。”
　　许青岚第一次露出极轻的笑意，像霜冻后的微融。
　　“你既愿随我来，便已入我门下。”
　　孟瑶耳尖微红。
　　她走了十六年孤苦的路，从没人这样笃定地接纳过她。
　　许青岚突然停下，侧头看她：“你眼睛红了。”
　　孟瑶连忙低头：“是……风吹的。”
　　许青岚淡淡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指尖轻轻触向孟瑶的眉角，一抹灵力温柔拂过。
　　眼睛不再酸涩。
　　像有人抹去了雨迹，也抹去了心里的委屈。
　　山路尽头，出现一座清雅的院落，白墙黛瓦，被竹林包围。
　　“此处是我的居处。”许青岚道，“你暂住此地。”
　　孟瑶点头，心跳得有点快。
　　她跟着许青岚跨入院门，刚落脚，一只白色的小兽从竹林中跳出，毛茸茸的尾巴一甩，落在孟瑶脚边。
　　“咿！”小兽叫了一声，仰头盯着她。
　　孟瑶惊得后退一步。
　　许青岚道：“不用怕，是雪狸，我的灵兽。”
　　雪狸跳到孟瑶脚边，嗅了嗅，又跳到她怀里，蜷成一团。
　　孟瑶僵住了。
　　许青岚轻轻挑眉：“它很认生，能主动亲近你……倒是罕见。”
　　孟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雪狸，心里某块柔软被悄然触动。
　　她第一次觉得——
　　也许，她真的能在这里，开始新的道路。
　　许青岚带她来到偏室，取出一枚浅青色的玉简。
　　“此是《清霄入门心法》，凡人入道需先引灵入体。”
　　孟瑶郑重接过。
　　许青岚坐在桌前，亲自示范：“闭目，凝神，心念如水。”
　　她的声音清淡，却如寒潭一般让人神思清明。
　　孟瑶照做。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与外界风声一致，心绪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
　　许青岚抬手，指尖一缕青色光芒化作细线，轻触孟瑶眉心。
　　孟瑶浑身一震。
　　整片世界仿佛在刹那安静，身体像被温暖包裹，某个从未被触及过的地方轻轻被打开。
　　一丝灵气缓缓渗入体内。
　　孟瑶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她看见自己身体周围，竟有淡淡的光气轻绕。
　　她真的……在修行。
　　不再是凡人。
　　不再是落榜书生。
　　许青岚收回手，眼中闪过一抹久未有的柔和。
　　“孟瑶，你很适合修行。”
　　孟瑶心跳急促，忍不住问：“许师姐……你为何要救我？”
　　许青岚静静看着她。
　　“因为你心中不愿放弃。”
　　“这样的人，不该困在凡尘。”
　　她顿了一息。
　　“也不该在雨夜里，一个人流泪。”
　　孟瑶的喉咙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轻轻抬头，看见许青岚的目光——清冷，却温柔得让人无法移开。
　　许青岚缓缓道：
　　“你从今日起，随我修行。”
　　“清霄宗，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孟瑶怔怔看着她。
　　雨夜的孤独、落榜的屈辱、十年无人理解的苦心……都在这句话下仿佛被轻轻抚平。
　　她第一次想哭，却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她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她轻声道：
　　“许师姐……我会努力的。”
　　许青岚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为孟瑶点亮室中的灯火。
　　灯光暖黄，倒映在孟瑶的眼中，也照亮她未来的路。
　　许青岚背对着她，淡淡道：
　　“行云，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
　　孟瑶怔住。
　　许青岚继续道：
　　“你若愿意，我会护你一生道路。”
　　孟瑶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的风吹起竹叶，发出温柔的声响。
　　她第一次感到——
　　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许青岚回头，眼光落在她身上：
　　“这条道……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