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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于饶与顾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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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那圈熟悉的、能为他换来怜惜的红晕,便迅速盈满了他的眼眶。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熟练地沉浸在一种自怜自艾的情绪里。他在心中默念:
“……于立冬,张小花,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你们对我爱答不理,他日我定让你们……高攀不起。”
“所有瞧不起我的人,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的笑脸,全都踩在脚底下。”
这股突如其来的怨恨,竟让他暂时忘记了酷暑的潮热,脸上因炎热泛起的红潮也消退了几分。
正当于饶心中愤恨埋怨时,一瓶冰冰凉凉的依云矿泉水挂着冷凝水忽地贴近他的脸庞,给于饶来了个大降温。
于饶被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浑身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幼狮猛地抬起头。
目光所及,先撞入一道清贵疏离的身影。
对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看似简洁的白色丝光棉T恤,但细腻的纹理与妥帖的剪裁,无声地诉说着不菲的价格;下身是一条版型极佳的烟灰色休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他周身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于饶说不清道不明、但能清晰感知到的“昂贵”气息。那是一种浸润在良好环境和财富中,经由时间沉淀出的从容与考究。
他的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调,鼻梁高挺得如同精心雕琢过。此刻,那双瞳色极深、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正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玩味,和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于饶顶着一张晒得泛红的娃娃脸,心中立刻涌起一股酸涩的厌恶——这种因为家庭富裕而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正是他最憎恶的。他狠狠剜了一眼这个“装货”。
没错,在于饶的心里,这种因为家庭富裕而有意无意显摆的人都是“装货”,是stronger。
这是他这个暑假在网上新学的词。
在于饶猛地抬头与他对视的瞬间,顾聿辞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他手中的老旧手机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兼职招聘的界面。一丝了然的兴味在他心底掠过,被他完美地掩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后。
“这天气,能随手给你一瓶水的,也算缘分吧。”顾聿辞晃了晃手中那瓶的依云矿泉水,那流线型的玻璃瓶身质感高级,凝结的水珠像一层细密的雨。他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友善,将水递了过去。
于饶看着眼前这瓶水,独特的法语Logo“evian”优雅地印在标签上,曲线流畅的玻璃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瓶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正不断滑落,在他刚才被触碰的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湿意。
那触感很冰凉,瞬间驱散了皮肤的灼热。
但这份凉爽反而加剧了他心里的不适。这瓶水,连同拿着它的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过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心头一梗,那股莫名的骄傲又顶了上来——“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这个stronger肯定是看他穷,特意拿这身铜臭味来显摆,想看他出丑,看他感恩戴德!
“用不着。”于饶冷声拒绝,刻意显出一种不屑的清高……
转而拧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军绿色老旧保温杯,仰头就灌。
他完全忘了,那是他不舍得下车后在外面买水,所以下火车前特意去灌满的开水,在酷暑和闷塞下,水温降得很慢。
“噗——”
于饶被烫得猛地将水吐出,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那双总是泛着水光的杏眼痛苦地紧紧闭上,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原本殷红的嘴唇被烫得更加鲜艳肿胀,像熟透的、快要裂开的果子。他狼狈地吐着舌头嘶气。
顾聿辞就站在他的正前方,见状,姿态优雅地后撤了半步,精准地避开了那零星的水渍。他盯着于饶被烫得通红、泛着水光的嘴唇,掂了掂手中的水瓶,语气平淡无波:
“我本来是想顺便问问路。既然你不要,那我……”
话音未落,于饶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夺过了那瓶依云,拧开瓶盖,“吨吨吨”地就往喉咙里猛灌。他喝得太急太猛,清澈的水流从他嘴角溢出,像一条透明的小蛇,沿着他的下颌、脖颈,最后倏地钻进了汗湿的衣领里。
顾聿辞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水痕,眼神逐渐晦暗,如同风吹云涌后深不见底的夜空。
半瓶冰水下肚,才勉强压下了舌头上的灼痛。于饶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下巴上的水渍,又瞅了眼手中这瓶“解了燃眉之急”的贵价水,一种复杂的羞恼让他更加不耐,对着顾聿辞没好气地说:“说吧,你要去哪?”
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所校园,来的路上也只在地图上看了个大概,哪里清楚具体的路线。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目的地是卫生间之类的地方,这样他就能随便指一栋教学楼,里面总该有厕所。
顾聿辞盯着于饶被水润泽过的、愈发鲜红的唇瓣,目光深处,某种极具侵占性的兴味一闪而过。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受导师周怀远嘱托,送师母陆雅言来忘京学院收拾东西。作为周怀远亲手挑选、已确定保送至其门下的准研究生,他已是导师家的常客,处理这些琐事理所当然。
而他的老师周怀远,正是这所学院隔壁——燕京大学望京分校经济发展学院的“战略投资学”教授,未来也将是他的硕士生导师。除了学者身份,周怀远更在顾家的“华彰鲸企”挂着战略顾问的头衔,是顾聿辞未来接手家族企业时,在理论与权术上的重要引路人之一。
几分钟前。
顾聿辞还坐在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师母。车载冷气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他漫无目的的目光掠过窗外,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树荫下的那个身影上——一个长相甜得像块糖、神情却阴郁得像块霉斑的少年,正对着手机屏幕龇着牙,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算计,几乎要冲破屏幕。
真是……意外的发现。
在顾聿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一口深井,情绪被妥帖地埋在井底。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人能把“我恨”和“我想要”如此直白地写在脸上。这种近乎原始的粗粝感,像一道野性的光,刺穿了他周遭精致却沉闷的空气。
像是被那道野性的光牵引着,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车上常备的依云水,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假装问路,是个不错的由头。
他在于饶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那瓶过于精致的冰水,当作一个试探性的道具,贴上了对方因热气和不忿而发烫的脸颊。
顾聿辞凝视着于饶不耐烦的侧脸,心中瞬间转过一个念头:眼前这人八成是新生,总归要去宿舍楼。不如就让他带路,名正言顺地摸清他的落脚点,以后……不就有的是机会再来“看看”他了么。
他正欲依照这个想法开口,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