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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长阶 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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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如丝,落在伞面上汇聚成珠,顺着伞沿颗颗下坠,宛如垂坠的透明珠帘,扶柳右手执一柄油纸伞,左手轻提裙摆,目光专注地落在湿滑的青石板台阶上,生怕不小心滑倒了,绣鞋轻点,小心翼翼地往下迈步。
陆折春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擎着油纸伞,落在前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的伞面上,带着不自知的暖意,油纸伞将她整个人都遮挡得严严实实,伞沿偶尔擦过他的衣衫,留下浅浅的湿意。
不过是匆匆一瞥,前面的视野里,有个人影渐渐清晰,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舒展的眉头微拧,脚下的步伐顿住。
衣袖被拉扯,他垂眸望去,只见扶柳将伞面倾斜,露出张满是纠结的芙蓉面,眼眸灿灿。
余光中身侧的浅色衣摆一空,扶柳下意识抬头,就见不远处有个人暴露在雨水下,一步一拜三叩首,她将伞斜撑在肩头,在对上陆折春眼中的疑惑时,她踌躇着开口:“我们快些走,将我的伞给那个人,我们一起撑好不好?”
握着伞柄有些泛白的指尖逐渐回粉,陆折春蹙着的眉眼微微弯起,笑意温温:“好。”
得到回复的扶柳,提着裙摆噔噔噔往下跑,将借由风声传递过来的小心的嘱咐抛到脑后,人的身子骨可弱了,这么淋下去怕不是要遭,她得快些。
“拿着吧,莫要淋雨了。”
扶柳将伞往左边一递,她已经做好了半边身子淋雨的准备了,下一瞬右边的雨丝就被挡在伞外。
她偏头看到陆折春微微湿润的衣角,伸手拽着他的衣袖,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又伸手探过去,确认他没再被雨丝淋到,这才收回手。
伞面微微倾斜,从陆折春的右侧雨珠落下,他微微低头,眼神闪烁,唇线紧抿,任由她吃力地摸索着。
随着轻柔的嗓音入耳的是不知何时不再落到王桂花身上的雨水,抬头想看清是谁,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额头泛着疼,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落,整个人散发着狼狈而绝望的气息。
她抬手抹了把脸,恍然间以为见到了仙人显灵,又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有些拘谨地开口:“多谢姑娘,只是我有所求,须得诚心跪拜,神仙才会显灵救救我儿。”
看了看望不到头地阶梯,扶柳沉默了会,这才开口:“可是须得到寺门前?那得多少阶?这天又不好,怕是撑不住。”
“一千阶。”
站在身侧的陆折春突兀开口,声音淡淡的不含任何情绪,扶柳有些讶异地瞥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没发现有何不对劲,又将视线落在眼前的妇人身上。
雨水混着泪水落了下来,王桂花压抑在心头的悲伤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孩子,我那可怜的孩子,先天体弱,又染了风寒,大夫说只能听天由命了。可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舍得,听说只要能跪拜到寺门前,神仙就会显灵,救救我儿。”
听得这话,扶柳眼眸一亮,她抓住陆折春的手臂,侧身,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雀跃:“我旁边这位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你听说过医仙谷吗?他是从里面出来的。不妨让他去瞧瞧?”
“医仙谷。”王桂花的原本死寂的眼睛爆发出强烈的希冀,她跪在地上,扯住扶柳的裙摆:“谢谢姑娘,哪怕只是帮我儿看看也好,我家就在山脚下,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她踉跄起身,转身往山下奔去。
“欸,等等,拿着伞呀。”
干净的裙摆印上了泥泞,扶柳无暇顾及,拽着陆折春就要追着那妇人而去,怀中就被塞了个酒坛,手中的伞被陆折春收了起来,他的伞也塞入她的手中,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陆折春说:“失礼了。”
瞧着扶柳,有些手忙脚乱的动作,陆折春生怕扶柳一不注意就跌倒了,将东西都整好后,他红着耳朵,身子微蹲,手穿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运起轻功,追着那妇人而去。
身子骤然腾空,耳边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急而快,扶柳克制不住地泛起热气,右手紧握着伞柄,将酒坛圈在怀中,左手努力往外探,不让伞上的雨水弄湿陆折春的衣裳。
“拿着伞再走吧,我们二人速度快,你尽管走,我们能跟上。”
行至妇人面前,扶柳将伞塞给那妇人,在妇人惊异的目光中,她惊觉此举过于亲密,她仰头只能看到他的下颚,空着的左手扯了扯陆折春,示意他放她下来。
“雨天台阶湿滑,裙摆又长,你若是跑起来,容易摔着。”顿了顿,陆折春复又开口:“这样,我放心些。”
脑子轰的一下,被炸成了浆糊,胸膛里传过来的心跳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不住往扶柳面上攀爬。
她垂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掩耳盗铃,左手死死地拽住陆折春的衣服,小声抗议:“可是这样,我鞋面湿了啊。”
