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烬》一战照影霜寒雪

3、愁肠百结

　　温时渊闻言，好笑的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分析道：“敢在满朝文武面前，奏《十面埋伏》，敢断弦惊宴，敢提酒泼洒本王的心口旧伤，月兰羲，你这糊涂，倒是糊涂的章法分明。”

　　月兰羲见状，立刻调整情绪，下一秒，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泪水欲滴未滴，一副受尽苦楚，孤苦无依的模样。

　　她以手捂面，委屈的哽咽道：“王爷......奴婢在教坊司受尽折磨，心中积怨难平，一时失了心智，才酿成大错，还请王爷开恩，饶恕奴婢这一次。”

　　温时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扫过她颈间若隐若现的桃花胎记，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暗涌，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面上恢复往昔的冷漠。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道：“罢了，昨日之事，本王不予追究。但是，你既入王府，便是本王的人，往后，需遵循王府的规矩，安分守己，切勿再做错事。”

　　“奴婢谨记王爷教诲。”月兰羲垂首，立刻温声应下。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捧着描金漆盒轻步入内，将药盒稳稳置于案上，旋即躬身退去，合上房门。

　　殿内，只剩月兰羲与温时渊二人。

　　“上药。”

　　温时渊不再多言，抬手利落解开衣襟，随后便闭上双眸。

　　玄色衣料顺着紧实宽阔的肩背缓缓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以及心口处那道狰狞可怖道旧伤。

　　那伤疤极长，从心口下方一直延伸至腰侧，结痂处还泛着暗沉的红，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月兰羲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不自觉地轻顿。

　　昨日烈酒泼洒之际，她只当那不过是征战沙场留下的寻常旧伤，可此刻近在咫尺、亲眼凝视，才真正惊觉这道伤痕究竟有多骇人。

　　只一眼便能断定，当年那一击伤得何等沉重凶险，这绝非沙场上刀枪剑戟相搏的寻常创伤，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一记置人于死地的致命一击。

　　他能从这般死局里硬生生活下来，已是天大的侥幸。

　　月兰羲心中无数疑团在她心中盘旋，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她盯着触目惊心的旧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缓缓伸出手，指尖蘸取一部分药膏，轻轻落在温时渊心口的伤疤之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伤疤的那一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温时渊喉间溢出。

　　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绷，额角青筋暴起，周身凛冽暴戾之气轰然爆发。

　　下一秒，他突然睁开双眸，抬手攥住月兰羲的手腕。

　　温时渊厉声怒斥道：“放肆！”

　　月兰羲只觉得手腕剧痛入骨，脸色瞬间惨白，可她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

　　她顺势垂首，肩背轻颤，泪水瞬间凝于睫尖，一副惊慌失措、恐惧到极致的模样，声音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苦苦哀求道：“王爷恕罪！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命！”

　　她姿态柔弱可怜，惶恐真切，无半分破绽。

　　温时渊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的暴怒与身体的本能排斥，在疯狂地撕扯着他。

　　可她，是蘭靖远雪夜托孤的那个稚子啊！

　　一想到这些，温时渊的所有暴戾，所有狠绝，都硬生生的，卡在了喉间。

　　杀不得，赶不得，骂不得。

　　温时渊喉结剧烈滚动，胸腔之中气息翻涌，良久，才硬生生将那股狂暴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缓。
　　可依旧没有放开。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松缓了些许，却并未放开。

　　他再次闭上双眸，压着嗓子道：“继续。”

　　月兰羲见状，心下一松，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怯生生，道：“奴.......奴婢遵命。”

　　这一次，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指尖轻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细细将药膏涂抹均匀。

　　温时渊闭目端坐，周身紧绷，却未再发作，只是那只攥着月兰羲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药膏敷毕，月兰羲轻收回手，垂首低声，道：“王爷，药已上好。”

　　温时渊缓缓睁眼，眼底逐渐清明，松开她的手腕。

　　只见月兰羲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口莫名一紧，他不再去看，收回目光，转瞬便系好衣襟，恢复了那副冷酷漠然的模样，淡淡道：“退下吧，明日此时，再来敷药。”

　　“是，王爷。”

　　月兰羲恭敬行礼，缓步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一瞥。

　　只见，书桌之后，温时渊已重新执笔批阅奏折，侧脸冷硬凌厉，看起来疏离而孤寂。

　　月兰羲眸色微沉，轻轻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书房内。

　　温时渊听得房门合上的声响，这才缓缓搁下手中朱笔。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

　　心跳，失控般的跳动。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

　　方才攥过她手腕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细腻的肌肤触感。

　　温时渊自嘲的苦笑。

　　明知她心怀恨意，步步为营，接近自己，只为复仇。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

　　她要查真相，要复仇，那他便给她这个机会。

　　哪怕最后，她手中利刃指向的是他，他也认了。

　　温时渊缓缓阖眼，心口旧伤的刺痛，早被心底那抹异样暖意覆盖。

　　月兰羲。

　　你只管往前走。

　　所有黑暗，所有危险，所有刀光剑影，皆有本王，替你挡着。

　　月兰羲回到秋霞院听雨轩时，已是午时。

　　一进院门，便感觉到院内气氛异于昨日。

　　昨日还对她轻蔑怠慢的两个粗使丫鬟，如今正僵立院中，脸色难看，见她归来，眼神闪烁，再无昨日的嚣张气焰。

　　她未看二人，径直入内。

　　刚落座，一个年长的管事嬷嬷便领着四名下人鱼贯而入，送来簇新衣物、厚实被褥，还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午膳。

