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祸起 无 ...
-
三更半夜,上窑村的村民早都歇了。林莫浔站在村口,下意识按了按眉心,那里正隐隐发烫——黄匄画下符文,与他共享视觉。
这上窑村他也是头一次来,不知道该去哪。
他正想四下转转,忽见远处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正晃晃悠悠地向自己靠近。
“这么晚了,阁下来这上窑村,有何贵干?”
那人走近,脸上堆满了笑。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呃……这个”,林莫浔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来山里旅游的,不小心迷了路,想来此借宿一晚”
“原来是这样”,那人笑得更和气了,手一拂袖,露出一截带细毛的手腕以及手腕上挂着的多孔瓷器,“如今天色已晚,不妨来寒舍住一宿”
“这……”,林莫浔挠了挠太阳穴,眼神游移,“我现在去……怕不是会打扰到你们”
那人摆手,笑得坦荡,嘴角勾起的样子像只狡猾的老鼠,眼神多了几分挑衅,意有所指:“不妨事不妨事,若是之后还有人想来,让他们尽管来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林莫浔也不再推脱,跟着对方往村子深处走。没走多远,一座奢华的寺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穿过回廊,眼角余光匆匆扫过一间房门半掩的房间,那似乎是间祠堂,里面供奉着石像——那不是什么神佛,而是一个没有脸的老头。
“我们到了”,那人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厅堂内聚满了“人”,觥筹交错,喧哗声震耳欲聋。
林莫浔刚踏进一步,数道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直到那些目光下移,最终落在他腰间的多孔瓷器。刹那间!杀气烟消云散,喧闹再起。
一男子跨坐在正中央的长桌上,怀中抱着个酒坛。银丝编成的发辫垂落眼前,透过发间,那双狭长的金瞳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咚!”酒坛重重磕在桌沿。男子纵身一跃而下,衣袂未落,人已欺身至林莫浔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扑面而来,逼得林莫浔往后退了半步。
他绕着林莫浔转了一圈,鼻翼微动。最终,视线定格在对方发间那支不起眼的木簪上——
“哗——”
冰冷的酒液夹杂着辛辣的气息,当头泼下。林莫浔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他狼狈地抹了把脸,心里又恼又火:“你干嘛!”
话音未落,隐于眉心的符文受酒气一激,当即迸发金光,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莫浔抬手摸了摸额头,赶忙作揖,语气诚惶诚恐。再抬头时,看着男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敬畏:“多谢,想必……您就是此地众妖之主——雪羝大人”
“哦?你知道我?”,雪羝眉梢微挑,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却暗藏几分审视。
“那当然!您可是五大妖皇之一,炽渊座下一员猛将,名震四海,想不知道都难啊!”
“哼!”,这种马屁雪羝早不知听了多少,耳朵都长茧了。他转头往回走,衣摆翻飞,带起一阵冷风,只留给林莫浔一个疏离的背影。
“你一个树精,来我这儿做什么?”,说罢,他一步跨上桌案,甩开衣摆,居高临下。
听到这话,林莫浔慢慢低下头,嘴唇紧抿,阴影恰好遮住眉眼——几秒后,他猛地抬头,双眼通红,泪水如瀑布般不断往下冲刷面庞。
“雪羝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捶胸顿足,准备将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与悲愤倾泻而出。
“我们那的主管老樟,简直不是妖!”
“他不光动不动克扣工资,强制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员工受伤,他冷眼旁观。仗着资历老,天天对我呼来喝去,动不动就扣绩效,将我们这些底层妖怪视如草芥!”
众妖们闻言,忍不住纷纷侧目,脸上流露出同情与怜悯。
林莫浔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颤抖。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与鼻涕,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实在受不了,本来想带着弟弟来上窑村投靠各位,没想到半路遇上了那帮玄师!”,他抬手指向外面,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他们人多势众,手段狠辣,我根本不是对手……”
也许是太过悲痛,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们还把我弟弟绑了!又在我额上画下符文,强迫我来此探查,若是我不从,就要拿我弟开刀啊——!”
“你不是戴着胡笙吗?”,一女子身着紫衣,怯生生地问,“怎么会被那些玄师发现?”
