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一 ...
-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正与最后一个纸箱搏斗，恐龙睡衣的尾巴，卡在了茶几腿下。我挣扎着试图解脱，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稍等！”我喊道，一边扯着睡衣尾巴，结果“刺啦”一声，绿色的恐龙尾巴，裂开了一道口子。
门开了，司徒北站在门外，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过于正式的文件袋。他的目光从我裂开的恐龙尾巴，缓缓上移到我尴尬的脸上。
“乔设计师。”他平静地说，仿佛在设计部每周例会上。
我脑子嗡地一声。司徒北，国服设计部总经理，我的顶头上司，那个在会议室里，用一句“缺乏文化纵深”就毙掉我整个季度方案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我的新家门口。
“司……司总？”我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的房东。”他简洁地补充，目光扫过我身后，堆成小山的纸箱，“方便进去吗？有些租赁补充条款需要确认。”
我侧身让他进来，大脑疯狂运转：这是新型职场PUA吗？还是公司福利住房计划的一部分？不对，我明明是通过正规中介租的房！
司徒北绕过地上的障碍物，在唯一干净的沙发上坐下，与周围乱糟糟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文件，标题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别墅共用设施使用管理协议（附细则）》。
“等等，这房子是您的？”我还是忍不住问。
“需要验证房产证真实性吗？”司徒北的语气，就像在问“需要我解释这个配色方案为什么不行吗”一样平常。
我接过文件，越读眼睛瞪得越大：
第一条：厨房使用权限
·租客可使用时间为工作日19:00-21:00，周末及节假日需提前24小时提交书面申请（模板见附件1）
·灶台使用后需立即清洁至“可反光”状态（清洁标准见附件2图例）
·禁止在厨房进行“气味攻击性”烹饪（禁做列表见附件3，包括但不限于螺蛳粉、臭豆腐、榴莲制品等）
第二条：浴室使用规范
·采用预约制（在线表格链接将单独发送）
·单次使用不得超过25分钟，超时每分钟罚款5元（自动从押金扣除）
·长发使用者需自行清理排水口，每周日检查，违规罚款50元/次
第三条：客厅空间共享条款
·电视仅限周末开放，音量不得超过25分贝（测音仪位置见附件4示意图）
·沙发靠垫使用后需立即恢复原角度（原角度测量数据见附件5）
·禁止穿着“视觉攻击性”家居服在公共区域长时间逗留（定义见附件6）
……
翻到最后一页，我数了数，一共八个附件，包括《家电操作标准化流程》《植物养护责任表》《垃圾分离执行细则》和《静默时间安排》。
“司总，这会不会有点……过于详细了？”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设计部的项目策划书，都没这么复杂。”
司徒北调整了一下袖口，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要开始一场无懈可击的逻辑阐述了。
“正因为是同事关系，才更需要明确界限。”他语气平稳，“这份协议，能最大化避免潜在冲突，提升居住效率。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
他故意停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栋位于设计园区附近的别墅，租金只有市价的一半，我打败了二十多个申请者才抢到。现在找新房根本来不及，下周还有年度大秀要筹备。
“我签！”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后压低声音，“只是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一点……人性化调整？”
“比如？”司徒北挑眉。
“比如浴室时间，我们女生洗头护发一套流程下来，25分钟真的不够……”
司徒北沉思片刻，那表情就像在考虑一个设计方案的可行性：“可延长至28分钟，但需提前申请特殊时段。超时部分每分钟罚款8元。”
“8元？！”我瞪大眼睛。
“通货膨胀因素已考虑在内。”司徒北平静地回答，递过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钢笔。
我咬咬牙，在签名处草草写下名字。至少我不用露宿街头，而且这房子简直完美——除了房东是上司，以及这份堪比《凡尔赛条约》的租赁协议。
签完字，司徒北站起身：“那么，欢迎入住。我住在二楼东侧主卧，非紧急事项请发邮件，紧急情况可敲门三次——间隔需均匀，每次力度一致。”
“您也住这里？！”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当然。”司徒北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设计的房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如此眼熟，极简到近乎冷酷的线条，黑白灰的主色调，每个角度都精确计算过的灯光设计，完全是司徒北个人风格的实体化。
