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折柳》砚里写星

63、第63章番外陆折春 失而复得，

　　暖黄色的阳光落入室内，小小的陆折春跪在软垫上，身侧是留有余温的糕点，他微微皱了皱鼻子，相较于旁人更加灵敏的嗅觉能让他闻到空气中未能被彻底驱散的铁锈味。
　　但，他并不在意，执法堂向来是用来惩戒心怀不轨之人，和犯了错的弟子。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看的那本医书上，思索若是那味他尝试调配的药物入口，大概会有何种效果，他有些可惜，不过是刚尝试了一口，便被师兄抓包了，然后，他就被师父罚到执法堂跪着了。

　　脑中模拟着药物大致会产生的反应，身侧像是有风拂过，他微微侧头往外看，窗外的枝条未动分毫，他只当是错觉，便又沉浸在思绪中。
　　日暮西斜，哪怕有软垫，他起身的时候依旧有着些许踉跄，跪了许久，腿上有些许发麻，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跌落在地上的时候，有风轻轻将他托起。
　　想到小时在老家听到的神异志怪，他神色有些僵硬，又觉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并没有什么风，不过是，麻了的双腿撑住罢了。

　　因着年纪小，又因着自知是师父心善救他脱离两难的境地，陆折春总想着努力学一点，再学一点，早日学成，能够帮师父的忙，回报师父的救命之恩。
　　于是他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师父或许是瞧着他年纪小，不顾身体的行为，生他的气了，他隔三五个月就会被师父抓包，然后他就会被关到执法堂里。
　　他从直挺挺地跪着到能够自如地拿着医书翻看着，怪异感也在一次次的被罚中越发明显。
　　起初他只当是错觉，后来他发现风向有些不对，于是他便故意犯错，故意到执法堂罚跪，他想着这偷来的平静生活，不希望被任何外来的人破坏。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某一日，他在翻看医书时闻到了股奇异的味道，他出了执法堂之后，四处寻找，终于明了是黄符混着朱砂的淡淡香。
　　他探寻的心越发紧迫，又怕被暗中的精怪发现，他只能按捺住思绪，依旧同往年那般，将时间隔开，在一次次的罚跪中，那香味越来越浓郁，浓到像是近在眼前。
　　他有些恍神，只是他翻遍所有有可能记载此等怪异之事的书籍，都未曾提及有什么精怪身上有这个味道，他开始怀疑，是否是他味觉出了问题。

　　出了执法堂之后，他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发现并未有人发现执法堂的异常，此时的他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他有些许沮丧，他开始在执法堂中试药，药香将那莫名的味道掩盖，他松了口气。
　　余光却瞥见书架上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晃着腿，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那道模糊的身影从高高的书架上跳了下来，站到他身旁，他又闻到了那股朱砂的味道。
　　他目不斜视地依旧试着药，余光一直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见到那道身影站了一会，又蹲了下去，伸手去拿他放置在一旁的糕点。
　　模模糊糊的身影穿过糕点，那道身影尝试了好几次，屡次失败后，站直了身体，而后，那道身影踹了他两脚。

　　陆折春竟有些无言，看着那人的腿穿过他的身体，他想着，这哪怕是精怪，也是个不怎么聪明的精怪，瞧着竟然有些呆，枉费他跪了这么些年了。
　　自打知晓那精怪伤害不了医仙谷之后，他便彻底沉浸在医书的世界里，也不再故意犯错来执法堂了，毕竟时间珍贵，学到的每一点，都有可能会是在将来的某日救下一条人命。
　　烈日炎炎之下，眼含杏花烟雨的少女，驱散了夏日的灼热，陆折春想，他终于看清了，困扰了他十来年的朱砂香，竟是符纸化灵。
　　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他并不排斥，哪怕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警惕，他私心里，甚至还有些许安心，像是那些罚跪的日子里，总有人陪伴在他身边。
　　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情愫暗生，可笑他胆子竟是这般地小，小到连表明心意都不敢，生怕破坏这份情谊。
　　明明相伴的时间并不长，他却像是真切地过了一生，偷来的一生。

　　想要护着她，想要她能够永永远远地陪伴在他身边，到头来，她遇到的所有风雨竟都是他带来的。
　　看着她为了救他变成小傀儡的模样，他开始寻找能够让她恢复灵力的方法，他听说魔教有一灵玉，能够让修仙之人充盈灵力，于是他带着小扶柳踏入雪山，亲手将她送入死路。