林莫浔猛吸鼻子,循着声音面向女子,嗓音颤抖得更加厉害:“我弟刚化形不久,还没来得及领胡笙……”
“原来如此”
雪羝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他虽狂妄,却也有身为强者的傲骨与底线,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晕厥的林莫浔,他心中那点疑虑被席卷而来的同情与愤慨彻底压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地祇’……居然混得这么惨”
他低语,接着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下来:“行!以后你跟着我们混,你弟的事,我包了”
“谢大人!”,林莫浔感激涕零,又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前一秒还哭得要死要活的,下一秒眼泪说收就收,只余微微泛红的眼眶,显得格外乖顺。
很好,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咯吱——”
老旧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房门被缓缓推开。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妖怪们心头警铃大作。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抹明黄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踱步而入。
来人正是黄匄。他手中轻摇着一柄折扇,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步伐从容不迫,一步又一步,踏入这个群妖聚居的巢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停了。妖怪们僵在原地,貌似被这悄无声息的入侵吓得失去了反应。
林莫浔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冷汗顺着面颊大颗滚落,他瞪大双眼,瞳孔原本的棕黄色逐渐被一层妖异的血红所浸染,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直到黄匄唇角微启,轻声低语:“打扰了——”,其尾音拖得极长,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群妖像被按下了开关,同时扔掉手中的酒杯、碗盏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数十名妖怪如饿虎扑食般,迅猛地扑向闯入者。场面声势浩大,杀气腾腾。
“轰隆!”
几乎在群妖暴起的同一时间,屋顶炸开一个窟窿!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木屑与瓦砾四处飞溅,尘土飞扬,遮蔽了众妖的视线。
在烟尘弥漫之际,数十道泛着金光符文的锁链从天而降,穿透烟尘,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精准而狠辣地锁住屋内的每一只妖怪。
林莫浔反应极快,在锁链袭来之际,身体本能向旁一滚,侥幸躲过了偷袭。他半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趁着一片混乱,匆匆翻窗逃了出去。
被锁链锁住的妖怪立即现出原形。那名紫衣女子脸上长出绒毛,头顶冒出猫耳,身后还甩出一条长尾,原来是只猫妖。
她拼尽全力挣扎,锁链深深勒进皮肉,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错位声,却纹丝不动。极致的愤怒让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你们这群卑鄙的猴子——!”
悬停在上方的玄师们充耳不闻,为首的龚盛厉声喝道:“散!”
所有锁链立刻绷直,发出“铮铮”的金属摩擦声,拖拽起地上的妖怪向四面八方飞去,企图将他们强行带走。
然而,龚盛所持的锁链却出了岔子。
他刚一发力,却感到下方传来一股强劲拉力,整个人猛地一沉,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低头望去,烟尘在劲风中被吹散……
那一头银色的编发在气流中狂乱飞舞,肆意张扬,一如他本人那狂妄不羁的性子。雪羝面色沉寂,毫无慌乱之色,那双金色瞳孔直勾勾地瞪着半空中的龚盛,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与冰冷。
“什么?!”,龚盛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迟滞,雪羝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抓住锁链,粗糙的铁链在他掌心摩擦出一串火星,随后缠绕在手腕上。紧接着,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脚下的青砖地面瞬间龟裂,硬生生将半空中的龚盛强行拖拽下来!
“大师兄!”
周围的玄师惊慌失措地大喊,一时忘了手中还控制着其他妖怪。
雪羝趁此良机,借捆妖锁斩断了其他妖怪身上的锁链。群妖重获自由,纷纷挣脱束缚。而那些玄师则因惯性作用踉跄了几下,阵脚大乱。
此刻,雪羝的下一个目标,正是眼前的黄匄。
黄匄手中的折扇摇得悠闲,仿佛眼前的一切暴乱都与他无关,那双丹凤眼里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与嘲弄。
雪羝杀气毕露,发了狠劲,抡起锁链,以自己为圆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黄匄!
黄匄一步未退,只是慢悠悠地收起折扇。金属扇骨相击发出“唰”的一声脆响,清脆得令人心惊。接着他反手一挥,动作潇洒至极,带着一股轻描淡写的优雅,缠在龚盛手上的捆妖锁应声而断。
龚盛本人也因离心力失控飞出,砸穿了墙壁,烟尘四起,不知飞到了何处。
不过在场也没有人在意——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了。
烟尘终于彻底散去。
雪羝与黄匄隔着满地的狼藉与碎屑彼此对视。两人之间没有爆发惊天动地的轰鸣,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声压迫感。
雪羝周身银发随风飘扬,金瞳中杀意凛然,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黄匄手持折扇,笑意吟吟却深不可测。
这种针锋相对的气场让周围所有的妖与玄师都为之畏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退避三舍,生怕成为这风暴的中心。
这边的巨大响动同样惊醒了上窑村的居民。他们纷纷燃起烛火,探头朝这边张望,嘴里骂骂咧咧:“谁啊!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林莫浔躲在暗处,眼底的红光早已散去,恢复了平日的沉寂。他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转身悄然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