　　鸡鸭鱼肉，精致点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与昨日那碗冷硬发霉的粗粮，判若云泥。

　　管事嬷嬷朝月兰羲恭敬的躬身行礼，道：“姑娘，王爷有令，往后听雨轩一应供给，皆按照府中姨娘份例置办，职务照旧，府中任何人不得怠慢，违者，军法处置。”

　　月兰羲垂着眼，淡淡应声：“有劳嬷嬷。”

　　管事嬷嬷说完，不再多留，吩咐下人将东西安置妥当，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院中那两个丫鬟，脸色瞬间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月兰羲立在屋内，望着满桌精致早膳，又看向崭新被褥衣物，眸色沉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夜深后，月兰羲并未立即休息，而是趁此刻夜深人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寸寸仔细检查着这间屋子。

　　四周墙面坚实，敲击之下，无空洞之声；地板严丝合缝，无任何松动。

　　就在月兰羲打算放弃之际，指尖忽然触到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

　　她俯身凑近，竟惊奇的发现，缝隙深处，残留着已经干涸许久的暗红色痕迹。

　　兰月羲眸色微沉，心中自语：“原来，不止我一人被囚于此。”

　　这听雨轩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白骨。

　　竟不知，这座看似平静的别院，底下不知藏了多少冤魂白骨。

　　而温时渊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

　　接下来的日子，月兰羲按部就班的扮演着“顺从罪奴”的角色。

　　每日卯时，月兰羲准时起身，清扫庭院。

　　动作瞧着麻利，却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失手”。

　　要么是水桶撞在廊柱上，要么是扫帚勾住了墙角的野草。

　　这时，守在院门口的婆子就会逮着由头，便扯开嗓子咒骂，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来。

　　可月兰羲却只是垂着头，低眉顺眼不停的赔罪，将一个逆来顺受的罪奴扮演得滴水不漏。

　　整个王府上下，一点点降低着所有人的戒心，让所有人都觉得，月兰羲不过是个苟延残喘、任人揉捏的罪奴罢了。

　　唯有每日申时去往镜寒院的时刻，月兰羲才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小心翼翼，既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温时渊的厌触症，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厌触症，便是近身侍奉多年的侍女，也不得靠近三尺之内，但凡有人不慎越界，轻则杖责驱逐，重则当场殒命，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可唯独月兰羲，他不得不为她破例。

　　每日申时，月兰羲准时入镜寒院为他敷药，指尖一旦轻触到他心口那道狰狞蜿蜒的旧疤，温时渊便会如坐针毡，浑身骤然紧绷，额角青筋暴起，周身凛冽戾气翻涌不散。

　　可他却再不会像初次那般厉声怒斥，但会死死攥住月兰羲的手腕，将头偏过一旁，紧闭着眼，强行压制着身体本能的抗拒与旧伤撕裂般的刺痛。

　　月兰羲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触碰他都在颤抖、抗拒、紧绷，能感受到他强压的暴戾几乎要破体而出，可他偏偏不肯松手，也不肯让她退开，更不肯换旁人来做这差事。

　　每一次上药完毕，他便会松开手，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手腕上那圈红痕，眼底总会极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心疼，转瞬又被惯常的冷漠覆盖，只淡淡丢下一句“明日再来”，便不再多言。

　　月兰羲心中疑云层层翻涌，可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言听计从的温顺模样。

　　待月兰羲完全离开镜寒院后，温时渊总会独自静坐许久。

　　往后数日，月兰羲依旧按部就班，晨起便清扫庭院，待到申时，便入镜寒院为温时渊敷药。

　　闲下来的时候，她便独坐在听雨轩的枯梅之下抚琴。

　　那琴是她软语向管事嬷嬷求来的旧物，琴身木纹皲裂，漆皮斑驳脱落，连琴弦都泛着陈旧的暗哑，无论如何拨弄，都弹不出半分清越透亮的音色，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苍凉萧瑟。

　　她偏爱弹悲曲，《汉宫秋月》的凄清、《胡笳十八拍》的哀婉、《潇湘水云》的苍凉，在这残琴之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琴声如泣如诉，似寒风吹过断壁，似孤鸟啼于荒林，将满腔无处诉说的委屈、刻入骨髓的孤苦、压在心底的怨怼，一点点揉碎、碾细，顺着琴弦缓缓流淌，漫满整个庭院。

　　月兰羲自是心中清明，温时渊时常驻足于听雨轩外。

　　或是暮色四合，或是月色微凉，或是更深露重之时，他立在月色下的月洞门外，一语不发，静静听着琴音，往往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直到站到腿脚发酸，这才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去。

　　月兰羲佯装全然不知，只管一遍遍拨动琴弦，将这十三年在教坊司的屈辱苦楚、蘭家满门蒙冤的血海深仇、孤身一人漂泊无依的孤绝，尽数倾注在琴音之中。

　　这夜，月色清寒如霜，月兰羲指尖轻挑，弹的是一曲《寒月孤雁》。

　　弦声呜咽苍凉，跌宕起伏，恰如失群孤雁在寒空之中振翅哀鸣，声声锥心刺骨，听得人鼻尖发酸，心头揪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散。

　　月兰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曲子，谁教你的？”

　　月兰羲闻言，指尖一顿，琴弦骤然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轻响。

　　她迅速回身，抬眼便见温时渊立在枯梅树下，玄色披风的衣摆沾着细碎夜露，领口微湿，显然是伫立许久。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寒梅月色之中，眉眼深邃，看不清情绪，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