　　七窍流血，她该有多痛啊，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撞到鼻子都要红了眼的人，最后留下来的竟是一滴血泪。
　　看着她呕出来的鲜血，他连擦拭的动作都颤抖得伸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眼前渐渐消失。
　　耳边只留下她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可惜，他未能听到后半句，她想说的是什么呢？
　　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血滴滴答答往下落，他看着手腕上的划痕，那道划痕深可见骨，眼前一片眩晕。
　　怎么会没有用呢？
　　明明第一次契约的时候，她就是划的这里。
　　他应该去哪里寻她呢？
　　这人世间，除了他，再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可悲的是，在这之前，他甚至想要和她白头偕老，哪怕是以友人的身份。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竟然贪婪地想要和她同生共死，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滴落的血液，没有一滴能够沾染上符纸。
　　身体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那么深的伤口，他自暴自弃，也不止血，可他一路下山，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连死去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奢望了吗？

　　常年背着药材的竹篓里面放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匣子，匣子里放置着块暖玉，暖玉旁是张黄色的符纸。
　　明明木匣子不算重，陆折春却恍然觉得他背着他的全世界。
　　长长的阶梯一眼望不到边，陆折春背着竹篓，一步一拜三叩首，他抬手擦了擦额上话落的汗水，露出了手腕上深深的疤痕，擦过额头的袖子上血迹斑斑。
　　天渐渐阴沉下来，细密的雨水开始飘落，他脱下外袍，覆在竹篓上，沉默地继续跪拜着向前，周遭路过许许多多撑着伞下山的人。

　　一千阶，花了多长时间爬完的呢？
　　陆折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狼狈地倚靠在相国寺打开的殿门前，他扶着殿门起身，视线里一片模糊，他在众位神明面前，虔诚跪拜，祈求神明怜悯，给予她一线生机。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签文，干涸的眼眸轻眨，雨水顺着发丝滑落，在空寂的殿内砸落。
　　可神明心有大爱，小爱太过微小，求到的签文也只是下下签。

　　早已荒芜一片的心头，因为这签，沉入谷底，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将扶柳救回来，那他又该如何做呢？
　　他将签放回签桶里，再次匍匐在地，第二次，第三次，依旧是下下签。
　　他自嘲一笑，想来光是遇见她便已是上上签。
　　他不再奢望，拖着疲惫的身躯，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明明是雨天，阳光依旧刺目得他眼眸酸涩。

　　小沙弥递过来把油纸伞，陆折春道了谢，用伞撑着，一步一挪地下山。
　　恍惚间，他似乎是看到了初次来明华寺时，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样子，他笑了，轻轻浅浅，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幻想。
　　山脚下热闹非凡，太阳破开云层，乌云被驱散，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回到客栈他如同往日那般打开匣子，发现匣子里多了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体是他未曾见识过的模样。
　　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类藏书阁，依旧没有找到能够破解的方法，他有些累了，也有些遗憾，但是他不敢放弃，这或许是别人的恶作剧，也或许是生机。
　　他回到了医仙谷，回到了第一次闻到朱砂味的地方，他开始在书架上翻找，终于找到某本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医书里，像是鬼画符般的注解，是同那张纸条相同的字迹。

　　他连懵带猜大致明白了那张字条的意思：若是想要让扶柳再度恢复人形，须得扶柳本身拥有功德，还得拥有功德之人与她通过阵法转换，她才能化作真正的人。
　　只是阵法一旦启动，无论成功与否，两人的生命都将彻底绑定，且被救之人因非人转换，为了世界平衡将不会有生育能力。
　　看到此处，陆折春松了口气，只要她能活着回来便好，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他都要尝试。

　　仔仔细细研究了那本书后面画着的阵法，他带着书离开了医仙谷，寻了一处山头开始布置。
　　他想，他或许已经疯了，在日复一日无望的寻找中，已经失去了理智，连这种来历不明的阵法都敢轻易尝试。
　　特意换上了新买的亮色衣裳，他想着，万一呢，万一真的有用呢？
　　他希望在她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少年，这段过于黑暗的时光，未曾来过，他们未曾分别过。

　　阵法开始泛起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陆折春的身体抽离开来，疼痛从骨头里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她那时候到底有多疼了，连他都疼得身体轻轻打颤，而她为了救他竟然受了这般大的苦楚，甚至，比他更痛，毕竟她那时，可是将她彻底抽干了。
　　时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阵法逐渐黯淡了下来，他落在身侧紧张得沁出汗来，抓着符纸的手却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符纸，直到，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手中的符纸逐渐化作少女的模样。
　　失而复得，乃是万幸。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他有些失礼，又有些克制地低下头，将唇瓣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原来，人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竟是会落泪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