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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生 什么都没有 ...

  •   秋意渐浓,晨霜开始沾白院角的野菊,我躺在铺着旧棉絮的土炕上,已能自如地翻身坐起。窗外的老榆树落光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在铅灰色的天上,像极了眼下堵得慌的日子。这几日我整日躺着休养生息,骨头缝里的酸痛渐渐散了,可耳朵里却总绕着灶房传来的动静——不是柴火噼啪,而是老头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比院外的秋风还沉。
      老头不是闲得住的人。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穿着那件磨出毛边的粗布短褂,扛着磨得发亮的扁担往码头去了,回来时裤脚沾着河泥,兜里揣着当天的工钱,进门总先喊一声“阿七,爹给你买了糖糕”。可如今他却整日守在家,要么蹲在灶门口对着冷锅冷灶发愣,要么就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鞋底把青砖磨得“沙沙”响,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黄牛。
      我早从他断断续续的念叨里摸清了缘由。这老头性子比青石板还硬,前些日子见码头的后生被管事克扣工钱,硬生生拦着讨说法,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说“都是凭力气吃饭的,凭啥黑人家血汗钱”。结果公道没讨全,自己倒先被穿了小鞋——工钱被扣了大半,还落了个“寻衅滋事”的名声,直接被码头开除了。原身的“苏月七”也是个暴脾气,听说爹受了委屈,揣着块砖头就往码头冲,父女俩一老一小跟一群壮汉理论,混乱中我被推搡着撞在石桩上,才有了后来的魂穿。最后管事怕把事闹大,捏着鼻子结清了工钱,可老头的饭碗,算是彻底砸了。

      这些天他天不亮就揣着个干硬的窝头出门寻活,傍晚回来时,褂子上沾着更多的尘土,眼窝也陷得更深。木匠铺嫌他手粗,布庄说他不懂针线,就连扛麻袋的零活,也总被人以“惹事精”为由拒之门外。方才我趴在窗上,正看见他蹲在灶头,手里攥着根烧黑的柴火棍,在地上胡乱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缸里无米灶无烟,肚子咕咕叫破天。”他念一句,就用柴火棍敲一下灶膛,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膛忽明忽暗。“纵使三餐难周全,不为五斗弯了肩!”念到这句时,他猛地挺直腰杆,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点光来,像极了暗夜里的星火。
      我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推门走到灶房。他慌忙把柴火棍藏在身后,手背在裤腰上蹭了蹭,有些局促地说:“阿七咋起来了?风大,快回屋躺着。”我瞥见他脚边的米缸,缸盖虚掩着,往里一瞧,只剩缸底薄薄一层碎米,连个缸底都铺不满。
      前世做财经主播时,我见惯了股市的起起落落,最明白“坐吃山空”这四个字的分量。此刻看着老头鬓角新添的白发,还有他藏在身后、指节磨得发亮的手,心里忽然一酸——这老头穷得叮当响,却还守着他的“骨气”,可骨气填不饱肚子,再这样下去,别说养我,他自己都要熬不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学着前世采访时的沉稳语气,缓缓开口:“空叹无米饿肚肠,不如起身闯一场。”老头愣了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又上前一步,声音提了些底气:“摆摊吆喝做点商,硬骨挣来米满仓。”
      “你这丫头……”他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些暖意,伸手想拍我的头,又怕碰着我的伤,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这叫啥说法?”“爹说那是穷且有骨,我这叫穷则思辨。”我笑着躲开他粗糙的手,指尖划过胳膊上细腻的皮肤——这双手虽小,却带着前世三十载的阅历,总能想出办法来。

      这些日子躺着养伤,我没闲着。老头出去寻活时,就有隔壁的王婶过来给我送碗热粥,我借着道谢的由头,把韩武朝的境况摸得一清二楚。这朝代是韩、武两大家族共掌天下,倒也算得上国泰民安。我们所在的苏州城更是南边的富庶之地,京杭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商船络绎不绝,城里的商铺鳞次栉比,连街边卖糖人的小贩都能说上两句生意经。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晨雾刚散,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青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货郎的吆喝声、马车的铃铛声,还有艺馆方向传来的丝竹声——苏州城的艺馆风月场所不少,最有名的当属梨园和里乐坊,听说里头的名角儿一举一动,都能让全城的人津津乐道。
      我忽然笑了。前世做财经主播,靠的是精准捕捉市场动态;这一世在苏州城,老百姓最热衷的八卦新闻,不就是最好的“商机”吗?那些艺馆里的风流韵事、商户间的生意纠葛,只要编成有趣的话本小册子,不愁没人买。我摸了摸腰间——老头把结算的工钱小心地缝在我的袄子里,那点钱虽少,却是我们的启动资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老头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米汤,还卧了个荷包蛋。“阿七,你要是真有主意,爹就听你的。”他把碗递过来,手有些抖,“爹有力气,摆摊挑担都成,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我接过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米汤熬得稠稠的,荷包蛋的蛋黄微微流心。抬头望去,天上的云层散了些,露出片湛蓝的天。这苏州城的烟火气,这老头的硬骨头,还有我脑子里的新思路,合在一起,就是新日子的盼头。我舀了一勺米汤递到老头嘴边,笑着说:“爹,咱们父女俩,一起挣个米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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