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太阳雨 星期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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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道，有点刺鼻，闻久了喉咙发干。
老师大概也热得不想说话，集合点了名之后就放了人，让大家提前回教室收拾东西。
辛洧子从操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八百米她跑得不算慢，但体力一直不太好，跑完之后的反应比别人要大一些。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闷闷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热到发烫，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
她本就肤色偏白，平日里唇色浅淡，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八百米跑下来，脸颊才难得浮上一层浅红，看着鲜活了几分。
楼梯间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早就上去了，窝在教室里吹空调。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走廊上也没什么人。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喝水，大概是刚打完篮球，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
她走到过道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然后跟着一阵起哄的笑声。
笑声不大但很奇怪，像是专门卡在她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响起来的。
辛洧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在想下周的语文测试。语文课代表前几天在黑板上写过，下周四下午第二节课随堂测试，她的语文书第一单元有几篇课文还没看完，古诗文默写也有几段背得不熟。
她打算回教室翻一翻，把重点篇目再过一遍，至少心里有个底。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她还没跨进门，就看见窗户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个东西从窗户飞出去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下，像一只白色的鸟展开翅膀。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上听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又传来几声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听得见。是那种憋着不敢大声、又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大家默契地同时笑了，又在同一时刻收住，留下几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教室角落那几个经常一起玩的男男女女都用同一种表情看着她。
那种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难定义的东西。
像是看热闹，像是在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他们的眼睛里有期待，但期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辛洧子站在后门口，愣了两三秒。
她看了看自己的座位，桌面上空空荡荡，原本放在桌角的那本语文书不见了。她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
她明白了。
刚才飞出去的那个东西，是她的语文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看她，等她反应，那几个笑的人也没再出声，大概是等着看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骂，会不会冲进来问“谁扔的”。
辛洧子的目光扫过教室，从那几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
她知道问“谁扔的”没有意义，不会有人承认，就算有人承认，又能怎么样？老师来了最多说两句，下次还会扔。
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就是为了看她反应，而她最不擅长做的事情，就是给别人想要的反应。
突然有人从教室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喊了一声：“要下太阳雨了！”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跑出来，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哇靠，真的假的——”
辛洧子也跟着看了一眼窗外，天突然就暗了，大片的云从西边涌过来，厚厚的，灰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层金光。
雨落的没有任何预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砸出一片一片的白烟。
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被雨点砸到，叫了一声，捂着脑袋往教室里钻。有人伸手出去接雨，手心接满了又泼掉，接满了又泼掉。还有人站在门口看热闹，指着楼下喊：“你看那个傻逼还在跑——”
辛洧子转身往楼梯口跑。
楼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要么在教室吹空调，要么在操场还没回来。她下楼梯的时候步子很快，几乎是三级三级地往下跳，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扶手从她手心里滑过去，凉凉的，有一点点湿。
到了一楼，她冲进雨里。
雨声大得什么都听不清了，哗哗的，雨水打在她身上，浅棕色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眯着眼睛，用手遮住额头，雨水从指缝间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在绿化带里翻找。
一排冬青被雨水打湿，叶片歪垂，水珠顺着叶边落进泥土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苦气息。她蹲下身，拨开湿冷的枝叶，指尖触到微凉松软的泥土，很快找到了卡在枝间的语文书。
书没掉在地上，可封面沾了灰，书页被雨水浸得发皱、软塌。她捏住书脊轻轻一扯，没动，再稍一用力，书便从枝缝里滑了出来，几片湿叶贴在她手背上。
她迅速把书夹在臂弯，快步跑进一楼走廊。
走廊比外面暗一些，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湿漉漉的光影。
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辛洧子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上的字被雨洇开了一点，“语文”两个字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没注意到拐角有人。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是硬，很硬，很结实，像是撞到了一面墙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鞋底在湿滑的台阶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她本能地收紧胳膊，语文书差一点脱手。
对方也往后退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很稳，不像她那样狼狈。
辛洧子抬头。
她先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黑得像是没有底的深潭，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有一点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个很高的男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湿透的校服，白色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肩膀和锁骨的轮廓。湿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辛洧子先反应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她低下头，把目光从那男生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校服领口上，又觉得不太对，就移到了地上。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小声，她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男生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比她慢一些，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或者说，像是根本不着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停了两秒，“没事。”
辛洧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已经说过了，对方也说了没事，按理说对话应该到此为止。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雨声。
后来他先走的，他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辛洧子走到后门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掬了点水擦封面上的灰。
灰混着水变成黑浊的水渍，顺着池沿流进排水口。她擦得很细，先用指腹抹掉大块灰尘，再用指甲抠出书脊缝隙里的泥，擦完封面，又翻过来擦封底。
上面贴着蓝边白标签，写着高二三班，辛洧子。被水浸软了一点，字迹还清晰。
她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刚才那个男生的脸忽然浮上来，很黑很沉的眼睛，那句低沉的“没事”，还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她不知道他是哪个班，叫什么，甚至不确定以前有没有见过。
可他看她、看她手里那本书的那一眼，让她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暖，不甜，也不突兀，只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冒了头，轻得几乎抓不住。
她合上书夹在臂弯，走进教室。
放学铃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漫过整间教室，瞬间搅碎了沉闷。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搅在一起，大家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往外走，喧闹声渐渐往走廊外飘去。
辛洧子慢慢合上眼前的课本，把皱边的语文书和其他作业本一起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动作轻缓，不慌不忙。
她没有多停留片刻，就像平日里无数个放学时刻一样，安静地背起书包，起身走出了座位。
路过窗边时，走廊里的人渐渐走空，刚才喊着看彩虹的喧闹也散了，地面的水渍早被阳光晒得淡了痕迹。
她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身影融进放学的人流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太阳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