司徒北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顺便提醒，根据附件6第3条，晚上10点后，穿着破损的恐龙睡衣，在客厅逗留属于双重违规——既属‘视觉攻击性’服饰，又违反‘静默时间着装规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恐龙尾巴，感觉受到了专业侮辱：“这是知名设计师联名款家居服！”
“条款中明确写着‘不得穿着幼稚化、破损或带有夸张生物特征的家居服，在公共区域活动’。”司徒北平静地反驳，“明天设计部见，乔设计师。”
门轻轻关上，我瘫坐在一堆纸箱中，欲哭无泪。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闹钟吵醒，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准备煮杯咖啡，却发现咖啡机旁贴着一张便条：“使用前请阅读《厨房电器操作手册V2.1》（见附件D-1至D-7）。”
“七个附件？！”我翻了个白眼，决定凭直觉操作。按下开关后，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未完成自检程序，请联系管理员。”
司徒北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已经穿好熨烫平整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看起来专业得像是从米兰咖啡展，获奖归来的拿铁。
“需要协助吗？”他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我早料到会这样”的意味。
“这咖啡机好像有点复杂。”我心虚地说。
“它需要先完成18项自检，然后按照特定顺序，添加经过软化的水（硬度值需在50-75ppm之间）和单品咖啡豆（研磨刻度需设定为4.5）。”司徒北走近，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操作，机器立刻安静下来，开始流畅运作。
我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在设计部审核方案时的样子——精确、高效、不容差错。
“谢谢。”我小声道谢。
“不客气。”司徒北看了看腕表，“另外，根据排班表，今天轮到你清洁厨房台面。验收标准是，能够清晰反射天花板的LED灯带。”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转身离开，留下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一句：“今天下午三点，国风系列方案评审会，请准时。”
到了公司，我努力将房东与上司的形象分开。但每当我在会议上展示方案，看到司徒北那双审视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浴室预约表和厨房清洁标准。
午休时，我和木木在员工餐厅吃饭，忍不住吐槽：“我房东给我制定了八份附件的生活协议，包括垃圾怎么分类、植物怎么浇水、甚至空调出风口角度怎么调！”
木木瞪大眼睛：“疯了吧？那你还不赶紧搬家？”
“搬不了，租金太合适了。而且最魔幻的是，”我压低声音，“我的房东就是司徒北。”
木木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司总？！妍妍，你这是从职场，直接跳进军事化管理宿舍啊！”
“别说了，我现在一想到下班就压力山大。”我叹气。
“但换个角度，”木木眼睛突然亮起来，“这不是绝佳的观察机会吗？了解上司的生活习惯，说不定能摸清他的设计偏好，下次方案一次就过！”
我苦笑：“以我对司徒北的了解，他只会因为我，没把沙发靠垫摆回精确的35度角，而毙掉我的设计。”
下午的评审会，我的国风系列设计，果然遇到了司徒北的严格审视。
“这个云纹的渐变不够自然，”司徒北指着投影，“像是用错了滤镜。真正的宋代云纹，应该有如呼吸般的过渡。”
我深吸一口气：“司徒总，这是我们参考了故宫博物院藏品后，数字化重构的……”
“参考不等于理解。”司徒北打断我，“你需要的是沉浸式体验，而不是图片扫描。”
会议室一阵安静。我突然有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司徒北对自己的生活，都要求到这种程度，那他对设计的苛刻，似乎也合情合理了。
下班后，我故意加班到很晚，希望回家时司徒北已经休息。但当我轻手轻脚打开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司徒北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一堆设计草图，旁边放着一杯红酒。他换上了家居服——居然是质地上乘的休闲家居服，看起来像是从某本高端设计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晚上好。”他甚至没抬头，“冰箱第三格有留给你的晚餐，在标注‘租客可食用’的容器内。”