视线落在那双努力往回折的腿,依旧露在伞外缀着珍珠的绣鞋,浅色的鞋面被洇湿,留下片深色的水渍,泛着绯色的耳朵蔓延至面庞上,陆折春默默将人放下来,往下走一阶梯,半蹲下身子:“快些上来吧,别跟丢了。”
正为方才说出的话懊悔的扶柳,望向前方撑着伞身影逐渐变小的妇人,她赶忙将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打着伞,靠在陆折春的背上,催促道:“好了,我们快些跟上去。”
身体贴近的瞬间,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被冲淡,药香在瞬间盈满鼻腔,心脏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扶柳深吸了口气,想要缓解这快得过分的心跳,属于他的气息又因为吸气越发浓郁。
她微微侧头,想要避开这无孔不入的药香,身体稍稍往后仰,不想让他发现她过快的心跳,属于他的视野满满在眼前铺开,比她之前所能看到的更加广阔,自然也看到他那往日里被发丝掩盖下红的过分的耳朵。
她忽然就放松下来了,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或许,他也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寻常。
独属于少女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了过来,往日并未在意过的后背像是被烫着了,朱砂的味道是从未有过的浓郁,发丝擦过 耳侧带来轻微的痒意,陆折春下意识朝着发丝擦过的那边偏头,从后背传递过来她的心跳声与他的重叠在一起,快速而又鼓噪,一下又一下。
唇角微微勾起,他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在察觉到那发丝远离之时,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步伐,下阶越发稳当。
行至破败低矮的院门前,就有身着黑衣的男子递过来陆折春常用的药箱,扶柳用伞柄戳了戳陆折春的后背,从他身上下来,默默看着那黑衣人将他有些被弄湿的衣摆弄干,就直接离开了。
接过医药箱的陆折春看到站在屋檐下满脸着急又有些拘谨,浑身淌着水的妇人。他错开视线只道:“先去换身衣裳吧,你孩子可是在这屋内?”
“大夫,我孩子就在这间屋子里,等大夫你看完了,我再去换?”王桂花心里急又不敢催,呐呐开口。
“先去换了衣裳吧,莫过了寒气,等我驱散身上的寒气直接进去诊脉便可。”
话落,陆折春也不等那妇人回答,对上扶柳满是讶异的目光,他边运用内力驱散扶柳身上的寒气,边解释,语气带了几分难得的调侃:“你我有契约在身,还是多加小心为好。那是特意从风雨楼请来保护我们的,日后你我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便无需再担忧意外发生。”
“那是自然,现下你我可再无重来的机会了,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那妇人瞧着担心得很。”
抖了抖早已干透的裙摆,那抹泥印格外的显眼,扶柳别开眼,眼不见为净,跟着陆折春推门而入。
屋内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身形瘦弱,衣裳打着补丁,连发丝都透着干枯的黄,正用力拧着帕子。
听到推门声,那个女孩眼里有些瑟缩,默默地退到一旁地角落。
正当扶柳打量着周遭的时候,陆折春已经打开了药箱,床榻上躺着的烧得满脸通红得小男孩身上已经被扎了许许多多的针,她将视线落到医药箱上。
当最后一针落下,陆折春正要起身,身侧像是等候了许久的纸笔递了过来,因针灸过分耗神的脑子有些许反应不过来。
他抬头就见到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庞,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笑意从眼眸里漫开,他垂眼,接过纸笔,将药方写下,想了想,取出锭银子一并交给小女孩:“拿着,这里有我看着,你快些去抓药吧。”
看着小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他顿了顿:“越快越好,莫推脱,情况有些严重,人命关天。”
“谢谢大夫。”
小女孩原本有些犹豫的神色被恐惧取代,她接过药方和银钱,急急忙忙往外跑,恰巧与屋外换好衣物的妇人撞上。
王桂花看了眼女儿手上拿着的银钱和药方,拿了把伞给女儿,转身回了之前换衣裳的屋子:“等等,你同娘亲过来。”
陆折春将针都收敛好,合上药箱,打开房门见到了屋檐下来回踱步的妇人,他微微颔首,将写满的纸张递过去:“暂时热散了,一切按照单子上写的即可,否则怕是容易复热。”
王桂花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纸张,而是直直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多谢大夫,只是这银子还请大夫收回吧,大夫不收诊金于我已是极大的恩情,我万万是不能收这锭银子。”
落在身后的扶柳眼疾手快,扯着陆折春避开妇人的跪拜,她这才松了口气,夭寿哦,她已经不是当年的符灵了,现在的她知道有的地方被长辈这么拜是要折寿的。
“起来吧,快去看看孩子,在下先行一步。”
话罢,拿过那锭银子,陆折春将纸张放在妇人的手上,打开伞,带着扶柳再度踏入雨幕。
王桂花听得这话,赶忙起身,按捺住想要冲进屋内查看的冲动,直到看到两人离开院子,这才踏入屋内,看到孩子果然退了热,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泪眼朦胧间,床榻边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
她擦了擦泪水,仔细一看,是一锭银子,微微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