我惊讶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确实看到一个精致的玻璃餐盒，上面贴着一张便条：“清蒸鲈鱼配时蔬，请在22:00前食用。热量：412卡。——S”
我拿出餐盒，发现下面还压着一份打印的《营养成分分析表》和《食材溯源信息》。
“这人是AI成精了吗？”我小声嘀咕，但还是感激地享用了晚餐——味道出奇地好，鲈鱼鲜嫩，时蔬爽脆，调味精准得像米其林餐厅出品。
“谢谢你的晚餐。”我洗完餐盒，走到客厅说。
“不客气。”司徒北终于抬起头，“作为回报，明天你负责洗碗。清洁标准已在附件2中详细说明。”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当然。”
日子就这样在琐碎的条款与规则中流逝。我逐渐发现，司徒北虽然一丝不苟到近乎变态，但也异常公平。他严格遵守自己制定的所有规则，从未有过例外。
一个周五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档国风设计比赛节目，司徒北突然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椅上。
“根据协议，我有权在周末使用客厅电视的部分时段。”他说，但目光却被电视内容吸引，“这个选手对唐代纹样的理解完全是错的。”
“你也看这个节目？”我惊讶地问。
“专业需要。”司徒北简短回答，但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详细剖析了，节目中五个设计的文化错误，从纹样源流到色彩搭配，句句在理。
我突然灵光一闪：“司徒总，既然您对传统文化这么了解，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我那个云纹设计……”
司徒北看了我一眼：“现在是休息时间。”
“但协议里没说不可以讨论工作啊。”我狡黠地说。
司徒北沉默片刻，出乎意料地拿过了我的笔记本：“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司徒北在我的笔记本上，画出了七种不同的云纹演变路径，从汉代到明清，每一笔都精准而充满韵味。我看得入神，完全忘记了时间。
“所以你的设计问题在于，”司徒北总结，“你试图用现代数字工具模仿古代气韵，但工具本身没有文化记忆。你需要先忘记软件，用手去感受。”
我茅塞顿开：“我明白了！谢谢司总！”
司徒北看了看表：“现在已超时32分钟。根据协议，超时使用客厅，需按每小时50元支付费用，但鉴于本次属于学术交流，可以豁免。”
我忍不住笑了：“您这是严格执行还是网开一面啊？”
“规则就是规则。”司徒北站起身，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另外，你的恐龙睡衣补得不错，针脚均匀，但颜色匹配度只有85%。”
我低头看着自己缝好的恐龙尾巴，哭笑不得。
周末，我按照新思路重新设计云纹，进展神速。周一的评审会上，我的方案得到了司徒北，罕见的点头认可：“这次有呼吸感了。”
同事们惊讶地看着我，私下议论，我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秘密武器。
只有我知道，我的“秘密武器”是一份八附件的租赁协议，一个对生活细节苛刻到极致的上司房东，以及那些在规则缝隙中偶然闪光的专业时刻。
晚上回家，我在厨房，尝试做一道改良版宋式糕点。按照协议，我提前24小时提交了书面申请，附上了详细食谱和预计气味评估。
司徒北准时在19:00出现在厨房：“申请已批准，但我需要监督过程，确保符合安全标准。”
结果整个制作过程中，司徒北不仅没有挑剔，反而提供了几条关键建议：“宋人用蜜而非糖，而且温度控制要更精准。”
糕点出炉时，香气四溢。司徒北尝了一块，沉思良久：“甜度偏高3%，但整体还原度达到78%，值得肯定。”
“这是我听过最具体的表扬了。”我笑道。
“客观评价而已。”司徒北说，但又拿了一块，“明天可以将这部分，加入国风系列的点心搭配提案。”
我眼睛一亮：“真的？”
“可行性需要进一步分析，但初步判断有市场潜力。”司徒北严谨地补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睡觉前，我查看邮箱，发现司徒北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附件7第三条的修订建议》。
我紧张地点开，以为又要增加什么苛刻条款，却发现内容写着：“经观察评估，恐龙睡衣在非静默时间的穿着许可，延长至23:00。另，如能提供设计师联名款购买渠道，可考虑将此类服饰从‘视觉攻击性’列表中移除。”
我忍不住笑出声，回复道：“成交。另，附件3中关于螺蛳粉的禁令，是否有复议空间？我认识一家文化底蕴深厚的柳州老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提交书面申请，附店铺文化背景资料及气味控制方案。”
我抱着手机笑了。也许，在所有规则的缝隙里，我们正在建立某种意想不到的理解——一种建立在精确条款之上，却又超越条款的共存之道。
而这，或许正是设计与生活最有趣的部分：在严谨的框架内，寻找那些令人惊喜的例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